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衣殺》小說信息

第88章 入戲(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不是王言卿擅長的部分,但她還是認真觀察。河堤上沒有阻攔,無論釣魚還是鳧水,都能輕易下水。岸上種滿了柳樹,此時秋色蕭條,灌木叢生,河岸顯得尤其悽清陰冷。

韓文彥的屍體就躺在河水不遠處,他穿著一身青布衫,渾身被水浸透,衣服上沾滿了綠藻。他身體僵硬,皮膚蒼白,雙眼張開一條縫,口鼻處有白色的細小泡沫,手指半握拳,僵硬地搭在地上,腹部細微鼓脹。「官差」們褪下他的鞋,能看到他鞋襪、指甲罅縫中有泥沙,腳底蒼白皺褶,像洗衣婦人的手一樣皺皺巴巴的。

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害怕又好奇,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王言卿其實看不懂屍體,她見陸珩觀察得認真,就沒有打擾他,悄悄離開,去人群中打探訊息了。

命案把附近的人都吸引過來了,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可謂大型八卦交換場所,韓文彥有什麼恩怨情仇,甚至昨日吃了什麼飯都能給你翻出來。王言卿混進去偷聽一會,說不定能有什麼意外收穫。

這種時候女子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眾人聊天時留意到王言卿靠近,沒人在意,依然各說各的。如果換成陸珩那樣高大強勢的男人,百姓恐怕就會心生防備,不肯再說了。

王言卿混跡在人群中,聽到幾個婦人衝著河岸唏噓:「韓家那個媳婦才二十三四吧,還沒有孩子,這就守了寡,以後可怎麼辦啊。」

「她孃家人呢?」

「她孃家在青州,要是在老家活得好,也不至於來京城。再說她和韓書生是表兄妹,家裡沒有其他兄弟,韓書生既是她丈夫又是她孃家兄弟。如今韓書生死了,連個依靠的人也沒了。」

「青州?嚯,他們兩口子和季秀才是同鄉?」

「可不是麼,要不然季秀才為什麼忙前忙後,幫韓書生找生計,還把自家房子低價租給他們。」

「原來他們都是同鄉,我還以為……」

婦人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懟了一肘子,朝另一邊使眼色。婦人看到後邊的人,心領神會,不再說了。

王言卿順著婦人們的視線看去,發現常汀蘭站在人群最後,有些魂不守舍。王言卿注意到常汀蘭臉色蒼白,不斷搓手,旁邊有人和她說話,她像是被嚇了一跳,隔了一會才反應。

看她胡亂點頭的樣子,估計也沒聽懂對方說了什麼。

王言卿走過去,輕聲叫道:「常娘子。」

常汀蘭聽到有人和她說話,回頭見是王言卿,肩膀繃緊了,勉強地笑笑:「是你啊。你也看到了,我們鄰居出了命案,租房的事恐怕……」

王言卿和善地笑笑,說:「沒妨礙,人又不是在你們房裡沒的,我們不忌諱。常娘子不急著拒絕,我和表哥很喜歡這個地段,誠心租房,你們不妨再想想。」

常汀蘭緩慢點頭,眼睛避開王言卿的視線,道:「我會和當家的說的。」

王言卿靠近,握住常汀蘭的手,溫柔說道:「發生這麼大的事,常娘子是不是被嚇壞了?唉,畢竟是朝夕相處的人,不久前還見過,如今說沒就沒了,哪能不嚇人呢。」

女子之間有親密舉動很正常,雖然前不久還是陌生人,但王言卿上前握住常汀蘭的手,沒人覺得怪異。王言卿上手後,感受到常汀蘭手指冰涼,手心有汗,在她說出「不久前還見過」時,常汀蘭的手指無意識緊了緊。

常汀蘭這個反應,可不像是死了鄰居。鄰里之間關係再親密,得知死訊後也不至於擔心成這個樣子。

王言卿攙著常汀蘭的手,關懷地問:「常娘子,你知道韓公子為什麼會落水嗎?」

常汀蘭垂著眸子,神情看不出異常,但她手臂卻很僵硬,說:「我也不知道。這條河水深,時常淹死人,興許是他走路不小心,滑倒後跌河裡了吧。」

王言卿輕輕哦了一聲,嘆道:「那實在太可惜了。韓公子來往這麼久都沒事,為何獨獨今天失足了呢?常娘子,你今天見過韓公子沒有,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才不小心出了意外?」

常汀蘭細微抿了下嘴,說道:「這我怎麼知道?韓文彥是簡娘子的男人,她應該更清楚吧。」

王言卿點點頭,道:「也是。可惜簡娘子年紀輕輕就要守寡了,韓公子既是她夫婿又是她孃家人,韓公子死了,她一個人日後如何維持生計?」

說這些話時,王言卿眼珠微動,不動聲色盯著常汀蘭的表現。她看到常汀蘭撇了下嘴,轉瞬即逝,隨後說:「船到牆頭自然直,天底下這麼多寡婦,簡娘子總會有辦法的。」

王言卿淺淺應了聲,她正要繼續套話,忽然身後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喚:「表妹。」

王言卿聽到這個稱呼,臉上表情停頓了一下,回頭,果然看到是陸珩來了。陸珩含著笑,徑直走向她們這邊,說:「表妹,你怎麼站這麼遠,叫我好找。」

王言卿往前面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官差們」終於忙完了,正在往屍體上蓋白布。王言卿無奈,只能陪著陸珩演戲:「我看到屍體害怕,就到這裡陪常娘子說說話。」

陸珩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也對,我忘了你膽子小,連殺雞都不敢看。剛才沒嚇著吧?」

常汀蘭看到陸珩過來,低著頭避讓:「既然陸公子回來了,我就不打擾了。」

陸珩熱心地幫常汀蘭指路:「我剛才看到季兄在前面安慰簡娘子,常娘子去那邊看看。」

常汀蘭面對陸珩本能害怕,乾巴巴道了聲謝就趕緊走了。等常汀蘭走遠後,王言卿壓低聲音,輕聲問陸珩:「你看出什麼了?」

陸珩握著王言卿走在陽光下,不緊不慢說:「皮膚溼冷,顏色蒼白,沒有明顯腫脹,是一具很新鮮的屍體,應當入水不久;他腳步已經出現褶皺,按如今的水溫,粗略估計浸泡了兩到三個時辰。他指甲中有泥沙,腹部鼓脹,口鼻處有粘沫,可以確定是生前入水。但他手指半蜷,眼睛微閉,不像是掙扎求救過的樣子,應該在失去活動能力的情況下落水。」

王言卿聽得似懂非懂,但依然能感覺到陸珩的觀察能力有多麼強悍。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就發現了這麼多資訊。王言卿試探地問:「所以……」

「所以,韓文彥是被人謀殺,大概在今天上午辰時到巳時之間落水。他入水時還活著,很可能是昏迷狀態,被投入河中後溺亡。」

王言卿終於聽明白了:「這我就能聽懂了。下次,你可以直接說最終結論。」

「萬一我判斷錯了呢?」

王言卿抬眸看他:「你會錯嗎?」

陸珩失笑,握緊了王言卿,對這句話非常受用。河岸邊斷斷續續傳來「官差」和簡娘子的說話聲,隱約聽到「官差」說他們要將屍體抬回去,讓仵作勘驗,如果沒問題的話會通知簡娘子去領屍。

所有死人案件都必須上報官府,官府核查不是他殺後,才能自由安葬。人群聽說官府還要驗屍,都一陣譁然。有一個人急吼吼嚷嚷:「難道,韓書生不是失足落水?」

「官差」冷著臉,詳細的不肯再說,毫不留情地驅趕人群。「官差」抬著屍體,很快離開,全程沒有朝陸珩這個方向投來一眼。

「官差」走後,圍觀百姓的熱情依然不減,有人害怕有人興奮,到處都在討論這樁命案。王言卿看著錦衣衛遠去的背影,悄聲問陸珩:「發現屍體的人是誰?」

「一群釣魚的老翁。」陸珩說,「他們五六個人一起到場,而且年老體衰,沒有作案可能。兇手另有其人。」

王言卿點頭,按照正常流程,排除了最先發現命案現場之人的嫌疑後,就該懷疑死者的伴侶了。王言卿問:「簡娘子呢?」

陸珩垂眸看王言卿,笑道:「你和常汀蘭說了那麼久的話,我以為你懷疑的是她。」

王言卿搖頭不語:「是你說的,查案最忌諱先入為主。常汀蘭確實有些可疑,但枕邊人才是最容易下手的。」

陸珩煞有其事地點頭:「表妹高見。那就按表妹說的,先去問簡筠。」

王言卿這才知道簡娘子的閨名叫簡筠,她沒好氣白了陸珩一眼,道:「少來。你來查禁書,怎麼連季渙鄰居妻子的名字也知道?」

「你吃醋了?」

「我吃什麼醋。你要是想動歪心思,我管得住嗎?」

陸珩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用力抱住王言卿:「當然管得住,我怕你不管。」

王言卿慌忙朝四周掃了一眼,幸好大家都關心命案,沒人留意他們這邊。王言卿暗暗鬆了口氣,用力掐陸珩的手:「鬆手,這麼多人呢,你做什麼?」

按照禮教,即便是夫妻,在人前也不能做親呷之舉,遑論王言卿和陸珩還套著表兄妹的皮。陸珩心裡嘆了聲,依言放開她,勉強恢復一個表哥的樣子。

韓文彥落水淹死了,現在還被官府抬走,這個訊息馬上轟動了街區,街坊鄰居都趕到韓家探望,連其他地方的人也跑過來看熱鬧。建安巷圍滿了人,韓家院裡更是人滿為患。多虧現在人多眼雜,陸珩和王言卿悄悄混進來,也沒人覺得怪異。

一箇中年婦人站在門口,正長吁短嘆。王言卿認出來這就是他們來時碰到的孫嫂子,她不動聲色靠近,問:「嫂子,你也聽說韓家的事了?」

孫嫂子抬頭,看到一個仙女模樣的人站在陽光下,恍然間她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孫嫂子怔了下,看到後面那個男子才想起來,這是不久前來問房的年輕夫妻。

她掃過這兩人,嘆道:「你們還沒走?」

「是啊,正巧聽聞噩耗,就留下來看看。」王言卿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壓低聲音問,「嫂子,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都快嚇破膽了。你和我說實話,這間房子是第一次出事,還是以前也有過?」

孫嫂子一聽,趕緊說:「你們放心,這不是凶宅,我住在這裡二十來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是嗎?」王言卿將信將疑,「可是官府都將人抬走了,聽說還要讓仵作驗屍呢,真是嚇死人了。他們夫妻該不會有什麼齷齪吧?」

「沒有。」孫嫂子一個勁搖頭,「簡娘子文文弱弱的,能做得了什麼?今日韓書生一齣門她就叫我過來了,我們一直待在一起做針線,連飯都是一起吃的,她絕對沒問題。」

陸珩知道問話這種事王言卿比他擅長,所以完全把主導權交給王言卿。他聽到孫嫂子的話,眼睛動了動,而王言卿就像能聽懂他的心聲一樣,下一句就問道:「韓文彥在什麼時候出門?」

街坊百姓和公門中人不一樣,沒那麼看重時間。孫嫂子想了好一會,才不確定道:「我也沒注意,應該是辰時末吧。」

王言卿聽到這個時間,心中劇烈跳動起來。韓文彥出門的時辰和他落水的時辰十分相近,莫非,他就是出門後遇害的?

簡筠自丈夫走後一直待在家裡,全程都有人作證,看來,殺人兇手並不是她。王言卿暫時排除了簡筠的嫌疑,便問道:「那韓文彥會不會有什麼仇家,被人尋仇來了?」

孫嫂子困擾地撓撓頭,為難說:「韓書生雖然有些酸,但也沒聽說得罪過什麼人。他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平時就替人寫書抄信,能得罪誰呢?」

寫書?王言卿直覺捕捉到什麼,趕緊問:「韓文彥竟然還會寫書?」

「會的呀。」孫嫂子說道,「據說還寫的不錯,很受貴人賞識呢。這些我也不懂,季秀才一家都是文雅人,你問他們就知道了。」

問完孫嫂子後,王言卿陷入沉默。陸珩好笑地懟了懟她的臉頰,問:「想什麼呢?」

「哥哥。」王言卿忽然抬頭,眼中光芒灼灼,「你說寫出《英烈傳》的人,到底是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