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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讀書機器殺人事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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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嗯,那個……您看本週的《文福週刊》了嗎?」

「《文福》?沒,還沒看。跟它有什麼關係?」

「您知道那本雜誌有一個推理小說評論專欄吧?」

「哦,是友引傳介做的那個嗎?」

友引是年輕的推理小說評論家,和門馬認識。兩人的關係說不上親密,但在聚會等場合碰到了會互相打招呼。

「友引先生在這期雜誌上發表了《流浪的夜》的評論。」

「哦,是嗎?」

貓塚志乃的上一部作品很暢銷,現在也算頗受關注。只要她出新作,自然誰都願意去評頭論足一番。這種情況對月刊非常不利。因為無論多麼著急,在下一期雜誌發行之前總會有一個月的空當,在此期間被週刊搶先發表的事情經常發生。

「這沒辦法。只要是熱門作品,各家雜誌社都會爭相炒作。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門馬不以為然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友引先生為《流浪的夜》寫評論不是問題,問題是內容。嗯……也許是哪裡出了錯,剛才您發來的評論稿和他發表的一模一樣。」

「啊?」門馬大吃一驚,「一樣……內容完全一樣嗎?你確定不是相似?」

「完全一樣,用詞造句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一樣。所以,我想……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門馬說不出話了。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要不我把友引先生的評論給您傳真過去?」

「哦,啊,好吧。給我發過來吧。」

結束通話電話,門馬感覺腋下冒出汗珠。

幾分鐘後,傳真發來了。看了這篇評論,門馬只剩下呻吟了。毫無疑問,這篇評論和剛才他發給《小說金潮》的一模一樣。

友引這小子!

錯不了!友引傳介也有一臺書評機,一定也在用它完成一項又一項工作。的確,友引最近的工作量好像也增加了不少。門馬忍不住踢了沙發一腳。這是什麼人啊!年紀輕輕就學會偷懶耍滑了!

沒多久,電話又響了,還是江本打來的。

「我知道怎麼回事了,是弄錯了。」門馬故作輕鬆地說,「最近我開始儲存別人的評論稿作為資料。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友引君的這篇評論我已經歸檔。可能是我拿錯了,錯當自己的評論稿給你發了過去。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哎喲,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您的評論稿另有一篇嘍?」

「有,當然有。一會兒我就給你發過去。」

「聽您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我想也是這麼回事。」

「我想再跟你確認一下。關於《流浪的夜》,完全按我的想法去寫沒有問題吧?不一定要說好聽的,對吧?」

「這個沒關係。您不看好這本書嗎?友引先生可是讚不絕口啊。」

門馬知道那是因為友引在書評機的評價模式上選擇了「盛讚」,所以現在不能使用同樣的模式。

「我想寫一些批評。有點對不起貓塚女士,但不要緊吧?」

「知道了,您決定吧。」

結束通話電話後,門馬立刻把《流浪的夜》放進書評機,在評價模式上選了「惡評」一檔。幾分鐘後,評論就完成了。門馬立刻給《小說金潮》發去了傳真。

「稿件收到了。」收到傳真後,江本馬上又打來了電話,語調非常輕鬆,「哎呀呀,有意思。不同的人對同一本書的看法竟然會有天壤之別。友引先生評價為巧妙的部分,您認為過於扭捏;友引先生認為描寫細緻的地方,讓您一說,卻變成了囉唆。我真是獲益匪淺啊!」

我又何嘗不是!門馬抑制住脫口而出的衝動。

4

使用書評機已一個月了。這一天,黃泉滿臉堆笑地來到門馬家。

「用得怎麼樣?」

「機器倒是不錯,但發生了一件很尷尬的事。」

「哦……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也給其他評論家送去了這種機器?像友引傳介、大安良吉等。」

「哎呀,您都知道了。嘿嘿。」黃泉撓著頭皮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拜你所賜,給同一本書寫評論時,必須有人更換模式,因為要隨時確認其他人的評論內容,徒增不少麻煩。」

可以想見,友引和大安等人應該也知道了門馬在使用書評機,一定也和他一樣費心勞神。

「關於這個問題,其他人也提出了同樣的意見。」

「其他人?還不止友引和大安?」

「這個,除了評論家,我們還請了一些作家使用這種機器。」

「作家為什麼要用這種東西?」

「大家各有需求嘛。作家有時候應朋友之邀給一些書寫前言,有時需要替新作家的作品寫推薦,可他們沒時間看書,所以也很願意用這種機器。」

可以理解。門馬非常認可這個說法。應邀寫前言或推薦,是因為這些作家名聲在外。他們僅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已忙得不可開交。

「還有,這種話不能公開講,」黃泉用手擋著嘴角說,「文學獎的評委也很賞識這種機器。特別是同時擔任五六個獎項的評委,要把所有作品都看一遍實在太不容易。」說完,他哧哧地笑了。

「這些傢伙太過分了。」門馬事不關己似的搖了搖頭,「怎麼可以只看了書評機寫的概要就去參加評審會呢?獲獎者倒也罷了,對那些落選者就太不公平了。」

「還不止這些呢。對那些需要和同行交流卻從沒看過對方作品的作家也很有幫助。」

「這麼說我們這個行業裡用你們這種機器的相當多了。我正在用機器的事估計大家也都知道了。等等,這樣看來,出版社引進書評機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文福出版社和淡淡社已經向我們下訂單了。」黃泉喜氣洋洋地說。

「什麼!出版社用上這種東西,就不會再找我寫評論了。你這樣做嚴重妨礙了我的工作!」門馬叫了起來。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黃泉雙手前伸,不住低頭,「您先別激動,請聽我把話說完。的確,使用書評機,出版社就可以製造出以前的那種書評。但您應該知道,以往的書評機缺乏原創性。如果對同一本書選擇同一個模式,只能出來相同的文章。」

「所以一旦出版社引進這種機器,不就糟了嗎?」

「所以,」黃泉略微提高了聲音,「以往的書評機有這樣的缺點。今天我給您帶來了一個非常好的訊息。」

「好訊息?什麼好訊息?」

黃泉從帶來的包中拿出一個灰色盒子,大小比錄影機稍小。

「這個叫升級裝置,裝上它,書評機就可以搖身一變,成為世上獨一無二的門馬先生專屬書評機。」

「哦?什麼意思?」

「裝上這個裝置後,把您以前寫過的書評放進書評機,電腦就會記住您的習慣、愛好和價值觀等。它讀得越多,精確度就會越高,總有一天會成為您的第二個大腦。這樣,再讓它看書寫評論的時候,寫出的文章將具備您的獨創性。」

「會嗎?」門馬將信將疑地盯著黃泉手上的盒子,「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它倒不失為世上獨一無二的機器。」

「怎麼樣,您要不要裝這個裝置?」黃泉翻著眼珠說。

「呃……」門馬徹底動心了。

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黃泉又開口了:「只是,這個裝置您只能花錢買。這畢竟是隻屬於您一個人的機器,對其他人毫無用處。」

這番話無可辯駁,門馬小心翼翼地問起價格。

「如果您瞭解了它的效能,我想這個價格一點都不高。」做了一番鋪墊後,黃泉說出了價格。聽到數字,門馬只覺一陣眩暈。那足夠買一輛進口車了。

「不能便宜些嗎?」

「請原諒。給其他幾位先生的也是這個價格,沒辦法。」

「其他幾位……」

「友引先生和大安先生等人。」黃泉微微一笑說。

渾蛋!這不是趁火打劫嗎?門馬心裡這樣想著,開口問道:「可以分期付款嗎?」

5

「所以我認為《白白送命去吧》的作者並沒有從本質上去描寫人類,只是利用一連串暴力場面來刺激讀者而已。胡亂寫一些患精神疾病的人物,難道不是為了遮蓋故事的不合理性嗎?」

「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應該說也是一種消遣,不是嗎?說起為編造故事而隨意採用扭曲人性的手法,我認為《人面瘡痂》顯然要嚴重得多。儘管女主人公性格非常溫和,但因為膝蓋上的瘡痂看上去像人的臉而不讓揭掉,怎麼說都不合常理吧?」

「我也有同感。不管是誰,身上結了瘡痂都想揭掉。像我,只要身上有痂,立刻就會揭掉,所以傷口癒合得總是很慢。哈哈,哦,對不起,我跑題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推薦《殺,要殺就殺的時候》。在這部作品中,女作家能把一個人內心的冷酷寫到這種程度實在難得。呃,她是個家庭主婦,一位家庭主婦寫出了這部作品。就憑這一點,難道我們不應該給予好評嗎?」

「不,我還是不願意放棄《人面瘡痂》。」

「我推薦《白白送命去吧》。」

三人各執己見,討論陷入僵局。

在一家位於市中心的賓館,門馬、友引和大安正在為金潮推理小說大獎新人獎召開預評會。三人對入選候選名單的三部作品取得了共識,但在推選第四部候選作品時出現了分歧。主辦方金潮社認為三部候選作品太少,而六部又多了。

門馬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檔案上,上面印有這樣的內容:

《敬而遠之的孩子》……a

《硬額頭》……a

《腳心的黑暗》……a

《人面瘡痂》……b

《白白送命去吧》……c

《殺,想殺就殺的時候》……c

這個結果是書評機給出的,是它對門馬親自看書後可能給出的評價進行預測,然後得出的。最近在黃泉的勸說下,他購買了帶作品評審功能的裝置。

此時,友引和大安也拿著相同的材料。最近,對於使用書評機一事,大家都不再遮遮掩掩了。他們展開的討論與其說是在闡述各自的觀點,不如說是在朗讀書評機給出的答案。沒有人真正看過那些作品。

「各位,看樣子大家都沒有讓步的意思。」主持人對三人說道,他是《小說金潮》的主編。

「我不打算讓步。」門馬第一個開口表態。

「我也不會妥協。」

「我也是。」

主持人點了點頭說:「好吧,那麼討論就到此為止。下面我們用三人對決模式來決定結果如何?」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

「只好這樣了。」

得到三人的同意後,主持人對坐在一旁的女操作員使了個眼色,那人隨即開始操作面前的電腦。

這臺電腦接有三根電話線,分別和門馬等人家裡的書評機相連。當他們之間的討論不能達成一致時,就讓機器來比拼。這是預選會開始前定下的。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狸貓、熊貓和樹袋熊,它們扭打在一起。狸貓代表門馬的書評機。

「上,那兒,快扔出去!」

「咬它,小心後面!」

「尾巴,攻擊熊貓的尾巴!好,太好了,幹得好!」

三人對著螢幕支援各自的代表。

6

作家虎山道雪看著文書處理機螢幕沉吟。新寫的小說已接近尾聲,他卻覺得特別沒有信心。這本書會有趣嗎?他忽然感到很不安。他出過幾本書,很遺憾,並不暢銷,也從未得到過評論家的好評,進入年底推出的推理小說排行榜前十名的機會也從未降臨到他頭上。就在他準備從頭再看一遍時,門鈴響了。

來人是一個叫黃泉與實太的推銷員。聽說是賣書評機的,虎山搖了搖頭。「向我推銷這種東西,你可找錯地方了。我既不是文學獎的評委,也沒在雜誌上開評論專欄,連對話的活動都不找我。我沒有非看別人作品不可的時候。」

黃泉聽罷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是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我這樣說有點失禮,您現在的確還沒有受到太多讀者的關注,或者說是認可。」

「我的確沒影響。」虎山的語氣明顯很不高興。

但黃泉絲毫不以為意,依然笑容可掬地靠近。「對於您這樣的人來說,我這裡有一件再好不過的商品。」他話音未落,門開了。兩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抬著一臺影印機般的東西走了進來。

「等等。搬這東西來只會給我添麻煩。」

「您別急,先聽我解釋。虎山先生,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您寫的原稿?稿紙也行,磁碟也可以。」

「你想幹什麼?」

「您別緊張。這絕對值得您試一試。」黃泉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虎山本想一口回絕,但還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拿起了桌上的一張磁碟。「這是未發表的原稿。」

「好。」黃泉把磁碟放進機器,按了一個鍵。不一會兒,機器吐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什麼。黃泉說:「請您過目。」

看到紙上的字,虎山不由得叫出了聲。

主人公的出場早了兩頁

三十二頁的格鬥場面增加五行

刪除四十五頁開始時對政界的說明

五十八頁對毒島一雄的描寫再恐怖些

六十三頁增加一個神秘的中國人

「這是什麼呀?寫作指導?」聽到虎山的疑問,黃泉咂嘴不已。

「這東西可沒這麼簡單。這是針對目前社會上流行的書評機的功能而推出的機器,叫書評機殺手。」

「書評機殺手?」

「就是說,書評機並非完美無缺。那個商品是我們研發的,我們很清楚小說怎樣寫才能得到它的好評。這臺書評機殺手就是給作家提供建議的機器。」

「太厲害了!」虎山歪了歪腦袋說,「但現在的書評機已經附帶了評論家的個性,又怎麼會知道他們可能做出怎樣的評價呢?」

「不同的評論家當然會做出不一樣的評價。但只要看看每年的排行榜前十名就可以知道,對於位居第一、第二的作品,所有評論家給出的都是a。書評機殺手正是以此為目標研發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樣真能寫出有意思的小說嗎?」

黃泉聞言,皺著眉直搖頭。「您誤會了。書評機殺手不是用來幫您寫出有意思的小說的機器,而是幫您寫一些會令書評機給出較高評價的小說。我看過以這種方式寫出的作品,說實話沒什麼意思。」

「那還有什麼意義?」虎山說。

黃泉奇怪地問了句:「為什麼?」

「為什麼……」

「虎山先生,現在幾乎所有評論家都在用書評機工作,他們根本不看書,說所有發表的評論都是由書評機完成的也不為過。讀者看了這些評論後才決定買書。總之,作家寫作的時候一定不能忘記有一種叫書評機的機器。還有,文學獎的評委大部分也是以書評機給出的評價為依據的。您不能永遠以讀者為物件去寫小說,必須改變觀念。使用書評機殺手,在它的幫助下寫小說,然後一舉成為暢銷書作家吧。」

在黃泉的遊說攻勢面前,虎山只有點頭。

7

「啊,又賣出去一臺。」離開虎山家後,黃泉咕噥了一句。

繼書評機之後,書評機殺手的銷售也異常順利。那些影響力不夠的作家和立志當作家的人都心甘情願地掏錢購買。

黃泉的公司正計劃推出下一種新產品。這是面向一般讀者而研發的,名稱已定為「不懂裝懂機」。這種機器其實就是簡化了書評機的一些功能,把書放進去,機器會按照操作者的指令輸出類似概要、如何有趣、如何無聊等內容。

黃泉等人認為,世上沒有多少真正喜歡看書的人。

身處當今這個社會,有充足時間優哉遊哉地看書的人不可能存在,有的只是那些不看書就會產生罪惡感、曾經有過讀書愛好或希望自己看上去更知性一些的人。只有這些人才會去書店買書,而他們追求的也只是看過書這一結果。這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時代!不看書卻渴望成為作家的人有增無減,一般讀者不瞭解的文學獎項有增無減,銷量並不好的書卻能進入排行榜前十名。書籍這一實體正逐漸消失,縈繞著它的種種幻象卻異常繁榮。

讀書究竟是什麼?黃泉暗暗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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