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卿一聽就嚴肅起來,義正言辭道:「二哥休息,我豈能打攪,自然該回自己的房間。」
他就知道會是這種答案。陸珩手搭著王言卿的腰,說:「那還是算了。卿卿不在,我睡不好。」
他的話越來越胡扯了,王言卿尷尬,小聲道:「二哥,男女有別。」
她無論做什麼都想討他歡心,但在這種事情上,立場卻格外堅定。心裡有底線是好事,陸珩也不想太得寸進尺,佔未婚女子的便宜,便說道:「我明白。你陪我待一會就夠了。」
陸珩都這樣說了,王言卿哪忍心拒絕。王言卿抬眼,默默盯著陸珩的側臉。看來這段時間他真的很累,換成以前,二哥怎麼會說這種示弱的話。
王言卿輕聲問:「二哥,秦祥兒都招認了?」
陸珩淡淡嗯了一聲,昨日錦衣衛在秦祥兒房間裡搜出扮鬼的衣服、鳥籠以及安神藥物,可謂人贓並獲,板上釘釘。秦祥兒對此也毫不掙扎,問什麼說什麼。
陸珩知道王言卿想問什麼,她不挑明,陸珩也不催促,氣定神閒等著。王言卿停了一會,低低問:「你們打算如何?」
陸珩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聲音低啞中帶著笑意,格外撩人:「卿卿想如何?」
王言卿嘆氣,說:「我能做什麼?我只是覺得可惜。她是尚儀局掌管典籍的女官,對文墨要求很高,可見她在宮外便已經有不錯的才華和見識。她本可以正常嫁人生子,以她的能耐,不難過得好。可是她卻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安穩人生,而是選擇進宮,在宮裡低聲下氣、戰戰兢兢地伺候別人。這一切,只是因為她想讓自己姐姐清清白白地走。」
為親人報仇有什麼錯呢?何況秦吉兒之死冤屈重重,被人姦汙,又被人滅口,秦吉兒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遭受這種對待?
秦祥兒為了這一天,足足忍耐了二十年。裝神弄鬼是她不對,但這些罪也不至於要用性命償還。難道,僅因為受驚的人是張太后,就要置秦祥兒於死地嗎?
王言卿猜到秦祥兒之後,就明白崔月環為什麼撒謊了。崔月環才智普通,但並不傻,她莫名昏睡不醒,第二天得知太后在她沉睡期間撞鬼,一下子就猜到秦祥兒了。
崔月環本可以向張太后稟明真相,以將功折罪,免除皮肉之苦。但崔月環沒說,寧願冒著被打死的風險接受杖責。板子在秦祥兒的疏通下減輕很多,但畢竟要打在身上,疼和傷都是實打實的。
紫禁城莊嚴威武,至高無上,誰能看到華麗的琉璃瓦下,是無數麻木而沉默的宮女太監。這些底層宮人在大人物們看來渺小的如同螻蟻,然蠅蟻微末中,亦有脈脈溫情。
底層的善良非常脆弱,任何一次惻隱,都可能把自己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崔月環,何鼎,都是因為一次善良,慘遭滅頂之禍。
有人生活在泥淖中,內心依然乾淨,而有的人錦衣華服,心卻被腐蝕空了。
陸珩對此不置可否,他沒頭沒腦般提起一句話:「卿卿,你可知道,鷯哥還有個名字,叫秦吉了。」
王言卿疑惑,問:「這個名字怎麼了?」
陸珩搖搖頭,卻不肯再說了。他見時候差不多,就起身,趕王言卿回屋睡覺。
他可以開玩笑,故意逗弄王言卿,但深夜總不能真的留她在自己屋裡。兄妹尚且七歲不同席,他們還不是兄妹。
何況,陸珩懷疑,如果有人睡在他身邊,他會一晚上無法閤眼。這也是他沒有娶妻的原因之一。
王言卿回陸府後,那兩天混亂的宮廷生活逐漸淡去,她又變成深居簡出、清閒度日的陸府小姐。過了好幾天,府外的動靜才陸陸續續傳到王言卿耳中。
錦衣衛指揮使陸珩翻閱卷宗,無意看到多年前何鼎一案,覺得疑點頗多,重啟調查。不查還好,這樣一查,竟然被陸珩翻出來多年前張延齡曾在皇宮裡姦汙宮女,事後還逼死了那個女子。
張鶴齡、張延齡兄弟窺視帝冠,正主弘治皇帝都不追究,皇帝一個侄兒總沒有發作的道理。但染指宮女性質就變了,宮女理論上都是皇帝的女人,張延齡膽大到在宴會上姦汙宮女,誰知道這些年他有沒有繼續作案。萬一皇宮有孩子降生,豈不是混淆帝脈?
這件事披露出來後,滿朝譁然,皇帝大怒,當即讓錦衣衛將張延齡下獄,並且在早朝上嚴厲斥責張鶴齡。皇帝罵了一頓還不解氣,下令斬立決,欲要處死張延齡。
張太后無論如何沒想到,她只是養了幾天病,事態忽然變了。張太后也顧不得慈慶宮會不會繼續鬧鬼了,幾次三番去找皇帝求情,皇帝都避而不見。最後張太后沒法,在乾清宮外給皇帝下跪,涕淚俱下,狼狽不堪,懇求皇帝饒張延齡一命。
張太后實在想不懂,只是一個宮女而已,為什麼要讓她的弟弟賠命?宮女太監死了就死了,但她的弟弟可是建昌侯啊。
張太后跪求,臣子也求情,最後,皇帝於心不忍,退了一步,免除張延齡死刑,但要革除昌國公、建昌侯的爵位,將張家兄弟貶謫至南京,不允許他們再在京城停留。同時,還將張太后的稱呼由聖母降為伯母。
王言卿聽靈犀靈鸞轉述了外界的事情,她聽到後沒有表態,之後卻尋機會問陸珩:「二哥,前段時間東宮鬧鬼吵得沸沸揚揚,這件事如何收場?」
陸珩眸色淡淡,漫不經心道:「你也說了,那是鬧鬼。正好邵天師要來送新的丹藥,順便做場法事,應當便不會有小鬼作亂了。」
王言卿沉默片刻,問:「那秦祥兒呢?」
陸珩語氣更隨意了:「她為了做女官錯過嫁人,硬生生耽誤到三十五歲。皇帝念她在宮廷侍奉良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便放她回家了。」
王言卿看著陸珩,陸珩也微笑著回視。王言卿最終沒有再問,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王言卿心中幽幽地想,所有人都得償所願,這個案子,只能到這裡了。
皇帝達成目的,對秦祥兒來說,亦是求仁得仁。
早在正月,前廷傳出皇帝有意剝爵的訊息時,秦祥兒就密切關注著。後來,秦祥兒聽說皇帝在張太后的施壓下打消了革除張家爵位的念頭,她既憤恨又不甘心,最後想出一個計策來。
她要假借鬼神之事把事情鬧大,最好能讓人重審當年秦吉兒一案。因此,她沒有選擇趁張太后熟睡時一刀了結對方,而是另闢蹊徑——裝鬼。
她確實吸引來了錦衣衛,毫不意外的,她也落網了。她終於找到機會向上麵人傳達姐姐的冤案,這種事並不是證據有多難找,或者作案人手法多麼高明,而是上位者不想查。如果上位者有心,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查明白。
果然,陸珩才一天就查明因果,第二天報告就遞去乾清宮了。之後,皇帝藉機發作張家,終於除去了這根紮了他十二年的肉中刺。
而陸珩再一次精準撓中皇帝癢處,在皇帝需要罪名的時候及時遞上刀來,貼心地替皇帝解決了張家。等過段時間風頭過去,陸珩怕不是又要升官了。
秦祥兒給陸珩提供了資訊,有功在身,陸珩便放她一命。至於東宮鬧鬼,只能停在怪力亂神上。皇帝想要發作張家,並不想另生枝節。萬一揭露鬧鬼,張太后肯定藉機賣慘,那群文臣也要逼逼叨叨。不如什麼都不說,等過一個月,世人就會淡忘這件事。
反正皇宮裡捉風捕影的事情多了,添一樁鬧鬼怪談根本無傷大雅。可能許多年後,唯有長壽的老宮女還記得,當年有一樁離奇的東宮太后鬧鬼案,未曾破獲。
王言卿無意想她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她只希望秦祥兒離宮之後,能真正發揮才華,去過自己的人生,不要再回來了。
這座威嚴莊重的京城,沒有正義,只有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