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沒有兇手的暗夜》小說信息

舞女(第2頁,共2頁)

字體:

當著朋友的面,倒也的確不方便用筆抄下地址。

黑田看了看孝志遞來的紙條,說道:「什麼嘛,離我家還挺近的呢。」

「我是不是該給她寫封信呢?」

「等等,你有必要先察探下對方目前的情況。最好連對方不再練習的原因也一起查清。」

「可又該怎麼去查探……」

「我去幫你查好了。那地方離我家不遠,最近划艇比賽剛結束,我正閒得發慌呢。」

「可是……」

「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要是老師你也喜歡上了她,那可就麻煩了。」

黑田被他這突然間冒出的話給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語塞。之後他苦笑著聳了聳肩:「我算服了你。」

5

第二天週六,黑田花費了比預想中還要多的時間才找到了那戶人家。因為聽說對方唸的是s學園,所以心中就先入為主地產生了應該是一處高階住宅的猜想,而紙條上寫的住址附近卻是一片公寓和租住房密集的地方。哪怕是奉承,其家底也說不上豐厚。黑田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轉悠,向路人打聽,最後終於來到了要找的那戶人家門口。

——話說回來,這地方真的是孝志說的那「舞女」住的地方嗎?

站在那戶人家門口,黑田不由得有些猶豫。那是一戶夾在長屋間的人家。牆上鑲著木框玻璃窗,門楣歪斜,那門看起來似乎挺難開合的。面朝路邊的屋頂瓦沿也如同蛀牙一樣參差不齊,或許是由於在門口生火的緣故,門外一片煤灰。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家裡有美少女念s學園的人家。

穿過沒有完全鋪好的窄道,黑田走到對面的香菸店前。店裡坐著一個滿臉老人斑的老太,膝上蓋著毛毯,正在打瞌睡。

黑田叫醒老太,買了盒七星,順帶問了她一下對面那戶人家的戶主是幹什麼的。老太眨巴著還沒完全清醒的眼睛回答:

「以前似乎是個收廢品的,現在就不大清楚了。」

「他太太沒做事嗎?」

「他太太身體似乎不大好,倒也聽說有時會做個兼職啥的……你是信用調查所的人?」

老太一臉狐疑地抬頭望著黑田。

「差不多吧。」黑田敷衍了一句,「他們倆有個女兒是吧?」

黑田說出了他從孝志那裡打聽到的名字。老太想了一陣,嘆著氣說:

「啊,你說那孩子啊?生得倒也標緻,真是可惜了呢。」

黑田聽她話裡有話,趕忙問:「可惜了?」

老太探出身子,小聲說道:

「你還不知道嗎?那戶人家的女兒,已經在三個月前自殺了。」

「自殺?」

黑田感覺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三個月前的話,與孝志看到那女孩的時間大體一致。

「她在前邊車站的大樓上跳樓了。我倒沒有親眼看到,不過聽說可慘呢。」

「她為什麼要自殺?」

「不清楚。聽說最近挺流行自殺的,估計也沒啥特別的理由吧。」

「嗯……」

該怎麼和孝志說呢——黑田的心裡已經開始思考起了這個問題。他對那女孩是那樣地著迷,聽了這事之後,真不知會有多傷心,多失落。要不乾脆就說沒找到她的家,先敷衍過去吧……

「她幹嗎這麼急著想死啊?不是才念高一嗎?」

「高一?」老太滿臉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黑田,之後她點了點頭,「不過她那年紀也差不多吧。」

「年紀差不多……她不是在唸高中嗎?」

老太露出了滿口的黃牙,笑著說:

「那戶人家哪兒有那份財力。剛唸完初中,那女孩似乎就打工掙錢去了。」

煙店的老太告訴了黑田到一家名叫「北京飯店」的中華料理店的路。初中畢業後,那女孩似乎就到那裡去上班了。那家飯店就坐落在車站後邊那如同迷宮一般複雜的小巷中。

店裡並排擺放著五張沾滿油汙的桌子,櫃檯上堆積著不少的漫畫書。或許是因為下午四點這時間點不早不晚的緣故,店裡只有黑田一位客人。

來問黑田想要點些什麼的是個濃妝豔抹、身材瘦矮的女店員。具體的年齡很難推斷,但從對方脖頸周圍的皮膚來看,年紀約莫二十歲左右。

把黑田點的菜品轉告給櫃檯後的男子後,女店員便回到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身來,看起了女性週刊。

黑田起身走到櫃檯旁,裝成是在搜尋漫畫。每一本都是很久以前的雜誌。黑田隨手抽了一本,望著剛才的女店員說:「之前這裡有個更年輕的女孩打工吧?」女店員似乎並沒有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

黑田說出了少女的名字。女店員這才愛理不理地有所反應。

「你認識她?」

「也說不上認識,不過聽說她曾經在這裡打過工。」

「那女孩已經死了。」

「似乎是的。聽說是自殺?」

「那女孩性格挺陰鬱的,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就算她自殺了,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之前她在這裡是做什麼的?」

女店員用下巴指指櫃檯。

「洗盤子的。總不能讓那種性格陰鬱的人去招待客人吧?」

黑田把自己心裡那句「你以為自己就大方熱情嗎」嚥了回去,問道:

「你知道她為什麼要自殺嗎?」

「我不是說了嗎?她那樣子就像是個遲早要自殺的人。誰知道她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這時,黑田點的餃子和炒飯好了。女店員熟練地端來兩個盤子。

「那你知道那女孩平常都有些什麼興趣愛好嗎?」

「興趣愛好?我怎麼會知道?」

「比方說舞蹈之類的。」

女店員咧開紅色的嘴唇,笑著說:「她可沒那種優雅的天分。」

但旋即,她似乎又想起了些什麼,閉起咧開的嘴:「啊,這麼說來……」

「想起些什麼來了嗎?」

「我也不大肯定,但她經常會呆呆地看著電視上播的新體操。眼睛看著,洗盤子的手就不會動了。以前她經常會因為這事捱罵。」

「哎?」

與女店員之間的交談就此結束了。雖然店裡來了其他客人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從她這裡似乎也沒法兒再打聽到什麼了。走出店外時,黑田再次看了看這家店的招牌。

上邊寫著「逢週三暫停營業」。

6

其後一週的週五,黑田剛跨進屋裡,孝志便兩眼放光地向他打聽情況。

「見到那女孩了嗎?」

「唔……沒,沒見著。」

「為什麼?她家的地址不是已經查明瞭嗎?」

「查是查明瞭,可還是沒見著。她不在家。」

黑田默默告訴自己,自己這話並沒有撒謊。

「是嗎?」

孝志一臉失落地耷拉下了肩膀,但表情依舊很開朗。這讓黑田變得更加難以開口講述實情。

「不過你應該到她家去看過了吧?」

「嗯……算是吧。」

「怎麼樣?應該是一處豪宅吧?」

「嗯……不過也不像想象中的那樣,感覺比較普通。」

「跟我家比呢?」

「哎?和你家比啊?」黑田稍稍停頓了一下,「平分秋色吧。」

「是嗎?大抵相當啊。」

孝志將閃爍的目光投向半空。他的心裡應該也在描繪、想象著少女的家吧。黑田不由得把目光從他身上移了開來。

「這星期我也去過了。」

聽孝志一說,黑田「哎」了一聲,忙問:「去過哪兒了?」

「體育館,還用說嗎?」

「啊。」黑田抹了下自己的臉,「是啊,的確不用再說的。怎麼樣?遇到她了嗎?」

話剛問完,黑田就感覺一陣強烈的自我嫌惡與空虛向自己襲來。

「還是沒遇上。」孝志搖頭,「她大概已經放棄夜間練習了吧。」

「也是……或許是她已經放棄了吧。」

「但我決定,今後每次從補習班回家時,我都要去看看。說不定哪天她就會重新開始練習的,不是嗎?」

「嗯,說得也是。」

到頭來,這天夜裡,黑田還是什麼都沒說。

翌日,黑田在一家咖啡館裡與一名女性朋友見了一面。那女孩名叫江理子,和黑田同在一個院系。昨晚他查了下學生名冊,發現這女生是s學園畢業的。面對黑田突然提出的邀約,江理子雖然有些吃驚,但一聽說黑田請客,便立刻答應了。

「s學園的新體操部?我對那地方不熟。」

一邊嚼著巧克力泡芙,江理子一邊冷淡地回答說。

「你稍微幫我問一下就行。之後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

「你到底用意何在?不會是看上哪個高中女生了吧?」

「純粹只是有點事罷了。拜託了,讓我請你吃牛排也行。」

「真夠麻煩的啊。」說著,吃完巧克力泡芙之後,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吧。」

到了週六的下午,學校裡只剩下了各小組的組員。站在s學園的正門前,黑田怔怔地望著在操場上四處奔跑的學生們。他在等江理子。她說會把新體操部的部員帶到這裡來。

——她肯定也曾這樣遠遠望過……

看著眼前那些朝氣蓬勃的學生們,黑田心中想起了那個自殺身亡的女生。當時的她,一定在心裡詛咒著自己不受上天眷顧的境遇,同時對眼前這些受上天恩寵的少女們也心懷著一絲敵意。想要焚卻心中的這份抑鬱,所以才會在夜裡跑到體育館來練習。對她而言,那時光或許便是自己所有的青春,惟一能讓自己做一回主人公的瞬間。

只不過,她又為何要拋棄那樣的時光,選擇自殺呢?這一點,便是黑田心中的疑問所在。

不一會兒,江理子回來了。跟在她身後的,是個剪著短髮、臉長得就像個男孩兒似的小姑娘,膚色不算太黑,緊繃的嘴唇給人一種不服輸的印象。

「很遺憾。」

江理子的口吻聽起來有種公事公辦的感覺。

「新體操部今天沒人。找體操部的人打聽行嗎?」

「哎?怎麼會沒人?」

「週六是新體操部和體操部輪番練習的時間。」

體操部的女生解釋說。看來這問題與體育館的使用有些關聯。

「沒事。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江理子滿不在乎地說。體操部的女生也說了句「您有什麼要問的呢」,等著黑田發問。

——嗯,反正這事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黑田心中暗忖,開口說道:

「大概三個月前,有個女孩每週三的晚上都會到體育館裡來練習新體操。只不過那女孩卻不是這裡的學生……你有沒有聽說過這事?」

黑田感覺這事讓自己說得就跟什麼鬼故事似的。搞得不好,或許還會讓對方感覺不快。

然而體操部的女孩卻重重地點了點頭,大聲說:「你說那個事件啊?」

黑田稍稍有些吃驚:「你知道?」

「不光知道,都已經傳遍全校了。大夥兒都把那叫做‘週三舞女事件’。」

「事件?」

從剛才起,她已經兩次提到了這個詞。這讓黑田感覺有些在意。

「那女孩似乎每到週三都會潛入體育館裡,裝模作樣地練習新體操。之前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但某天夜裡,新體操部的幾名部員偷偷躲在體育館裡監視。那女孩出現之後,剛拿起道具來玩,她們就蜂擁而上,揪住那女孩狠狠訓了一頓。那些新體操部的人都挺小肚雞腸的。」

她的話裡似乎對那些打伏擊的部員頗有微辭,讓人感覺體操部與新體操部之間或許有些過節。

「教訓了一頓……怎麼個教訓法兒?」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大清楚。估計不是讓那女孩下跪就是讓她把道具都給擦乾淨吧,總之很過分。」

「……是嗎?」

黑田感覺自己的心往下沉,或許那少女自殺的原因便在於此。那些部員不但剝奪了她展示人生價值的時間,同時還在這群自己對其敵意最強的人手中飽嘗了屈辱。她會想到死,倒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話說回來,那些新體操部的人又是怎麼知道那女孩潛入之事的呢?之前不是誰都不知道嗎?」

體操部的女生若無其事地回答了黑田的問題。

「估計是學習太忙的緣故吧。」孝志點了點頭,彷彿是在對自己說一樣,「雖然她喜歡新體操到了連晚上都要去練習的地步,但高中的課程畢竟要比初中難得多,所以她得埋頭苦學上一陣才行。她家的母親肯定也像我家一樣嗦,肯定讓她先把成績搞上去之後再練新體操。」

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來,他卻依舊無法忘記那個「舞女」。黑田從不主動提起這事兒來。即便如此,孝志也會在他面前提起那女孩的事來。有時還會問黑田自己是不是該寫封信,或者到那女孩家裡去一趟。每次遇上這種情況,黑田就會說:「這種做法可是很不理智的。」敷衍過去。

孝志接著又說:

「而且最近天兒挺冷的。或許她是想等過了年,天氣暖和起來再說吧。黑田老師你覺得呢?」

「或許吧……」

黑田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後還要這樣回答上多少次。如果把一切都說出來,那就全都結束了。但這樣做的話,對孝志而言實在是太過殘忍了。

每次看到孝志這副侃侃而談的樣子,黑田就會回想起那個體操部的女孩當時所說的話。當他詢問那些新體操部的人為何會知道「星期三舞女」時對方所說的內容。

當時她是這樣回答的:

「聽人說,每週四的早晨,她們都會發現體育館的玄關處放著幾瓶運動飲料。除了飲料之外,裡邊似乎還有一封寫給新體操部的信。部員們對此一無所知,照這樣看來,那麼應該是有人在週三的時候偷偷放的。為了找出這個放飲料的人,部員們藏起來守株待兔,結果卻發現了那女孩。因為那女孩與運動飲料之間沒啥關係,所以也算是那女孩倒霉吧。估計她平常都是從後門進出體育館的緣故,所以才沒有留意到玄關處的袋子。」

這,就是一切的根源。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孝志,或許就能徹底拋棄心中對她的幻想了吧。

然而黑田卻沒有勇氣告訴孝志:「其實殺害‘舞女’的人,就是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