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對洋一先生與其他女性之間的關係是否瞭解?」
「與其他女性的關係……」
厚子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問題。這樣的話聽起來感覺有些不自然,她從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
「我從來都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
她搖頭回答。刑警一臉窘困地搖了搖頭。
「我這麼問倒也不是有啥根據。只是因為你們夫婦兩地分居,所以就想是否會有這種可能……純粹只是瞎猜罷了。請別介意。」
說完,他喝了一口已經半涼的咖啡。
「請問,您要問的話只是這些嗎?」
聽厚子問完,番場立刻正色道。
「不,其實,估計今天還得耽誤您一天時間。」
「一天?」
「是的。我們準備到您丈夫生前常去的地方打聽打聽。如果您能和我們一同前往,將會對我們大有幫助。」
「哦……」
洋一之前在大阪過的究竟是怎樣的生活?——厚子確實很想弄清這一點。而且她對這個名叫番場的刑警的印象也還不壞。
「好的。」厚子下定決心說道。
番場的表情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眼角上堆起了皺紋。
一小時後,把行李寄放到寄存處,退過房,厚子與刑警兩人並肩走出了旅館。御堂沿線的車流量已經開始增多,等過了漫長的紅綠燈,兩人橫穿過馬路。
先是沿著步行專用的心齋橋沿線往北走。明明是工作日,可路上卻擁擠得就跟滿載的電車一樣。道路兩旁倒也有不少的店鋪,可還等不及搞清那些店裡究竟在賣啥,身後的人群就會推著自己往前趕。
番場先是把厚子帶到了一棟細長形的銀色建築前。
「這裡是索尼大樓,」刑警說,「您丈夫生前時常會到這裡來購物。」
厚子跟在刑警身後,說道:「銀座也有索尼大樓,沒什麼稀罕的。」
刑警苦笑了一下。
兩人爬上頂樓,望著腳下的心齋橋沿線。
「您究竟討厭大阪的哪一點?」
番場問道。
「全部。」厚子回答道,「哪一點都討厭。尤其是大阪人對金錢的那種強烈執著。」
刑警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原來如此」。
走出索尼大樓,再次沿著心齋橋沿線南下。人群擁擠得讓人感覺喘不過氣。而且大阪人走路的速度快得出奇,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他們一樣。只是為了趕上他們的步伐,厚子就無暇再去看周圍了。
厚子討厭的大阪腔也同樣不絕於耳。走在身前的兩個女高中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厚子連她們倆對話的四分之一都聽不懂。兩人語速飛快,其間還夾雜著笑聲。
就在厚子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兩人終於來到一處稍稍開闊些的地方。眼前是一座大橋,橋對面還是路。
「這裡是道頓堀。」
刑警說。
「今早只喝了杯紅茶吧?去吃點餛飩如何?我聽說您丈夫生前有一家時常光顧的店。」
雖然沒什麼食慾,但厚子還是跟去了。總而言之,她已經不想再走下去了。
過了道頓堀的橋往左拐,一個巨大的螃蟹模型便躍入眼簾,是一家有名的螃蟹料理店的招牌。通電後螃蟹的腳不停爬動的樣子讓厚子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惹人注意,卻又讓人感覺不快,總感覺有些不大搭調。不知道該怎樣處置內心的這種感覺,厚子無奈地把目光轉朝一旁。
番場說的那家店就在不遠處。門口只掛了道小小的門簾,如果不留神,還真注意不到。走進店裡,兩人各點了一份清湯麵。上面之前,番場把店主叫到一旁,打聽了一番有關洋一的訊息,店主倒也還記得洋一。
「哦,你說他啊?他幾乎每天都來。還曾經說過,這裡的餛飩完全沒法兒跟東京的比呢。」
「他一般都是獨自一人過來嗎?」刑警問。
「是啊,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來。」
「最近他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
「唔,應該沒有吧。不過似乎有些沒精打采的……感覺像是有什麼心事似的。」
「是嗎?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時候打擾你。」
番場剛道過歉,店員便把清湯麵端了上來。
「聽說東京的餛飩湯色濃郁,只嘗得出醬油的味道來,真是這樣嗎?」
啜了口湯之後,刑警問厚子。
「不清楚。」厚子回答,「我很少吃這種東西。」
就連厚子都感覺到自己的回答很不禮貌。她偷瞧了刑警一眼,只見刑警似乎並不在意,依舊在呼呼地啜著湯。
離開餛飩店,兩人沿著門前的路向前走去。路上經過一家掛著「吃窮」招牌,門口放著手持太鼓人偶的店。那人偶似乎也是電動的,只不過眼下還沒通電。在這裡,厚子又一次感覺到看見螃蟹模型時的那種複雜心情。
其後,番場又帶著厚子在附近逛了一圈。不光路過了中座,還到一家名為南蠻花月的劇院去看了看。劇院門前的牌子上,並排貼著幾位藝人的照片,一看名字,全都是些厚子既沒聽過也沒見過的陌生姓名。
走進咖啡館裡歇口氣的工夫,厚子問番場,他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她實在搞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拖著自己四處閒逛。
「如果我說這是搜查需要,您會相信嗎?」
刑警的表情也不知是開玩笑的還是認真的。
「我搞不明白。難道帶著我逛大阪也是搜查需要?」
「這事就請您放手交給我們去辦吧。」
番場始終不肯說出這麼做的目的。
走出咖啡館,望著左手邊的新歌舞伎座順著御堂沿線北上。半道上,經過一家章魚燒的小攤。
「這可是大阪的特產。嚐嚐吧?」
「不,不必了。」
「別這麼說嘛,陪我一起吃點兒嘛。」
番場硬把厚子拽到攤前的椅子上,給她點了一份。
「大阪這裡的口味,您在別的地方是嘗不到的哦。我們打小就習慣了這口味,估計這輩子都很難忘記了。」
厚子望著遞到眼前來的章魚燒,遲遲不肯伸手。又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種牽人心魂但又有些不快的感覺湧上心頭。
直到最後,她也沒吃一口。之後番場又連聲催促著她走上了御堂沿線。
4
「累了吧?」
番場靠在道頓堀橋的欄杆上問道,厚子回答說有一點。
「人挺多,可是路面卻感覺挺窄吧?所以總會給人一種格外擁擠的感覺。」
厚子點了點頭。之後她怔怔地望著橋下的河水。
「您在大阪待了幾年?」
番場若無其事地說。厚子一怔,扭頭看了看刑警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
「您在這裡待過一段時間吧?」
「為什麼?」
「您是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是吧?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你身上散發著一股氣味,我對自己的嗅覺還是蠻有自信的。」
說著,刑警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
厚子手扶欄杆,目光投向遠方。
「一直待到我念小學的時候。」
她說:「我父親以前是搞建材批發的。雖然一直都在和歌山那邊,但後來說反正都是一樣的生意,就搬到大阪來了。當時他也時常會帶我到這附近來。」
「那現在那家店呢?」
聽刑警這麼一問,厚子抿嘴笑了起來。
「剛開始的時候還不錯,但後來那些同行業者逐漸把價格賣得比我們家更低,出貨也比我們家快。父親雖然也曾努力過,但還是沒法兒與他們抗衡。父親始終覺得很納悶,認為他們能賣這麼便宜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照那價格賣的話,肯定是要虧本的——厚子記得父親當年時常喝得酩酊大醉,嘴裡卻還不停地在唸叨這句話。
「後來我們家債臺高築,母親勸父親把店賣了,一起回和歌山去。父親卻死活不肯,說這是他的最後一戰,購進了許多當時剛剛發售的新型建材,估計是當時有人向他鼓吹賣那東西肯定能大賺一筆,所以他就用店面作擔保,找那人借了些錢。」
厚子還依稀記得當時的事。聽說父親用店面作擔保借錢週轉資金,母親瘋狂反對。母親當時甚至還從廚房裡拿出菜刀來,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公,算我求你了,你就聽我一句勸吧。要是你非不聽的話,我就死給你看。
——白痴,賣這東西可是能賺大錢的啊。
父親從母親手裡搶過菜刀。母親蜷在榻榻米上,放聲大哭。
「結果父親的這最後一搏還是以失敗告終了。那種新型建材有缺陷,連廠商也倒閉了。店面自然也就落入了他人的手中……」厚子頓了一下,嚥了口唾沫,「我父親因此上吊自殺了。」
番場什麼也沒說,目光怔怔地盯著她的側臉。看對方一直沉默不語,厚子在心裡暗自慶幸。
「後來,我母親靠做裁縫把我撫養長大。母親總對我說,大阪是座可怕的城市。如果在那裡做生意,人就會像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一樣,變得不由自主。」
「所以您才對大阪感到厭惡,是吧?」
番場略帶客氣地詢問。厚子回望著他的眼睛,清楚地回答說:「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刑警彷彿在看什麼晃眼的東西一樣眯起眼睛,之後又把身體轉向過往的行人,「您曾經在大阪住過,但是又說您討厭大阪。所以我就覺得有些納悶,打算叨擾您一天,打探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街上走走,或許就能搞清您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了——原來是因為之前發生過這麼件事啊。」
說完,他再次轉身望著河邊:「但我很喜歡大阪。當然了,這裡的確潛藏著不少的罪惡。因為工作的緣故,我也早已看厭了大阪的腐敗與邪惡,卻也有著唯有這裡才能找到的優點。雖然只是我的一點兒猜測,但我想,您丈夫應該也是看到它的優點了,難道不是嗎?」
一邊聽他述說,厚子一邊怔怔地望著河畔上巨大的霓虹燈,設計那燈時估計也沒花多少心思。只是把那名馬拉松選手的標誌擴大到了整個牆面上而已。要是讓東京人看到,或許會說它太過老土。儘管的確有些老土,但其表現力也已經很充分。這,就是大阪人的做事風格。
「刑警先生。」
厚子再次低頭看了一眼橋下的河,叫了番場一聲。
「什麼事?」
刑警問道,聲音聽起來極為慵懶。
「我……」
厚子把臉轉向番場,他正沉穩地望著她。
「我……是我……把他殺了。」
厚子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涌上了心頭,之後又漸漸退去。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紊亂起來。
然而刑警的表情卻依舊沒有絲毫的變化,臉上帶著安詳的微笑,一直盯著她的臉看,感覺就像是在等著她的心情平靜下來一樣。
「嗯。」
這就是番場聽過之後的第一句話。說完之後,他嘴角的笑容依舊沒有改變。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厚子調整了下呼吸說道。老實說,她現在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我倒也並不確信。」刑警說,「今天讓您陪著逛了一天,我也漸漸對自己的想法抱有自信了。」
厚子點了點頭。雖然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遲早會敗露,但由眼前這名刑警來負責本案,對她而言可以算是一種救贖。
「其實,我前天到這裡來過。大前天夜裡,我丈夫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決定要來了。」
「您不是挺討厭大阪嗎?可您最後還是來了?」
「我也是被逼無奈。」
當時的那通電話裡,她確實曾經拒絕過。
——別這麼說嘛。我這兒難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來不就行了?
——這可不成。其實,我是想讓你把公寓的房產證帶過來。
——房產證?為什麼?
——我有點事想確認一下。具體的事等見了面之後再說吧。
之後洋一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無奈之下,厚子只得在第二天的傍晚到大阪來了一趟。
「之後,你們兩人就在店裡見了面?」
刑警問。厚子緩緩點了點頭。
「見了我之後,他立刻讓我把房產證給他。」
厚子再次把目光轉向了河面。反射著霓虹燈的燈光,河面上波光粼粼,洋一的臉龐交疊在這流光溢彩的彩飾之上。
「你倒是快點拿出來啊。」
洋一的話中帶著一絲命令的語氣,其中卻又有一種諂媚的感覺。
「你要拿它幹嗎?」
厚子質問道。洋一到底要拿它幹嗎,其實她的心裡已經大致有數。
「你管我拿它幹嗎,反正不會坑害你的。」
「我不要。你要把它給賣掉,是吧?」
「我現在急需要錢。」
「果然如此……」
「什麼果然如此?」
「你要拿它去做生意,是吧?」
「只是暫時借用一下而已。等事情過去之後,再在這邊買套公寓。你也差不多該搬過來一起住了吧?」
「缺錢的話,你可以去找大哥他們幫忙啊?一彥哥跟我說過的,讓我勸你去找他。」
「我可不喜歡整天被他們當小孩兒看待。不管怎麼樣,我都要靠自己的實力挺過這次的危機,我希望你能幫幫我。」
「難道非要把房子賣掉不可嗎?」
「這是生意人的志氣。你就理解我一下吧。把房產證給我。」
洋一一臉鬱悶地皺起眉,伸出了右手。厚子抱起包,藏到身後。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水果刀。
「好了,快給我吧。」
洋一抓住厚子的肩頭,厚子則猛地把手伸向了水果刀。洋一雖然有些吃驚,但是臉上沒有絲毫的懼色。
「搞什麼嘛,很危險的。」
厚子的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那段不祥的回憶。就是那事令自己家庭破裂,奪走了她一生的幸福。
「你剛才一口的大阪腔。」
「大阪腔?」
「快點給我……就連聲調也……」
「嗯……那又怎麼樣啊?一直住在這裡,肯定會受影響嘛。」
厚子兩手緊握著刀子,緩緩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跟母親當年做的一樣。
「求你了。」厚子哀求道,「聽我一句吧。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會無法自拔的。」
洋一終於表現出了動搖。但是隻有短短那麼一瞬間,之後他立刻湊近過來。
「你說些啥呢?別再犯傻了。好了,把刀子和房產證都給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她卻緊緊握著刀子不放。當年母親就是因為輕易便讓父親奪走了菜刀,最終才鬧得家破人亡。厚子覺得,如果現在自己放開刀,那麼悲劇必定會再次上演。
「放手。」
「不放。」
兩人扭在一起,倒在地上。只聽「嗚」的一聲呻吟,洋一的身體開始不住地痙攣。等厚子回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胸口上,插著那把刀。
「之後我便徹底慌了神。儘可能地擦去指紋,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店裡。坐上最後一班新幹線,回到了東京。」
一口氣說完,厚子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前刑警一直靠在欄杆,聽她講完之後,他用手指擦了下鼻子下方。
「聽過您方才的這番話,我心中的疑問也解開了。」
「疑問?」
「對,如此一來,您為何會下手殺害自己心愛的人這一點,這下子也就變得清楚明瞭了。」
之後番場再次摸了摸鼻子。
「刑警先生你,」厚子用平靜的語調說道,「為什麼會知道我就是兇手?」
刑警用指尖彈了下鼻子:「聞出來的。」
「調查屍體的時候,頭髮上有一種很香的氣味。那可不是洗髮水的氣味,而是香水的氣味。所以當時我就明白,兇手是個女的。而且這女的心中還深愛著被害者。」
「深愛著被害者……為什麼?」
「因為只有頭髮上散發著那種香氣。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只有頭髮上殘留有香水的氣味呢?香氣只轉移到了被害者的頭髮上,這一點委實讓人感覺有些奇怪。後來仔細一想,就只有兇手曾經這樣抱過被害者這一種可能了。」
刑警比了個抱嬰兒一樣的動作。
「兇手當時是失手把被害者殺掉的。離開殺人現場前,兇手應該曾經這樣抱起過被害者。被害者被人抱起,之後又被放回地上,所以躺著倒在地上。」
聽過番場的講述,厚子低頭看地,之後又閉上了眼睛。一切都如他所說的那樣。
扶起一動不動的洋一,厚子把他的臉緊擁在自己的胸前。她哭泣不止,直到眼淚乾涸。
「自從聞到您身上香水味兒的那一刻起,我就確信了自己的推理並沒有錯。但我始終搞不明白,這麼好的一個人,又為何會下手殺害自己的丈夫。」
厚子想起剛見面時,這名刑警還曾誇獎過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兒。原來從那一刻起,他便已經查知了真相。
厚子緩緩睜開眼睛,短短的一瞬,夜色便已迫近眼前。街頭的景色換上了另外一副面孔,路上行人的面貌也與白天有所不同。
「大阪的夜晚,接下來才即將開始。」
刑警忽然說道。
他望著厚子的臉龐,小聲低語:「我們走吧。」
厚子點點頭,再次望了望周圍的光景。街上依舊人潮匆匆,之後又消失不見。
「好了,我們走吧……」
她也小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