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厚子還在床上。看看鐘,九點稍過。這臺陶瓷座鐘是之前到歐洲新婚旅行時買回來的。
怔怔地呆望了一兩秒座鐘,她彷彿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從床上跳起。
披上睡袍走出房間,或許是因為上身充血的緣故,掌心中傳來聽筒那冰涼的觸感讓她覺得心情舒暢。
「喂,你好……」厚子的聲音有些嘶啞。
「啊,你好。請問這裡是田村先生家嗎?」
對方詢問道。聲音有些粗獷,卻口齒清晰。從口音的差別上,厚子立刻判斷了出來——
電話是從大阪打來的。
「是的……」
「請問您是他太太嗎?」
「是的……」
聽到她的回答,對方似乎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又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裡是大阪警署。」
聽筒裡傳出對方壓抑著感情的聲音。
「……」
「您丈夫田村洋一被人用刀刺傷,不幸過世了。」
「哎……?」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希望您能到這邊來一趟……喂?田村太太?您聽到我說話了嗎?」
2
接完那通電話的兩小時後,厚子坐上了新幹線二號。每次坐新幹線,她都會選擇禁菸席。不光是因為其他人吐出的煙氣燻人,而是身上沾染上的煙味兒也讓她覺得難以忍受。
她想起自己出門時忘了噴香水,連忙從包裡掏出,在脖頸上噴了一些。那是洋一生前喜歡的一款法國香水。
她順帶掏出了妝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刑警們在新大阪車站等著,厚子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臉上留有淚痕。
——老公……
透過從車窗外流過的風景,厚子在心中呼喚著洋一。那淡綠色田園風光的背景上,浮現出了洋一輪廓分明的臉龐。
厚子與洋一是在四年前的秋天結婚的,戀愛結婚。當時洋一在涉谷的某棟時裝大樓裡上班。經營者是他的大哥一彥,他自己二十出頭便已當上了部長。
結婚後沒多久,兩人便在市內買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每天送走洋一之後,厚子就會到從婚前就一直任職的西式裁縫學校去,她是那裡的講師。不上班的時候,她會邀朋友一起出門,做做有氧運動,去去文化中心,再不然就是逛逛街。那些朋友不是念大學的同學就是職場時代的同事。她們住的地方大多都離市中心較遠。同伴們全都很羨慕厚子。
恰巧在一年前,情況開始發生了些變化。平常很少喝酒的洋一某天突然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了。問他幹嗎喝這麼多,他只回答說是為了慶祝。
「慶祝?」
「嗯。今天和大哥商量了一下,他就把大阪的店全權委託給我了。」
大阪的店是新設的分公司,準備在半年後開張營業。他似乎是受託掌管了那邊的經營。
「哎?可那家店不是由宏明哥經營的嗎……」
宏明是洋一的二哥。
「他讓給我了,說是讓我放手嘗試一下。還說大阪那邊注重商業,估計我能在那邊學到些東西。」
洋一的聲音興奮不已。之前他一直都在給哥哥打下手,如今能有機會牛刀小試,看看自己做生意的能力,當然會令他開心不已。
然而厚子卻極力反對。
好不容易才有了安身之地,上哪兒找比這裡更適合居住的地方?其他地方倒也還無所謂,只要還在東京市內就行了。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想再離開這裡了。
——更何況還是大阪。
她對那地方沒半點好印象。錙銖必較,精明世故,又沒品位——那地方只給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而且關西腔也讓她覺得討厭。如果搬到大阪去,估計每天都得和說那種話的人打交道了。大阪那地方,當然不可能有新宿銀座六本木。
「你去推掉吧。」厚子懇求丈夫,「又何必非要做什麼經營者?現在這樣也挺不錯的,你還是推掉吧。我可不想到大阪去。」
洋一一臉的不耐煩。
「淨胡說。我可是一直都在為了這一天而努力啊。沒事的,你很快就會習慣的。要是能在那邊搞出點成績來的話,之後就能把事務轉交給其他人,重新回東京來。」
但厚子死活不肯答應,說如果洋一想去,那他就自己一個人去好了。洋一聽了自然火冒三丈。
「那我就一個人去。」
拋下這樣一句話,洋一便當真開始著手準備起在大阪獨自生活的事宜來了。
厚子的那些女性朋友都對她表示同情。
「嗯,大阪啊?那倒的確有點沒面子啊。」念女子大學時的朋友真智子這樣說,「買套公寓也不容易,洋一他就不能稍微忍忍嗎?暫時先推掉這事,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在東京開家新分店的。」
然而其中卻也不乏批評厚子的聲音,職場時代的同事美由紀就說,不管怎樣,分居都不是件好事。
「你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在放任他去搞婚外戀。總而言之,你就先跟著過去,之後再說你想回東京就行了,花不了多少時間。」
厚子也覺得美由紀的話很有道理。從某種角度上來看,或許自己是挺任性的。或許事實就是如此。
——但我就是不喜歡大阪……
厚子把臉湊到玻璃車窗旁,喃喃念道。
來到新大阪車站,站在出站口,只見一名身穿淺灰色西服的男子向自己走來。男子膚色黝黑,感覺有些來頭,大概三十五六的樣子。
男子自稱是大阪府警的刑警,名叫番場。
「我們已備好了車。」
說著,番場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要幫厚子拖旅行箱。厚子輕輕搖頭,拒絕了對方,刑警也就再沒有堅持。
準備好的車是輛白色皇冠。厚子原以為會是輛警車,看到這輛車,她稍稍鬆了口氣。
「接下來我們去趟醫院,請您確認一下。」
車子開動之後,刑警說道。
「確認?」
問過之後,厚子才明白過來是要讓自己去認領屍體。
「您和您丈夫,」刑警略帶猶豫地說,「分居嗎?」
「是的……因為工作的緣故……」厚子低著頭回答。
「是嗎?」刑警點了點頭。
朝車窗外望去,只見擠滿道路的車輛正在競相飛馳。聽人說,大阪的乘用車數量雖然不多,但輕卡和麵包之類的商用車卻不少,事實上似乎也的確如此。而這類車總會硬往前擠,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空隙,也要搶先插進去。
「挺香的。」
刑警突然說道。
「啊?」厚子出言相詢。
「我說香水。」對方接著又說。
「哦……」
厚子把目光轉向自己的肩頭,心想或許是自己抹得太多了點兒吧。
來到醫院,厚子確認了屍體正是洋一。不,她並沒有仔細盯著看。只看了一眼,她便把頭扭朝了一旁。即便如此,殘留在她眼瞼之後的,的確是丈夫的那張臉龐。
在醫院裡休息了一陣,厚子主動提出想到殺人現場去看看,現場就在位於心齋橋沿線的洋一的店裡。一樓賣箱包與首飾,二樓是鞋子,地下層則是精品店。
厚子以前只來過一次,而且因為當時是休假日,完全無法準確地計算客流量。
一樓箱包賣場的後邊是事務所,洋一就是在那裡被人殺害的。
「在這裡,」番場用手指著地上的白線痕跡,「您丈夫當時就倒在這裡。面朝上,胸口上插著水果刀。正如您所見,他當時平躺在地上。」
就像刑警所說的一樣,地上的白線標示出屍體姿勢端正地躺在地上。即使之前厚子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類現場,也能感覺到現場的狀況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當然了,如果刑警不說,或許她也不會察覺到。
「從他平躺在地上的狀況上是否查到些什麼了呢?」
聽見厚子的詢問,刑警搖了搖頭。
「什麼也沒查到,只是感覺有些奇怪罷了。」
厚子含糊地點了點頭,再次望著白色的描邊線。
「店裡昨天休息,所以店員們最後一次見到您丈夫,是在前天的夜裡。」番場望著手冊說,「發現屍體的是一位名叫森岡的女店員。據說她是在今早八時許,上班的時候發現的。」
「那,是否查明他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已經查明瞭,不過也不是很準確。」番場回答,「從死亡時間推定來看,他應該是在昨晚的七點到九點之間遇害的。」
厚子頗為欽佩,覺得對方查得很詳細。
「知道得挺詳細。」
「如今的醫學挺發達。」
番場微微一笑,彷彿厚子是在誇獎他似的,但之後他又立刻板起臉來問:
「對了,田村太太您最後一次和您丈夫交談,是在什麼時候?」
厚子想了想,回答道。
「記得應該是前天晚上吧,當時是我丈夫打電話過來。有什麼問題嗎?」
「當時您二位都談了些什麼呢?如果方便的話,希望您能告訴我。」
「也沒談什麼……當時他說第二天店裡休息,問我到不到這邊來。」
厚子至今仍記得他當時的聲音,那口吻有些虛無,同時又帶著一絲疲憊。
——明天你到我這邊來一趟吧?店裡休息,我帶你在大阪逛逛。
——好啊,到大阪去開開眼界。
——別說這種話。我這兒難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來不就行了嗎?
「那田村太太您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
問話把厚子從回憶中拖回現實,她稍帶驚訝地看了看刑警。
「您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番場再次問道。
「啊,這個……當時我回答說不去。」
「哦?」刑警一臉訝異,「為什麼呢?」
「這個嘛……」
厚子閉口不語,目光投向地面,她知道番場正在盯著自己的嘴角。
過了一陣,她彷彿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來。
「我不喜歡大阪這地方。」
一瞬間,番場彷彿呆住了一樣,面無表情,之後又緩緩變成一副滿臉堆笑的表情。
「原來如此。」番場說,「這答案倒是挺有說服力的。」
「真是抱歉。」
厚子微微低下了頭。
「您也用不著道歉,我自己也有不喜歡的地方,比方說氣候寒冷的地方。」
番場似乎是想稍稍緩和一下氣氛。
其後,番場又給厚子講述了一下有關現場狀況的事。刀子本來就是事務所裡的,上邊的指紋已經被擦拭乾淨,而且現場並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講述這些情況時,番場的語氣鄭重得就跟小學老師似的。
「並沒有什麼物品失竊。因為昨天店裡休息,所以也就不存在營業款被竊之類的說法。」
最後,他向厚子詢問說,對洋一被殺一事是否有什麼猜測。厚子回答說沒有。厚子又怎麼可能會有什麼猜測?
「是嗎?」
然而番場卻並未表現出太多的失望來。
走出店門,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今天該怎麼辦了。
「總而言之,今晚我就在這邊住上一夜,稍微想想吧。」
厚子說。
「那您是準備到您丈夫的公寓去過夜嗎?不如就讓我們送您過去吧。」
洋一在谷町附近租了一間單間公寓,窗戶下方還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公園。
「不,」厚子搖了搖頭,「今天就不去了。等我稍微平靜一下,我會過去收拾東西的。」
「哦……」
刑警看起來似乎有些話想說,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是嗎」。
「那您今晚準備住旅館嗎?」
「是的,不過我還沒有預訂房間……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找一處可以看看大阪街景的地方。」
「這樣的話,我倒知道一處不錯的地方。」
說完番場邁步向前,厚子緊隨其後。
番場把厚子帶到了一處距離洋一的店只需步行五分鐘左右的白色高樓裡。這是一家與航空公司合作的旅館,厚子想起銀座那邊似乎也有一家。
刑警在二樓的前臺處幫厚子訂好了房間,是位於二十五層的單人間。
「說不定明天我們還會來請您幫忙協助調查。」
臨別之時,番場低頭說道。厚子稍微回應了一句。
夜裡,厚子依在二十五樓的窗旁,俯視著大阪的街景。眼前就是御堂沿線,火柴盒般大小的車輛擠在車道上,魚貫駛過。
洋一不在了。
這件事給她一種與現實有些微妙落差的感覺。內心之中,總是對它缺少一種實感。
洋一被人殺了——厚子在心裡不停地默唸著這句話。如此一來,感覺就彷彿是按著痛處一般,稍稍會感覺舒服一些。
——大阪這地方倒也挺不錯。
厚子的耳畔忽然響起了洋一的聲音。這是他在大阪分店開始營業一個月後說的話。
「這兒有什麼好的?」
眼望著心齋橋的夜景,厚子出聲道。這座城市究竟是哪一點讓洋一如此著迷?換了是自己在這裡居住,感覺就像是在度過一個旭日永遠不會升起的漫漫長夜。
「是這座城市把他殺掉的。」
不管直接下手的人是誰,厚子都覺得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3
翌日清晨,電話響起。正如厚子所料,電話是番場打來的。
「昨晚睡得還好嗎?」
他的聲音像昨天一樣,清晰,洪亮。聽厚子說不算太好,他的音調也隨之降了個八度,「想來也是。」
他打電話來的目的似乎是想邀請厚子一起共進早餐。厚子答應了他,約好在二樓咖啡店見面。
下樓後,只見番場早已先到一步,邊看週刊邊喝著咖啡等著。看到厚子的身影,他連忙收起週刊,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抱歉,在您疲累之時還來打攪。」
刑警連連致歉。厚子說了句「沒什麼」,坐下身來,向走近身旁的侍者點了杯奶茶。她也知道自己該吃點東西,卻總覺得無法下嚥。
「其實,我們得到了一條有關您丈夫那家店的新情報。」
刑警重新落座,開口說:「據我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店裡近來的經營狀況不是很好。批發商那頭似乎也有賬目沒有付清,營業額也一直處在瓶頸之中。老實說,狀況可說是每況愈下。」
番場的表情,彷彿是在向他人講述自己的店經營不善一樣。
「之前您有沒有聽您丈夫說起過這事?」
厚子聳了聳肩,回答道:「隱隱知道一些這方面的情況,不過沒有聽他親口說過。」
刑警點頭。
「就目前的調查進展來看,還並未發現有什麼金錢方面的麻煩。只不過,如果您在這方面有什麼訊息,還望告知。」
「沒有……」厚子小聲回答,「我丈夫他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那倒也是,男人一般都是這樣。」
刑警的話聽起來感覺像是在安慰她一樣。
侍者端來了奶茶。喝了一口,厚子回想起一個月前與大哥一彥之間的那番談話。一彥從一家精品店起家,一直奮鬥到今天這樣以大型商場為單位的經營級別。
儘管性格溫和,但在某些方面頗為嚴格。
「洋一的店,目前的經營狀況似乎有些不妙啊。」
三月的某一天,一彥把厚子叫到附近的咖啡館裡,稍顯不快地說。
「雖然形式上是自負盈虧,但如果有困難,我也隨時會幫他一把的——他有沒有跟厚子你說過些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
「是嗎?之前他一直是和我們在一起做事的,突然一下子讓他自立門戶,我們心裡也有點放不下。那傢伙在家裡是老三,有時有些稀裡糊塗的。在大阪那種弱肉強食的地方能夠堅持多久,對他來說也算是個考驗。」
厚子心說,既然擔心,那你們一開始就不該派他去。話到嘴邊,厚子又咽了回去。這位大哥在許多方面都對他們夫婦有恩。
「他對我和宏明或許不好開口,但應該會找你商量。如果他和你提這事,你就跟他說,別太勉強,凡事可以來跟我們說。」
「我知道了。」
「對了,厚子還沒去過大阪那邊吧?是因為工作太忙,無法抽身嗎?」
「對……估計還得再過一陣子。」
「是嗎?不過你最好還是儘快過去吧,那傢伙的性格,很容易感覺寂寞哦。」
說著,一彥微微笑了笑。
——那也是被哥哥們太有能耐給逼的。
回想著之前與一彥之間的談話,厚子輕輕嘆了口氣。就她自己而言,她寧可不去開什麼分店,也希望洋一能一直在一彥手下做事。如此一來,他就沒必要到大阪去,更不會遇上這種悲劇了。
「對了,有件事雖然有些難以開口,但我還是得問一問您。」
聽到番場說話,厚子這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