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煩的是我還不能讓他們發現錦衣衛在查,要不然炸不出魚來。」陸珩身體後仰,虛虛靠在椅背上,「這就意味著我不能上門抓人,不能大張旗鼓審問,一切都得自己想辦法。對方有兩個閣老,一位吏部侍郎,若沒有錦衣衛壓著,他們怎麼肯說實話?」
這些事對尋常人來說是個難題,但對於陸珩,想必根本不成問題。王言卿問:「哥哥,你打算怎麼做?」
陸珩輕輕瞥了眼王言卿,似笑非笑道:「你就不擔心我沒辦法?」
「不會的。」王言卿很肯定,說,「別人或許會礙於權貴,畏首畏尾,但哥哥一定有辦法。」
陸珩被這話說得無比熨帖,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他甚至意識到他說這麼多話,就是為了得到她這一句。
曾經他覺得男子為了在女人面前逞顏面而爭風吃醋、逞兇鬥惡非常蠢,現在他發現,孔雀開屏、兩虎相鬥,這是根植於天性的求偶本能。動物用領地和食物吸引配偶,人類自詡萬物靈長,雄性競爭的手段要更復雜一些,財富、權勢、才智、容貌,都在比拼行列。
陸珩如願得到了卿卿的稱讚,不再賣關子,說道:「再複雜的案子,拆開後也不過是一個個俗人而已。這個案子大體能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查張敬恭、彭澤是否知道薛侃的奏摺,第二部分查夏文謹是否指使薛侃擁立太子。先易後難,就從張首輔和彭侍郎開始吧。」
這兩部分都含有薛侃,王言卿問:「哥哥,你要去見薛侃嗎?」
「還不急。」陸珩說,「薛侃是重要人證,郭勳肯定要來回審問。去的早了容易被認出來,等他們問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去。」
「那你的目標是……」
「柿子要挑軟的捏。」陸珩微微笑著,眼中劃過瀲灩而狠絕的波光,「這麼重要的事都能被人偷聽,簡直是朝廷之恥。就先從他開始吧,吏部侍郎彭澤。」
·
薛侃入獄,本來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案子,每個月都有許多言官因為惹惱了皇帝而被投到牢裡清醒。但是從某一天起,皇帝突然召集武定侯郭勳、內閣大學士翟鑾、司禮監秦福合力監審此案,朝臣們這才意識到,風波鬧大了。
原本負責此案的給事中孫應奎、曹汴也算十分倒霉,他們偷偷給皇帝打小報告,結果皇帝並不領情,反手就把他們倆扔入大牢。
郭勳接手此事後大包大攬,處處以三人之首自居。可惜另兩個人也不是吃素的,翟鑾裝聾作啞,秦福陽奉陰違,時不時還有張敬恭進來插手,大牢裡每天都鬧得雞飛狗跳。
朝堂中一時人人自危,眾臣生怕薛侃供出什麼人,將自己牽連進去。彭澤這些天像往常一般上朝散朝,其實心裡已經十分焦灼。
首輔說了會保他,但是,此事洩露全是彭澤的疏忽,萬一張首輔見勢不對棄車保帥,彭澤要怎麼辦?
彭澤惴惴不安,他實在無法專心做事,只好隱蔽行蹤,悄悄跑去佛寺上香。
彭澤捐了好些香油錢,在高深冷寂的大殿中跪坐良久。他看著面前徐徐升起的梵香,半醒半暝的佛陀,終於覺得內心安寧些了。
彭澤往外走,看到殿外有一個大和尚站在陽光下。他慈眉善目,氣度平和,神態中帶著悲天憫人的佛性。彭澤似有所感,主動走過去對和尚行了一禮,問:「高僧,敢問您可是貴剎方丈?」
大和尚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問:「施主有禮,正是貧僧。施主身上鬱念糾纏,過於執著恐非善事,望施主早日看開。」
彭澤一驚,這個和尚怎麼知道他的心事?他來這個寺廟完全是隨性而至,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在這裡,而這個和尚也是他看到後主動上前搭話的,不存在提前安排的可能。彭澤完全不懷疑這個和尚的身份,問道:「方丈如何知道我有執念?」
和尚搖頭,諱莫如深道:「已作不失,未作不得。施主所造之業,皆已寫在臉上。」
彭澤狠狠一驚,忙問:「方丈此話何意?」
大和尚卻搖搖頭,不肯再說:「今世因,來世果,皆已註定。你今世冤他,來世他便會投胎作你的兒子,累你一世不寧。」
大和尚說完,根本不等彭澤詢問,轉身就走了。他一邊走一邊念著佛號,陽光照在他身上,聖潔光輝,彷彿隨時要登天而去。
大和尚走後,彭澤一個人站在原地,愣怔良久。
灰暗的廂房中,王言卿看著腳下被打暈又被剝了衣服的人,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哥哥,這可是佛門聖地,你們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話沒說完,後窗被無聲推開,一個穿著袈裟的人跳進來。他粗魯地蹬了蹬腿,用力摸了把光亮的頭頂,嘿嘿問:「大人,我裝的怎麼樣?」
作者有話說:
彭澤:今日遇到一個高僧,從未謀面卻對我瞭如指掌。佛法高深,佩服佩服。
陸珩:不,瞭解你的不是高僧,是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