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對料理真是博學多識,實在佩服!」三郎低下頭。這話並非揶揄,而是出自真心。
「也沒有了,我還在學習呢。」木田母親將視線轉向真穗,「真穗,下個月開始,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好的。」
三郎看看真穗,又看看木田母親:「下個月有什麼事啊?」
「料理教室。」真穗回答說。
「料理……」
結婚後就得為丈夫做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三郎之前完全沒想過。
「那間學校的總部在巴黎,非常有名,在日本各地都有分校。」木田母親說,「我嫁入木田家之前也曾在那裡學習。」
「啊……哦……原來如此。」
「真穗得在那裡好好學,之後就能為家人做出美味佳餚,對吧?」
真穗回答「是」。看到女兒回答時的那副模樣,三郎覺得自己都快哭了。他這才領教到,剛才的服務員就像前車之鑑,嫁入木田家後,女兒就會變成那個服務生的角色:她會不斷地被點評,被打分,而給她打分的不僅有木田母親,還有木田家的一大群親戚,所有人都會重點關注這個嫁入木田家的新娘。光是想象一下,就讓三郎覺得喘不過氣來。
4
離開試吃會的宴會廳,木田母親去了洗手間。三郎和真穗在酒店大堂等著。
「真穗,你真的沒事嗎?」
「什麼事?」
「你真的可以嗎?不要太勉強自己。」
真穗笑著說:「完全沒有啊。」
「但是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那麼厲害的一大家子圍著……感覺會很辛苦啊?」
「嗯,也許吧。」
「什麼叫‘也許’啊。」
「但你不用擔心,我身體裡流著我媽媽的血呢。」
「你想說,你也很能忍?」
「忍?」真穗歪著腦袋,咯咯地笑了起來,「老爸,原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說什麼啊。」
「你在說奶奶的事吧?我媽媽可沒有忍。」
「是嗎?你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而且知道的還很多哦。」
「很多?」
「比如——」真穗用食指指了指三郎背後,「那個。」
三郎回頭朝身後看去,看到一套大型人偶。
「人偶怎麼了?」
「我們家也有一套,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三郎打算暫時不提幾天前自己剛搬出那套人偶的事,「怎麼了?」
真穗沒有回答,只是暗含玄機地笑了笑。
不久,看到木田母親朝他們走來,三郎有些著急,小聲催促道:「快說呀,到底怎麼回事?」
「那是個秘密,你自己想想唄。」
「秘密?喂……」
木田母親走近說:「久等了。」看到兩人的神情,又問真穗,「怎麼了?」
「沒什麼,我爸說剛才那頓挺好吃的。」
「確實算不上差。」木田母親轉向三郎低頭說,「今天謝謝您的作陪。」
「沒有,應該我說謝謝。」三郎慌張地回覆道。
真穗送木田母親去東京站。目送兩人坐上計程車後,三郎回到酒店大堂,站在剛才那套人偶面前。
這是一套七層式的豪華人偶,每一尊人偶和飾物都很大。
真穗剛才說的那句「你原來什麼都不知道啊」讓三郎很糾結,到底真穗說的什麼事他不懂?到底怎麼個不懂法?
無論怎麼看眼前這套人偶,三郎都覺得看不出什麼名堂來。正當他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於是再次把目光轉向人偶。
果然如此!沒錯,就是這個!
三郎東張西望地朝四周看了看,想找找有沒有酒店的工作人員。一名穿黑色套裝的女子主動走上前問:「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嗎?」三郎看她胸口的名牌,確認她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員,嘴角緊緻,是個美人。
「這兩個的擺放位置有些奇怪,左右弄反了吧?」三郎指著祭壇從上往下數第五級的兩端問,這一級的兩端裝飾著不同的人造花木。
「您說的是櫻花和橘樹吧?」女子確認道。
「我記得應該是櫻在左,橘在右。就像俗話說的那樣——‘左近櫻,右近橘’。據說人偶壇上的擺設是模仿京都皇宮御所庭院裡的櫻與橘。」這是三郎母親曾經告訴他的。前幾天,他在擺放人偶的時候也曾想起過這段話。母親也是如此教真穗的,告訴她擺放人偶的時候,櫻花放左邊,橘樹放右邊。
「您說的都沒錯,所以這麼放才正確。」
「不對啊,反了呀!現在右邊放的是櫻花。」三郎指著人偶壇上的櫻花說。
酒店工作人員微笑著點點頭說:「您剛才所說的‘左和右’不是面對人偶時的方向,而是從皇宮御所看出來時的方向。換言之,是對人偶而言的‘左和右’。」
「啊?對人偶而言的左和右?」三郎轉了個身,背對人偶壇,果然,左右對調了,「啊!原來如此。」
「很多人都會搞錯。」
「我母親也是,原來是她一直弄錯了。一把年紀,居然還會搞錯。」
「這和年齡無關,佐藤八郎也搞錯了呢。」
「佐藤八郎?」
「就是那首著名的《女兒節之歌》的作詞人。」
「是嗎?他哪裡搞錯了?」
「您知道嗎?第三段歌詞中有一句是‘紅臉的右大臣’,唱的就是這尊人偶。」酒店工作人員指著放在祭壇從上往下第四級(面對人偶方向)右邊位置的人偶,手裡拿弓,背上背箭,留著白色長鬚,確實臉色稍稍偏紅。
「哪裡搞錯了?……啊!」三郎張大了嘴。
「您發現了吧?」
「左右對調了!那不是‘右大臣’,應該是左大臣。」
「沒錯,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他比(人偶視角)右邊的人偶看上去年長吧?當時的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尊貴。」
「是嗎?原來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厲害啊。」
「是的。但如果再說詳細些的話,其實這尊人偶也不是左大臣。」
三郎聽得瞪大了眼:「啊?是嗎?」
「您仔細看一下。他們的背上都有箭,對吧?其實他們是負責警備的武官,比左大臣和右大臣的官銜都要低。」
「原來如此,之前完全不知道。」
「因為那首歌太有名,所以現在大多數人都以為那就是左右大臣。」酒店工作人員帶著笑臉,視線繼續向上,「說實話,佐藤八郎的歌詞裡還有一個重大錯誤。」
「哪裡?」
「‘御內裡樣’與‘御雛樣’的歌詞部分有錯,其實那輛尊人偶的正式稱呼應該分別是‘男雛’與‘女雛’,兩者合稱才為‘御內裡樣’。」
「是嗎?這可是第一次聽說。我一直以為那兩尊人偶分別叫‘御內裡樣’與‘御雛樣’。」
「只能說那首歌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據說後來佐藤八郎自己也發現錯了,後悔不已,畢生都討厭那首歌呢。」
「雖然他也蠻可憐的,但也真的好有趣。」三郎注視著名為「男雛」與「女雛」的兩尊人偶,看著看著突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奇怪,你剛才說左比右尊貴,但從這裡看過去,男雛在左側,從人偶的視角而言,就是在右側,這是怎麼回事?」
「您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酒店服務員微微揮了揮右手,「其實歷史上‘男雛’確實曾被放置在(人偶視角)左側,而且京都等地現在亦是如此。」
「那為什麼這裡要反著放?」
「是受大正天皇的影響。日本最初舉行結婚儀式的是大正天皇,當時他就站在右側。所以自那以後,人偶的擺放位置也隨之發生了改變。」
「原來如此。你懂的好多啊,就像是人偶學博士似的。」三郎看著酒店工作人員說。
她苦笑著擺了擺手:「哪裡哪裡,我只知道些皮毛。每年一到這時候,就得重新學習。」
「但已經很厲害了。順便請教一下,‘男雛’手裡拿著的又細又長的那塊牌子是什麼?」
「那是‘笏’。」
「笏?」
她從口袋裡掏出記事簿,用圓珠筆寫下一個字:「是這個字。」
她繼續解釋道:「原本是朝廷議事的時候用來記事的手板,算是現在的‘便籤’吧,之後就漸漸變成一種裝飾了。」
三郎覺得她解釋得非常淺顯易懂,心中不由佩服道:這哪裡只是「皮毛」的程度!
「原來如此。」三郎抬頭看著「男雛」,想著自家那尊人偶手裡也應該拿塊「笏」。
5
回到家洗完手,三郎來到客廳確認人偶。果然櫻花和橘樹放反了。
自己居然一直搞錯了。
他趕緊將兩株花木對調,順便還對比了一下左大臣和右大臣。和酒店的那套不同,自家的這兩尊人偶沒太大差別。
接著他又看了看那尊「男雛」人偶,果然手裡沒塊「笏」就覺得缺了什麼。
之前裝人偶的紙箱還沒收起來,於是三郎又去箱子裡找了一下。突然,從之前用來包人偶的紙團裡掉出一樣小東西,撿起來一看,果然就是笏。前幾天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今天卻得來不費功夫。
三郎打算讓「男雛」人偶手裡握住笏。人偶的右手上有個小洞,就是用來插笏的。按理說,直接插進去就行。
但是,這塊笏怎麼也插不進這個洞裡。三郎覺得很奇怪,仔細看了一下笏,終於找到了原因。原來是上面粘了什麼東西,定睛一看發現是幹了的膠水。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膠水?
三郎又確認了一下人偶,發現人偶的左手部位也有塗過膠水的痕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反覆回憶著酒店工作人員說過的話。想從其中找到解謎的線索。
沒過多久,突然有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他再次開啟還沒放回去的相簿,尋找女兒節的照片。
果然,所有照片上都是「男雛」人偶左手握笏。人偶本身是設計成右手拿笏的,所以左手拿笏的時候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也就是說,有人故意用膠水讓人偶變成了左手拿笏。
那個人到底是誰?不可能是三郎的母親,真穗也沒理由那麼做。如此看來,只剩下一個人。
三郎在人偶面前盤腿而坐,仔細想了一下,不由地「撲哧」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加奈子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不可能不知道「左近櫻,右近橘」的規矩。她應該早已發現三郎母親擺放人偶時的錯誤。但她並沒有予以糾正。為什麼?一方面她可能不想惹婆婆不高興,但除此以外,她應該還有別的用意。
三郎翻著相簿,看到幾張照片後,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每年女兒節,真穗都會盛裝留影。其中必有一張站在鏡子前的照片。仔細看去,鏡子裡也有全套人偶。因為是鏡中成像,所以左右剛好相反。
而鏡中左右相反的成像恰恰是櫻與橘的正確擺放位置。而且,「男雛」與「女雛」人偶的位置也因此左右對調。
「男雛」人偶曾被放置在左側,京都等地現在亦是如此——三郎想起了酒店工作人員說過的話。
作為京都人的加奈子肯定想按京都的方式給真穗過出生後的第一個女兒節。但三郎的母親自說自話地買來了人偶,而且還想當然地按照關東的方式,將「男雛」放在正面看去的左側。
但是在擺放人偶的時候發生了一個意外——櫻與橘的位置放反了。加奈子見狀,想必已經察覺到婆婆的錯誤。所以她就用膠水將笏粘到了「男雛」人偶的左手上。只是一個小小的改變,三郎的母親並沒有察覺。
到了女兒節當天,為了表示慶祝,全家拍照留念。但對加奈子而言,卻進行著一場秘密的儀式。她故意讓真穗站在鏡子前為她拍照。而鏡子裡還能看到全套人偶。因為對加奈子而言,那才是真正的人偶壇,是生她養她的京都的傳統擺放方式。
孫女坐在自己買來的人偶壇前,三郎的母親當然是滿心歡喜。然而,看著這樣的婆婆,加奈子也許正暗暗地吐舌——婆婆大人,你那種擺法左右相反了哦!鏡中的模樣才是正統的擺放方式。
三郎朝客廳的櫥櫃上看去,視線與相片裡的加奈子四目相交。
「真有你的!」三郎不由地脫口而出。
他突然又想起真穗說過的話——
老爸,你原來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終於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真穗早就發現了母親的這一面,所以才知道其實加奈子一直都沒有強忍。她明白,不用強忍,也有辦法讓自己樂哉樂哉地克服難關。
三郎覺得自己應該不用再擔心了。
他拿起啤酒罐站起身來,接下去,一個人過女兒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