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侯夫人和傅霆州在前面說話,姑娘們跟在嫡母身後。她們不好意思湊到外男跟前,便拉著洪晚情打趣。庶妹們的話看似奉承,其實暗藏心機,往常洪晚情聽到這些話總要頂回去,但今日,她莫名累得厲害,再提不起針鋒相對的力氣。
一群小姐丫鬟正嘰嘰喳喳,忽然看到傅霆州告辭走了,隨即鎮遠侯府也離開了。永平侯府的小姐們不解,忙問:「怎麼了?」
永平侯夫人讓人將小姐們聚攏起來,謹防走丟。聽到姑娘們的問話,永平侯夫人淡淡道:「鎮遠侯府裡還有事,就先走了。」
永平侯姑娘們聽到都難掩失望,她們久在內宅,少見外男,尤其是傅霆州這樣英武俊美、年輕有為的未婚男子,放在任何人眼裡都是佳婿。傅霆州走了,逛街頓時也失去一半樂趣。永平侯夫人假裝不知道庶女們的心思,她把洪晚情拉到身邊,低聲問:「你和鎮遠侯怎麼樣了?」
洪晚情聽到母親問話,眼眶發酸,當即險些落下淚來。她抬頭,正待說什麼,忽然掃到不遠處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掠過。
洪晚情看得愣住了,永平侯夫人回頭,只看到滾滾人潮,重重燈影。她轉過視線,稀奇地問女兒:「你看什麼呢?」
洪晚情回過神來,趕緊搖頭說沒事。永平侯夫人見問不出什麼,不再記掛,連剛才的話題也忘了。
等母親離開後,洪晚情落後半步,不由回頭望向傅霆州離去的方向。不知道這算不算造化弄人,傅霆州急著去尋人,沒耐心聽她們把話說完就原路返回。可是,但凡他再多待一會,但凡他換個方向,就遇到他心心念唸的養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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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也是服了,今夜他彷彿和傅霆州結下不解之緣,先是閒逛時無意撞到,後來他緊急換了地方,竟然又差點碰上。幸好傅霆州先走一步,他們剛好錯過。
陸珩看似單獨出門,其實身邊一直跟著侍從。探子不斷將四周的情況報告陸珩,陸珩規劃路線,不動聲色阻止了王言卿和傅霆州見面,一路無波無瀾回府。
在外面走了半夜,王言卿也累了。她回府後長鬆一口氣,在丫鬟的服侍下撤去暖爐、護套等物,露出裡面輕便的衣裙。王言卿淨了手,走向同樣換了便裝的陸珩,問:「二哥,今日遇到的那個人是誰?」
陸珩穿著一身淺灰色圓領袍,坐在燈下,稱得上長身玉立,熠熠生輝。陸珩抿了口茶,放下茶盞,拉著王言卿坐到對面,漫不經心道:「昌國公張鶴齡,一個蠢人。」
「二哥。」王言卿注視著他,如實說,「你看誰都是蠢人。」
「說他蠢都是抬舉他。」陸珩輕嗤一聲,意有所指補充道,「他是張太后的弟弟。」
王言卿一聽,眨了眨眼睛,有些明白了。陸珩見她領悟過來,繼續說:「張太后作為一個女子,這一生也算極盡榮寵,空前絕後。她父親原本只是個秀才,仰仗堂兄的官職,女兒得以參與選秀。恰巧張家的女兒被選中了,入宮當了太子妃,同年順順暢暢當了皇后,張家一家跟著雞犬升天。弘治皇帝……」
陸珩說著停頓了一下,臉上表情有些耐人尋味。王言卿見狀,問:「弘治皇帝怎麼了?」
陸珩垂眸笑了下,端起茶盞,靠在椅背上慢慢撇動茶沫:「弘治陛下是個很孝順的皇帝。他溫和恭讓,勤勉良善,早朝、午朝、經筵無一日缺席,終生隻立張皇后一妻,無妃無嬪,並對張後一族極盡寵幸。張皇后生下太子後,張皇后之父張巒以皇后有功之名,要求給自家封侯。哪怕群臣反對,稱先前從未有此先例,弘治皇帝依然允了。後來張巒死了,張皇后的弟弟張鶴齡襲壽寧侯,另一個弟弟張延齡被封為建昌侯,張家的族人、門客乃至養子全部授予高官厚祿。在弘治一朝,張家可謂滿門榮貴,無人可擋。」
王言卿聽到這裡,忍不住皺眉。尋常丈夫怎麼優待妻子都是自己家事,別人管不著,但皇帝不行。因為皇帝給出去的,往往都是民脂民膏,國家權利。
王言卿不由問:「就沒有人反對嗎?」
「當然有。」陸珩說,「有人僅因為不肯為張家兄弟寫文章,便被弘治帝免職。一次宴會上,弘治帝更衣,張鶴齡兄弟借醉拿皇帝的冠來戴,弘治帝回來,什麼也沒說。沒幾日,張鶴齡二人又想戴帝冠,一個太監看不過去,出言呵斥,被張後所阻。」
王言卿聽著擰眉,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發生在宮廷的:「宴會上公然窺視御帷……傳出去,豈不是大禍?」
陸珩輕輕笑了一聲,玩味道:「能有什麼禍患。反倒是呵斥張鶴齡兄弟的太監倒了大黴,張皇后被人冒犯,十分生氣,和弘治皇帝告狀。弘治皇帝沒有追責張鶴齡兄弟,而是命錦衣衛將多事的太監關押,沒兩天,那個太監就被張皇后授意,在獄中杖死了。」
發生在錦衣衛的詔獄裡,難怪陸珩知道的這麼清楚。王言卿大概明白陸珩提起弘治皇帝時態度為什麼微妙了,冠是禮器,不能隨便戴,張鶴齡兄弟二人戴皇帝的冠,看起來只是一件小事,但由此不難窺見,張皇后如何偏縱孃家,弘治皇帝面對跋扈的後族如何不作為。張鶴齡兄弟當著皇帝的面都這樣,對待普通官員、百姓時,會收斂嗎?
對張皇后來說,弘治皇帝這一世只娶了她一人,終其一生沒有寵愛其他女人,當然是個好丈夫。但對於別人而言,弘治皇帝是不是個好君王,就未必了。
王言卿明白張鶴齡今日看到她為何那麼不規矩了,有這樣一位皇后姐姐縱容,還有什麼幹不出來。弘治皇帝死後,登基的又是張皇后的親生兒子,張家會如何無法無天,完全可以預料。
要不是正德皇帝突然亡故,他們會一直無法無天下去。
王言卿想了一會,問:「那之後,張鶴齡的爵位為什麼又成了昌國公?」
「那就是這一朝的事了。」陸珩說,「陛下剛來京城時,張鶴齡代表張太后迎接聖上。陛下登基元年,張太后提起扶立之恩,陛下為感謝張鶴齡迎位之功,便晉封張鶴齡為昌國公。」
王言卿輕輕應了一聲,她緊緊看著陸珩,陸珩察覺她的視線,笑著彈了她一下:「看我做什麼。」
王言卿便知道,她猜測的沒錯。張家最開始確實做著國舅爺的夢,今上能當皇帝全是張太后做主,小皇帝還不得感恩戴德地捧著他們?結果,張家和張太后踢到鐵板了。
陸珩大概給王言卿說了因果厲害,剩下的也不再多談。他說這些,一來是因為遇到了張鶴齡,怕王言卿在那個老色鬼手上吃虧;二來,是因為蔣太后病重,宮廷指不定要出什麼變故。陸珩不能時時刻刻顧著家裡,趁現在提醒王言卿,也好讓她提前做準備。
最後,陸珩淡淡道:「張家人都不是好東西,你離他們遠些。」
陸珩這話將張太后也罵了進去。王言卿心裡無奈,心想二哥真是敢說。同時,她也明白陸家和張家不是一路人,無論陸珩實際對張家觀感怎麼樣,在明面上,他不能對張家有任何好顏色,要不然就是在皇帝眼裡戳釘子。
王言卿暗暗警醒自己,日後見了張家人就繞路,決不能給二哥添麻煩。陸珩見她那麼嚴肅,不由笑了笑,捏住她的臉頰道:「小事而已,你不必緊張。區區一個張家,還影響不了我。」
「二哥!」王言卿肅著臉去掰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怎麼動不動捏我的臉?」
陸珩置若罔聞,王言卿那點力道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他依然揉搓著王言卿的臉,手癮過夠了才慢慢收回手:「你在二哥面前,永遠都是小孩子。不過你太瘦了,臉上都沒什麼肉,以後要多吃些。要不然遇到外人,別人還以為我在苛待你呢。」
王言卿終於擺脫他的手,趕緊遠離陸珩,自己揉臉。她聽到陸珩的話,手微微一頓,遲疑了片刻後問:「二哥,今日見到昌國公時,你為什麼不直接說我是你妹妹?」
陸珩一聽,似笑非笑看向王言卿:「卿卿這麼想當陸家的小姐?」
王言卿覺得他這話說不出的奇怪:「那不然呢?」
作者有話說:
陸珩:嘖,我的妹妹竟然這麼沒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