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衣殺》小說信息

第65章 奇才(第2頁,共2頁)

字體:

陸珩輕嗤一聲,嘆道:「這麼明顯的動作,不就是等著我去翻那些卷宗嗎?」

王言卿想到昨日的事情,似有所悟:「所以你說先睡覺,現在還不急……」

陸珩點頭:「對。那麼多卷宗,翻到天亮都看不完。我最討厭做白工,這麼一個大美人放在我面前,我為什麼要去翻灰撲撲的卷宗?果然,才入夜,他們就送來新線索了。那個紙人逃走後,程攸海很快就出現,他衣服看起來是亂的,但鞋面乾淨整齊,顯然早就準備好了。紙人一般是做法事用,我按照這個方向,回來後從最明顯的地方翻,才翻了沒幾本就看到清虛觀了。」

明擺著,這本卷宗就是放在那裡等他看的。自己找要耗費很久,陸珩不急,等陶一鳴和程攸海表演完他才行動,果然幫他省下大量功夫,還空出時間和王言卿睡了半夜。

「大美人」王言卿暗暗瞪了他一眼,說:「你正經些。所以,那夜出現在房頂的紙人當真是人假扮的?」

陸珩手指摩挲茶盞,悠然望著她:「也可能是活人變成紙,被道士驅使。」

「你別鬧,沒開玩笑。」王言卿惱怒地拍了下他的手臂,皺眉問,「可是,當時前後路都被堵住了,那個紙人是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的?」

王言卿手指纖細柔軟,這點力道連給他撓癢癢都不夠,陸珩就當是調情了。他趁機扣住王言卿的手,一點點從指尖摩挲到指根。他心情好,也不吝於給她解惑:「卿卿,去圍堵的人是誰?」

「是錦衣衛和官兵……」王言卿下意識回答,忽然想到什麼,驚訝地捂住嘴,「你是說,假扮紙人的人就是官兵?」

陸珩心不在焉地點頭:「是啊。藏一片葉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放入樹林裡,到處都是搜查的官兵,那個人只需要脫了外面的紙殼,混入人群中就夠了。之後,他再趁人不注意,將紙殼放到縣衙門外即可。」

王言卿歎服:「原來如此。那個時候你就看出來了?」

陸珩很享受這種讚譽,含笑預設了。

然而王言卿眼中的驚歎並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激動起來:「那你回來後還和我裝不知道?」

陸珩十分坦然:「你沒問啊。」

王言卿梗住,她覺得他在強詞奪理,但是沒有證據。王言卿忍下這口氣,問:「那清虛觀又是怎麼回事?」

陸珩眉梢輕輕動了一下,笑容中露出些許意味深長:「從這裡就開始有意思了。他們兩人前面的伎倆雖然膚淺,但至少環環相扣,邏輯自洽,沒什麼特別大的漏洞。然而清虛觀中,破綻越來越明顯。祭辭正好燒剩下兩個我知道的名字,祭壇設在宮殿內,燭淚卻從東北方向流下來。桌面上有灰,但是下面的桌布卻鮮豔明亮。」

王言卿表情疑惑起來,小聲問:「這有什麼不對嗎?」

陸珩笑道:「沒什麼不對。只不過我這個人多疑,無論遇到什麼都習慣先否定,再推證。室內燃燒蠟燭,燭淚應當均勻從四周流下,而清虛觀後殿的燭臺卻齊齊在東北方向凝淚。這隻能說明蠟燭燃燒時開著門窗,並且那天刮西南風。」

王言卿聽得似懂非懂,陸珩感受著她柔軟的手指,全然信賴的姿態,含笑補充道:「二十六那日,便吹西南風。劉氏婆媳二十五日在聖前鳴冤,程攸海得知大事不妙,趕緊找人補救。他調動全府的匠人做了一百零二個紙人,二十六日晚將將完工。他拿了一個紙人嚇唬我,將另外一百餘個放到清虛觀,加急佈置道場,二十七日引我去清虛觀。他們為了讓蠟燭儘快燃燒,只能開窗通風,不想聰明反被聰明誤,反而在蠟燭上留下破綻。程攸海為官多年,懂得很多破案的技巧,他注意到我在劉家特意檢查過灰塵,所以他在祭壇上灑了細土,偽造出一副這是兩三個月前陳列的模樣。但他忘了今年五六月多雨,祭壇中的錦緞、紙張長時間落在陰冷潮溼的後殿,應該有一股黴味,然而蓋著木桌的黃色綢布卻乾燥鮮豔,毫無發黴痕跡。」

陸珩說著,長長嘆了一聲:「破綻太多了,真是蠢的可怕。」

王言卿靜默良久,忽然覺得脊背生寒:「我覺得,是你比較可怕才是吧。」

王言卿因為突然來了月信,沒有去清虛觀,但依陸珩的描述,她已經感受到陸珩可怕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了。

程攸海能注意到陸珩檢查灰塵,能安排自己手下官兵金蟬脫殼、故弄玄虛,能記得在供桌上偽造塵土,怎麼看都不是平庸之輩。程攸海一點都不蠢,相反,這個人心思深沉的很。如果換成普通官員,怕是如無頭蒼蠅,早就被程攸海牽著鼻子走了。

然而程攸海這麼強的反偵察意識,還是輸給了陸珩。只能說,一山更有一山高,變態之中出變態。

王言卿佩服的五體投地,問:「既然清虛觀祭壇是假造出來的,那唐賽兒畫像、白蓮教等證據,也是故意放在那裡等你們發現了?但卷宗中明明有村民報案,說走夜路時看到清虛觀道士抬東西……」

「假的。」陸珩說,「我查過衛輝府天文志,那天無月,他們走夜路,如何看到道士抬東西?」

王言卿一時無話,良久後問:「程攸海又是假扮紙人,又是偽造祭壇,還派人報假案。他折騰這麼多,到底想做什麼?」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在朝為官,還能為什麼呢?」陸珩含笑道,「你以為他不知道自己匆忙佈置的現場中有破綻嗎?他知道,但他不在意,或者說這也是他計劃中的一環。劉氏婆媳報案,直接將這樁事捅到皇帝跟前。私藏金礦是抄家滅族的死罪,一旦查出來,他和他的家族都跑不了。皇帝通道舉朝皆知,於是他想偽造出一場玄術,把一百餘人失蹤的罪名推到怪力亂神上。但皇帝只是通道,並不是傻,程攸海也知道紙人論站不住腳,所以準備了後續招數。他在清虛觀中偷偷藏了唐賽兒畫像,事發後弄死陶一鳴,偽裝成地方縣令和白蓮教勾結,擄走一百餘名百姓,到時候朝廷的視線被白蓮教吸引走,誰還會盯著失蹤村民?陣前不得換帥,程攸海最多被治個失察之罪,之後圍剿白蓮教餘孽,說不定還能將功折罪,在聖前大大露一把臉。如果計劃成功,他得財又得名,無本萬利啊。」

王言卿聽明白了,陶一鳴和程攸海看似攜手善後,其實程攸海想著讓陶一鳴當替罪羊,而陶一鳴猶豫要不要揭發程攸海保全自己;陸珩看似按照程攸海的設計破案,其實早已洞悉了他們的計劃,故意陪他們演戲。清虛觀半日遊,三個官員看起來在合作查案,實則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各自演戲,王言卿十分遺憾錯過了這一幕。

王言卿微嘆,問:「那清虛觀裡真正的道士去哪裡了?」

「大概是死了。」陸珩平淡說,「我讓方戟去後面找道士的蹤跡,其實是在找埋屍之地。他們在山上翻了一下午,終於找到了。」

難怪剛才是陳禹暄陪在陸珩身邊,不見方戟。王言卿終於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梳理明白,她坐正了,定定看著陸珩,忽然認真起來:「陶一鳴和程攸海本來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現在卻相互猜忌。二哥,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陸珩微微發笑,像是沒聽懂:「什麼?」

「昨夜我睡著後,隱約聽到有人出去。那個人是你吧。」王言卿靜靜注視著她,眼中清晰倒映著陸珩的縮影,「你出去做什麼了?」

陸珩若有所思:「眠淺不是個好毛病,看來改日該給你抓些安神的藥。」

「二哥。」

陸珩微嘆:「刨根問底也不是什麼好毛病。你猜得沒錯,我去找陶一鳴了。」

「為什麼?」

「和他談談,要不要合作。」

果真是他,王言卿無法描述心中的感覺,長嘆道:「他們兩人離心,果然是你搞的鬼。」

「這怎麼能叫搞鬼呢。」陸珩淡淡道,「我是在救他。昨夜我去找他時,他還和我裝模作樣,今日果真被吊到樑上了。要不是我,他現在已經是個吊死鬼了。」

王言卿問:「程攸海做了什麼?」

陸珩抿了口茶,難得露出些讚賞的意味:「他確實有些能耐,很懂如何破案。他在陶一鳴的茶盞裡放了迷藥,等陶一鳴睡著後,派人將陶一鳴的身體掛到房樑上,並且將茶盞裡的水倒掉。陶一鳴是活著被吊上去的,等他發現時已無法呼救,所以死後哪怕叫仵作來驗屍,也只會表現出自縊症狀。這種死法是最難分辨的,自殺和他殺的界限很模糊,而唯一的證據——茶水已經被他們銷燬,無論誰來,都只能認定陶一鳴自殺。幸好我派人盯著陶一鳴,及時將他從房樑上解下來,要不然,他就只能去閻王殿鳴冤了。」

王言卿倒吸一口涼氣,一個捉賊的人開始做賊,最為恐怖。王言卿由衷惋惜:「他有如此才能,為何不踏踏實實做官?」

「踏踏實實做官,何時能輪到他升遷呢?」陸珩道,「你以為陶一鳴就是好人嗎?一丘之貉罷了。在官場上混,能留下來的,都沒有好人。」

王言卿握著茶盞,猛不防問:「那你呢?」

「我?」陸珩忍俊不禁,含笑看向王言卿,「卿卿,你覺得呢?」

王言卿臉色嚴肅,道:「我一直想問,你既然早就看穿了程攸海的伎倆,方才為何不揭穿他?」

「太麻煩了。」陸珩搖頭,「我要是現在揭穿他,他肯定不會束手就擒。我只帶了這幾個人手,他要是反撲,我可制不住。」

「不會。」王言卿緊緊盯著陸珩,「別人或許會措手不及,但你一定不會。」

陸珩好笑:「我亦只是凡夫俗子,卿卿,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因為你是錦衣衛。」王言卿說,「京城那些侍郎尚書都鬥不過你,我不信你會鎮不住區區一個知府。」

陸珩嘆氣,所以說,熟人就是麻煩。他道:「確實,我可以,但沒必要。讓他乖乖跟著我回行宮,省時又省力,豈不更好?」

「只是因為這個嗎?」王言卿卯足了心思要問到底,一鼓作氣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珩默不作聲和王言卿對視,王言卿眼眸明可鑑人,同樣認真地望著他。陸珩看了一會,輕輕笑出聲來。

他一晚上都在笑,但唯有此刻,他的笑容是真心的。

陸珩戀戀不捨地握緊王言卿的手,發自肺腑地嘆道:「怎麼辦,卿卿,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