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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兩個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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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美連忙轉身衝著麥克風說:「荻原君,你為什麼……」

「你先進屋,我會向你解釋清楚。玄關的門沒鎖。」

嘆了口氣,弘美走進了院門。她發現原本停在車庫中的兩輛車,其中那輛較大的轎車不見了。

開啟玄關的門,信二一臉笑容地迎接她進了屋,家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

「為什麼不去上學。」

「先別忙著說教。」

信二的樣子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門鈴響起的話,先用這東西看看,如果是不想見的客人,那就不予理會。」

信二手中拿著望遠鏡,站在窗邊,從那裡的確能夠看個一清二楚。

「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光聽鈴聲,誰知道是從哪兒打來的嘛。所以電話我一概不接。」

「你父母呢?」

「不在。」

信二似乎毫不在意。

「不在……」

「老爸到公司去了,那女的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們兩個都不會回來的。」

信二一屁股坐到床上。「老師你還記得案發那天早晨開著輛白色皇冠來的噁心男人吧?」

「記得,」弘美點了點頭,「你不是說過他是你父親公司裡的人嗎?而且還挺能幹的。」

「那傢伙被抓走了。」

「什麼?」

瞬間,弘美沒搞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反問。

「那傢伙叫中西,似乎是那女人的姘頭。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情況,但是我老爸每次出差,那傢伙都會在半夜裡摸進家裡來。因為案發那天我老爸原也打算在外頭住的,所以警方懷疑他很可能曾經潛入過。」

繼母與父親的部下偷情……信二的語調,聽起來就是在說同學家的傳聞一樣輕鬆。

「昨天警察去了趟公司,把中西帶走了。老爸昨天回公司上班,晚上也沒回來。警察跑到家裡來,找那女人問了好一陣的話。當時我偷偷地聽了一陣他們之間的談話。那女人對自己偷情的事矢口否認。不過自從那天晚上起,她就不知上哪兒去了。這完全就是在不打自招。我手上還有不少錢,所以就樂得清閒了。」

「你知道你母親上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而且也沒必要去找她。」

「可是……」弘美深思的目光望著信二,「如果那個中西真的是兇手,我想你母親應該是不會否認她偷情的。她這麼做的話,就是在包庇兇手了。」

信二並沒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默默地盯著天花板,半晌,他才擠出了一句:「誰知道呢。」

弘美不知自己該說什麼,扭頭在屋裡環視了一圈。書桌上放著攤開的教科書和筆記本,檯燈也亮著。她感到有些難以理解,面對這樣的局面,信二居然還能主動地學習。

「那,」弘美意想起今天來的目的,「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學校呢?」

「學校啊……」

信二猛地坐起身來,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翻了起來。他拿出一隻小小的瓶子,遞給弘美。

「送給你。」

那是一隻香水瓶,瓶上貼著「voldenuit」的標籤。弘美知道這種法國香水,名叫做「夜間飛行」。

「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弘美問。

「你就別管了。」信二說,「總之送給你。」

「我沒理由接受。」

「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下。」

弘美語氣強硬。信二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那你答應我一個請求吧。」信二喃喃地說道,「你現在擦點兒試試吧。」

他的目光彷彿是在哀求一樣。

這目光令她難以抗拒。

「下不為例哦。」

弘美開啟小瓶的蓋子,在中指上噴了一點,抹到自己的耳後。甜中帶苦的香氣緩緩地瀰漫整個房間。

「可以了吧。」

聽到弘美的問話,信二略帶猶豫地說:「我可以湊近聞聞嗎?」

弘美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立刻便答應了。她最難抗拒的就是種哀求的目光。

信二走到弘美身旁,把臉緩緩湊了過來。他把鼻子貼到弘美臉上,輕輕吸了口氣。

「好香。」

「行了吧。」

就在弘美蓋好瓶子準備遞還信二的時候,對方突然猛地撲了上來。與其說是撲,倒不如說是死死抱住不放。她就像是被人抱摔一般向後倒去,信二則跨騎在她身上。

「你幹嗎?快住手。」

弘美拼命掙扎,但還是沒法擺脫信二,他的力氣很大。弘美感覺到對方的雙唇已經貼上了自己的脖頸。

「住手,你這個小鬼。」

弘美使勁揮動右臂,掌心打在信二耳朵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這一擊讓信二放鬆了手上的力度,弘美終於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時間很短,但弘美已是滿身大汗。

信二低頭不語。弘美靠在牆邊,默默俯視著他。兩人都沒說話,寂靜之中,只有兩人粗喘的呼吸聲。

「你……幹什麼?」

弘美俯視著他再次說道,然而聲音已不再像剛才那樣尖銳。

信二的背脊隨著激烈的喘息不停起伏。弘美髮現,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動。

「荻原君……」

信二默不作聲。他緊握雙拳,全身僵硬,彷彿是在忍受著痛苦一樣。過了好一陣,他才呻吟著說了句「對不起」。

「你到底是怎麼了?」

「對不起。」

信二低著頭重複道:「你回去吧。」

弘美拿起包和外套,上了走廊。信二一動不動,弘美衝著橫躺在床上的背影問道。

「明天……你會去學校嗎?」

信二沒有半點反應。弘美嘆了一口氣,向著玄關邁步走去。

7

中西幸雄對罪行拒不供認。不光是罪行,他甚至連與荻原麗子有染的事都矢口否認。搜查人員一時間也無法找出什麼像樣兒的證據來,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令人費解。」

高間在菸灰缸裡摁熄菸頭,說道。

「中西與麗子之間有一腿,這是事實,絕對錯不了。而案發當夜中西曾經潛入荻原家這一點也毋庸置疑。」

聽過復讀生光川幹夫的證詞後,高間與日野把與荻原家相關的人員、駕駛白色高階車的人列了三個名單出來。之後,從中選出夜晚能夠自由行動,也就是獨自生活或情況類似者,然後又從中找出與荻原麗子見面機會較多的人。

沒花多少時間,他們便將目標鎖定在了中西幸雄的身上。他是荻原啟三的心腹手下,出入荻原家的機會自然很多,和麗子也有機會見面認識。此外,他的愛車是輛白色皇冠,當警察把那輛車的照片拿給光川幹夫指認時,雖然不是很確定,只說「感覺就是這類車子」,但至少也算是句證詞。另外,案發當夜,啟三出差的晚上,中西的不在場證明都極為無力。

眼下只缺少能夠一舉定案的證據了。

「沒事的,遲早一天,肯定能夠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鄰座的日野手裡端著水杯,斬釘截鐵地說。

「這倒是讓人感覺挺可靠的。但讓我覺得不解的卻並非這一點。」高間從煙盒裡抽出一支彎折的香菸來,「我實在是摸不透荻原麗子的心理。」

「麗子的心理……」

「嗯。既然知道中西在那天夜裡曾經潛入家中,那她應該立刻就會明白嬰兒是他殺的,進而採取些行動。至少,在得知目前的狀況之後,她也應該會對我們坦白,讓中西接受法律的制裁。可她卻什麼都沒做。不,不僅如此,她甚至還躲了起來。難道她為了隱瞞偷情的事實,連殺子之仇都可以不計較嗎?」

「的確讓人有些猜不透啊。」

「我沒說錯吧?這事是讓人覺得挺費解的。」

高間匆匆吐了口煙。

這天傍晚,荻原麗子終於在警署露面了。之前她突然失蹤,搜查人員急得團團轉。聽到這樣的訊息,高間興奮得一躍而起。

「看來她終於肯說實話了啊。」

高間意氣風發地奔向會客室。

麗子面帶倦容,腳步蹣跚得就跟夢遊患者一樣。素面朝天,面部的皮膚也顯得鬆弛。

高間先是問她之前都上哪兒去了。麗子回答說,她上女性朋友的公寓裡去住了幾天。

「我在那裡前思後想了一番。」

「想什麼……」

「想兇手到底是誰。」

高間看了看麗子的臉。儘管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怒火,眼睛卻地緊緊盯著某處。

「荻原太太,我們希望你能對我們說實話。眼下案件馬上便可以得到解決。那天夜裡,潛入貴宅的人是中西幸雄吧?」

高間盯著麗子的嘴角。麗子的嘴唇微微顫動,回答道:「是的……」

高間重重地嘆了口氣。就在他站起身來準備去聯絡的時候,麗子說道:

「中西他確實到家裡去過,但他不是兇手。」

高間停下腳步,抓住了她的肩頭。

「你說什麼?」

麗子用毫無感情的聲音接著說道:

「那天夜裡,中西確實來過。發現他來了之後,我為了不驚醒丈夫,輕手輕腳地離開床鋪,告訴他說我丈夫回來了,讓他回去。我當時一直看著他翻過圍牆而去,他根本就沒碰過孩子一根手指。」

8

荻原信二的弟弟被害之後,已經過了十天。永井弘美終於找回了以前的那種感覺。再過兩個月,學生們就要參加考試了,不能這樣被案件牽著鼻子走。

從昨天起,信二也算是回學校來了。雖然坐在自己座位上,卻總是兩眼望著窗外,也很少和其他同學交談。弘美想,他遲早有一天會打起精神來的。

今天放學後,弘美被教導主任叫去了。禿頂的教導主任陰沉著臉,一臉不快地說:「警察來了。」

「警察?」

「在會客室裡呢。說是為了荻原那事來的。我希望旁聽一下,結果他們卻拒絕了。」

教導主任就是因為這緣故才滿臉不快的。

前往會客室的路上,弘美揣測著警察此行的目的。雖說他們肯定是為那件案子來的,但弘美不明白他們為啥要把自己也叫過去。

來的警察一個人到中年,另一個很年輕。中年警察身材較矮,身上的西裝也是滿是褶皺,而年輕那個卻身材高挑,一身乾淨筆挺的西服三件套。雖然兩人鮮明的反差頗為有趣,但不知為何,弘美卻只感覺到一種型別上的差別。

兩人自稱是縣警高間和日野。

高間簡要地說明了一下案件的內容和中西接受調查的大致情況。這些事雖然弘美早已聽信二說過,但她還是決定在刑警的面前表現出吃驚來。

然而在刑警說到麗子出面證實中西是無辜的時候,弘美卻真的吃了一驚。

刑警說:「母親是不會包庇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的,我們認為她這話完全可以相信。」

「說的也是。」

弘美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我們的搜查方向也就被堵死,只能再次返回原點了。真兇究竟是誰——搜查又得從頭開始了。」

弘美有些摸不透刑警此行的真實目的。她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和自己說這些。不安的感覺一陣陣湧上心頭。

「而有關信二君……」

刑警彷彿看穿了弘美內心的不安,話題忽然躍入了她的世界裡。弘美吃了一驚,坐直身子,回答了聲「是」。

「案發後,他的情況如何?是否有什麼與往常不同的地方?」

「這個嘛,倒也並非一點都沒有。」

「嗯,畢竟家裡發生了那樣的事。」

刑警話裡有話。

「您是否和他談過有關案件的事?」

「稍微說過幾句。」弘美回答。

「您有沒有問過他,他母親發現他弟弟屍體後的情形?」

「他說他是聽到母親的慘叫聲之後醒來的……」

「沒錯,沒錯。」

刑警連連點頭,感覺整個上半身似乎都在動。「他確實說過,當時他是在聽到慘叫聲之後醒來的。」

「有什麼問題嗎?」

看到弘美一臉驚愕地詢問,高間刑警板起了臉。

「的確有點問題。」他答道,「昨天我們到荻原家去了一趟。因為目前搜查工作再次返回了原點,所以我們必須再回到現場去。但機緣巧合下,我們發現了一些令人感到難以理解的事。」

這話說得真夠拐彎抹角的,弘美兩眼盯著刑警的嘴角,心裡揣測著對方為什麼要這樣說話。

「其實,在他父母的房間不管如何大聲叫嚷,在相隔幾間房的信二房間裡都是很難聽到的。至少,那聲音是無法將一個熟睡的人給吵醒的。」

半晌,弘美才弄明白了刑警話裡的意思。高間刑警彷彿早就在等待著這一刻似的,動作緩慢地點著香菸,深吸一口,靜靜地吐出菸圈。弘美望著眼前那不停變幻的乳白色圖形,略帶困惑地問:

「您是說,荻原君在撒謊?」

「只有這種可能了。」

名叫日野的年輕刑警第一次插嘴。

「可是……那孩子又為什麼要撒謊呢?」

「讓人難以理解的不光這一點。」高間往前挪了挪,探出身子來說,「案發的前一天剛下過雨,所以地面溼滑鬆軟,中西翻越圍牆的鞋印清晰地殘留了下來。如果那天夜裡除了中西之外,還有其他人潛入過的話,那就勢必將會留下另外的腳印。但我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不光是腳印,就連其他人潛入過的痕跡都沒有。」

弘美終於明白了高間要說的話,同時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兜這麼大的圈子。她只覺得口乾舌燥,掌心冒汗。

高間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淡淡地接著說道:

「明白了吧?也就是說,兇手並非外人。再與之前的矛盾相對照,我們推測,或許是荻原信二君殺害了他弟弟。」

弘美感覺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破裂了開來。

「為什麼……」

好不容易,弘美才憋出了這麼句話。

高間抱起手臂。

「為什麼……沒錯,眼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信二君為什麼要殺害弟弟。而今天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也就是想找老師您商討一下這件事。」

「商討……」弘美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對此一無所知。」

「說來也是。不過沒關係,老師您只需從信二君的性格上出發,對我們的推理是否存在不妥加以判斷就行。」

「你們大致已經有所推測了吧?」

儘管自己一無所知,弘美卻驚得全身癱軟。

「比方說,是否有這樣的可能呢?之前信二君作為獨生子,一直備受父母的寵愛。然而弟弟出生之後,奪走了父母對他的愛,因而心生妒恨……是否存在這樣的可能性?」

「這不可能。」弘美斬釘截鐵地說,「不去說小學生,中學生是絕對不可能這麼想的。而且荻原君這孩子自立得很早。」

「或許是吧。那麼這樣的情況是否有可能呢?信二君與他的母親相處並不融洽。我們聽附近的人說,他似乎一直避諱他的母親,不肯承認他母親。但如今他父親和母親生了小孩子,她已經徹底成為荻原家的主婦了。他們兩人間的聯絡與羈絆變得更深,而這一次,信二君感覺受到了他們的孤立。對他而言,這樣的心態令人難以忍受。因此,他下了狠心,把那兩人間的羈絆,也就是他弟弟給殺了。」

弘美呆呆地望著刑警不停張合的嘴角。她無法告訴他們說這樣的事是不可能的,或許這樣的推理很合理。儘管弘美清楚,信二與繼母之間關係緊張,卻沒想到,這事竟然把他緊逼到這種地步。或許,這其實不過只是因她還沒能徹底看懂學生的內心。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

她嘆息著說。兩名刑滿意地對望了一眼。

「可我實在很難相信。那孩子他,就算那只是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但要讓他下手殺害自己的兄弟……聽說之前他還很開心地讓他女朋友看過那嬰兒。當時他女朋友說他們兄弟長得很像,他還有些害臊……」

「但事實上就是他殺的。」高間對面前的年輕女教師投去了嚴厲的目光,「他們兄弟長得的確很像。這一點我們也曾有所耳聞,但遺憾的是,兇手就是他。」

「很遺憾。」

弘美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刑警站起身來。弘美抬起頭來望著他們,問道:

「你們準備去荻原家?」

高間回答說「是」。

「雖然還不至於立刻將他逮捕,但我們得讓他出面,對事情稍微解釋一下。」

「既然如此,」弘美用乞求般的目光看著高間,「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9

七點左右,弘美來到了荻原家。她走在街燈下的窄道上,緩緩向著大門而去。刑警們稍後也會前來。她向他們懇求,讓她再見信二一面,和信二談談。

「我想見一見他,讓他親口對我說出真相。」

刑警們接受了她的請求。

門前光線昏暗。弘美心想,或許從很久以前起,這個家的門口就一直是如此昏暗。

就在她伸手想去按響門鈴的時候,感覺有人從前方向自己走來,對方似乎也在盯著弘美看。黑暗中出現的,是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纖瘦女子,長長的眼睛給弘美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弘美心想,此人必定是荻原麗子。

「您到我家來,有什麼事嗎?」

女子的話語中聽不出絲毫的感情色彩。果然是麗子。

「我有些話和信二君談談……我是他的班主任永井。」

弘美稍稍致意了一下。麗子只是無心地「哦」了一聲。

「信二他到學校去了嗎?」

「是的,從昨天開始去的……」

「他還好吧?」

「還好。雖然不像以前那樣精神百倍,但也恢復了不少……」

「是嗎?他恢復得還挺快的呢。」

麗子兩眼望著院裡,說道。她的語氣是如此冷漠,讓弘美不禁感到一絲寒意。

麗子把目光轉回弘美身上。

「不好意思,您今天還是先回去吧。我這邊還有點事。」

她隨手撩了下長髮。弘美剛說了句「可是」,便閉口不再言語了。一陣令弘美顫抖不已的衝擊,擊中了她的身體。

「先告辭了。」

麗子輕輕地點了下頭,消失在了門內。弘美彷彿中了定身法一樣,呆然站在原地。兩名刑警跑到了弘美的身旁。

「出什麼事了?」

高間氣喘吁吁地問。

「說是家裡有事……讓我今天先回去……」

「家裡有事?」

「估計是來拿行李的吧。」

日野一臉嚴肅地說。高間立刻咬著嘴唇,說了句「這可不妙」。

「麗子要把信二給殺掉。」

話音剛落,高間便已衝進了院門,日野緊隨其後。弘美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兩人的背影。

刑警進家之後,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儘管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弘美卻感覺自己經佇立了很久。弘美並不想去猜測此刻屋裡上演的是一齣怎樣的劇情,但她的心裡牢牢地貼著一層「不能就這樣逃走」的意識。

聽到有人粗暴地開啟玄關大門,弘美抬起了頭。同時,在屋裡燈光的照耀下,幾個人化作剪影,躍入了她的眼簾。相互扭在一起的幾個人,之後又分成了兩撥,走在最前面的是麗子。高間死死地拽著頭髮蓬亂眼睛紅腫的麗子。兩人的嘴裡不停地撥出白氣,隨後晃動而來的身影是信二和日野刑警。

恰在這時,巡邏的警笛聲呼嘯而至。或許聲音從剛才就已響起。但弘美察覺到的時候,紅色的警燈已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高間等人走出了院門。弘美很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麗子的那副模樣,她又不禁往後退開。麗子的目光如同一個病入膏肓之人一樣,不停地在半空中游蕩。看到弘美,她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反應。

高間讓麗子坐上了第一輛警車。在她和穿制服的警察交談時,日野帶著信二走了出來。

信二臉上的表情與今天弘美在學校裡遇見他時一樣。雖然臉色有些發青,但腰背挺直,腳下的步伐也絲毫不亂。

看到弘美走來,信二停下了腳步。弘美說:「我能理解你。」

「……」

「讓荻原君你感覺痛苦的原因,就在剛才。」

信二兩眼望地,之後他抬起頭微微一笑。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晰洪亮:

「永別了,謝謝你。」

10

警車的窗外,五彩繽紛的光線瞬時流過。走在街上的每個人全都臉色憂鬱地躬著背。但他們的腳步,卻又如同有什麼好事一樣,匆匆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信二很羨慕他們能夠消失在黑暗中。這司空見慣的場面,此刻不知為何在他眼中感覺如此寶貴。

「月光可真夠明亮啊。」

信二怔怔地念道。但身旁的刑警似乎沒有聽清,只是稍稍向他偏了偏頭,之後又恢復了,平視前方。

——那天夜裡的月色也很明亮。

信二回想起了一年前。去年與今年不同,當時已經冷到即便上了床也不能立刻入睡的地步。遠遠望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信二蜷縮在床上,摩擦著冰冷的雙腳。

當麗子關上房門時,信二才察覺到她進屋來了。他吃了一驚,豎起脖頸,麗子已經摸到了他的枕邊。

麗子把臉湊近信二的鼻尖,看了看他,眼神迷離,低聲細語。當時她都說了些什麼,如今他已然記不起來。而自己臉頰上她呼氣的溫熱,至今依舊不曾忘懷。

她把手伸進了被子裡。那隻手不停滑動,沒有半點猶豫,立刻便滑到了信二的兩腿之間。麗子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笑聲哧哧,彷彿是從緊咬的牙縫中傳出的一樣。

她爬上了床,肉體柔軟而冰涼。兩個人的體重壓得床嘎吱作響,那響聲至今仍響在耳畔。

那是他的第一次。

眼前既沒有眩暈的感覺,也不像在做夢,兩腿之間生疼。當這一切全部消失之時,事情已經結束,麗子也爬下了床。

「要保密哦。」

說完,麗子走出了房間。信二睜著空無一物的雙眼,看著她離去。

——那是一份契約。

信二回想起了過去。當時,信二對父親不知從哪兒帶回的這個新母親感到極度厭惡。不管啥事,信二都要和她擰著,堅決不肯認她作母親。新母親勾引了這個兒子。或許她只是在想,只要與她發生了關係,那他也就不會再違逆了。而她這種成年女人的智慧,在他的身上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面對這個新來的母親,信二的心中萌發了一種複雜的感情。

一年過去了。

自從那天之後,信二與麗子之間再也沒有發生過關係。雖然其中也有麗子懷了身孕的緣故,但信二總感覺她把自己甩到了一旁,自己卻完全被她牢牢地套住了。

出於諷刺的偶然,信二得知麗子紅杏出牆的事。父親出差在外的夜裡,他鼓起勇氣向麗子的臥室走去。然而剛到門前,就聽見屋裡傳出了響動。把門輕輕開啟條縫,信二窺探到了屋裡的情形。

得知她與人偷情的事之後,信二終於覺察到了她身上的魔性。他終於明白,自己應該當機立斷。但在那之前,他卻想讓她那潔白的身軀再次把自己擁入懷中。只要一次就好……這樣一來,自己也就再沒有半點困惑與猶豫了。

那個夜晚終於來臨了。

那天夜裡,父親啟三原本應該是出差在外。信二從窗戶外窺視著麗子的房間。今晚那男的是不是也會來?如果他沒來,自己就要進麗子的臥室。那男的平常一般會在半夜兩點現身。

兩點整,那男的出現了。只見他翻過圍牆,動作敏捷地穿過庭院。玻璃門沒上鎖,男子輕而易舉地進了屋。

信二咂了咂舌。他知道那男的叫中西,性格冷淡,精明強幹,印象中有著薄薄的嘴唇。

今天也沒機會啊——就在信二準備拉上窗簾時,他的手停了下來。中西立刻轉身向外走去,小心翼翼地關上玻璃門,順著來的路往回走,消失在了圍牆外。信二大吃一驚,有些奇怪,但他沒去想其中的原因,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毫不遲疑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他也可以直接到臥室去,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決定像中西一樣,從院子裡潛入。他這樣做,是為了讓麗子明白他已經知道她偷情的事,讓自己佔據有利局面。

從側門走到院子裡,之後再由那裡靠近。玻璃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信二躡手躡腳地前進,嬰兒床上的嬰兒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褶簾後邊就是夫妻倆的臥室。信二的手剛剛放到簾子上,他就如同被電擊了一樣,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他聽到了啟三的鼾聲。

——老爸回來了。

如此一來,所有的一切就都明白了。難怪剛才中西會逃之夭夭。

自己也必須回去了。

信二躡手躡腳地往回走去。就在這時,嬰兒床上的嬰兒發出了微微的響動。

——竟然在這種時候。

信二目光惡毒地望著嬰兒床,嬰兒已然醒來。看到嬰兒的臉,他的雙腿一陣發麻。

——這是……我的孩子。

見過這孩子的人都說和信二長得很像,不愧是兄弟……但如今看來,相像的容貌並非繼承自啟三,而是從信二的生母那裡繼承下來的特徵。

黑暗之中,信二與嬰兒彼此盯著雙方。信二感覺自己彷彿在一瞬間便已看穿了自己和嬰兒的將來。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脫離這嬰兒了——即便未來誰也說不清,但這一點毋庸置疑。嬰兒的目光彷彿一隻人偶般的小手,抓住他的腳跟,讓他不停地掙扎。

而接下來的瞬間,發生了一件讓他的心瘋狂跳動的事。

嬰兒在黑暗中笑了起來。

嬰兒望著信二笑了。面對眼前的少年,嬰兒笑得那樣安詳。然而這舉動卻徹底把信二逼上了絕路。

信二的心中,一樣巨大的東西壞了。就彷彿是在看慢鏡頭一樣,無聲無息。信二確認著心中的殺意,冰涼的手繞過了嬰兒的脖頸。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刺激著他的大腦。令人吃驚的是,即便在他的手下,嬰兒依舊滿臉的笑容。

嗚的一聲,小小的生命發出了最後的聲音。信二放開手,冷靜的目光在周圍不停地逡巡。

要讓這事看起來就像外人乾的一樣——他的腦海中就只有這一個念頭。一邊留意著不要發出響動,他一邊把傢俱的抽屜全都拉開。之後,他又用布把自己摸過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

隨後,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屋裡,但直到清晨都無法成眠。聽到麗子的慘叫後走出房間時,他感覺自己彷彿已經等待了幾十個小時。

警方絲毫未對信二起疑,聞訊趕來的永井弘美也一樣。他們根本就沒去想,信二的眼睛為何會充血通紅。

不知何時,信二已在警車裡沉沉睡去。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久違的睡了。刑警把他垂下的手臂放回了膝上。就連刑警也不知道,那是一隻同時殺害了弟弟與親生兒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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