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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馬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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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晚情心裡咯噔一聲,她來之前想過陸珩可能不好說話,但她每次見陸珩,他都是進退有度、淺笑吟吟的,洪晚情就想,或許他並非傳言中不好相處的樣子。

王言卿在傅霆州身邊待了那麼久,身子都未必清白了,陸珩還願意娶王言卿為正妻,成婚多年不納妾。這樣一個人,對女人應當是很心軟的吧。

但陸珩一上來就完全不留顏面,洪晚情當面被人說「你算哪位」,臉上十分掛不住。她用力咬唇,忍住女子的羞怯,繼續追著說:「聽聞陸都督曾三日內替災民查明冤案,連素不相識的平民都督都願意伸出援手,可見都督為人公正,仗義執言。妾身的身份不值一提,但妾身家人有冤屈,望都督為妾身伸張正義。」

陸珩笑了聲,他走上最高一層臺階,放下衣襬,回頭以一種十分稀奇的目光打量洪晚情:「我為官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人說我公正。傅夫人這種眼神,比起鎮遠侯和永平侯可差遠了。」

陸珩說完就要進門,洪晚情沒想到他軟硬不吃,忙道:「若陸都督肯出手相助,妾身願拱手獻上所有家財,以謝都督高義。」

「你覺得我缺你們那點錢嗎?」說著,陸珩輕嗤一聲,話語中滿是不屑,「何況,你做得了主嗎?」

洪晚情無言以對,陸珩這些年平步青雲,手握大權,斂財也並不客氣,京城眾人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陸珩看不上鎮遠侯府、永平侯府的積蓄,也不意外。

而且,洪晚情也確實做不了傅家、洪家的主。

洪晚情準備好的招數都失敗了,她咬牙,忽然提著裙襬跪倒。眾人都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丫鬟慌忙撲上來,扶住洪晚情胳膊:「侯夫人,您這是做什麼?」

陸珩也對她的舉動意外了一瞬,終於回頭,正眼看了洪晚情一眼。洪晚情雙膝跪地,挺直著腰桿道:「武定侯、鎮遠侯都是冤枉的。他們是為國效命的武將,不該被莫須有的罪名侮辱。妾身知道都督沒有義務幫我們,但妾身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求助都督了。如果都督懷疑妾身的誠意,妾身願長跪於此,請都督開恩!」

陸珩低頭看著她,勾唇笑了笑。他先前一直在笑,這個笑容幅度很輕微,卻驟然讓洪晚情產生一種危險感。

陸珩說:「傅夫人想用病來威脅我?那你可認錯人了。你儘可試試,看看你跪死在這裡,我會不會皺一下眉頭。」

說完,陸珩掀衣朝門內走去,聲音冷酷無情:「陸某此生最厭惡某些人不識好歹。要跪去街上跪,別髒了我陸府的門。」

陸府大門當著洪晚情的面合上,大門侍衛上前,伸手道:「傅夫人,請。」

他們的意思很明顯,要麼你自己走,要麼被他們拖出去。

洪晚情再放低自尊,這點臉面還是要的。她用力咬著唇起身,走到陸府臺階下,再次跪下。

只要能挽救她孃家、夫家,她受些屈辱算什麼?

白日還豔陽千里,傍晚時卻突然起了風。天上轟隆隆響起悶雷,沒過一會,大雨傾盆而下。

京城的雨不比江南,洋洋灑灑,不留情面,頃刻就將洪晚情的衣服打溼。她們出門時沒有帶傘具,丫鬟徒勞無用地用手幫洪晚情遮著雨,說道:「侯夫人,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歇,您還發著燒,要不我們先回去吧!」

發燒不是小病,多少人就是一場燒燒沒了。洪晚情還帶著病跪在雨中,簡直是不要命了。

洪晚情早就想離開了,她嬌生慣養,以前拿過最重的東西就是針,怎麼經受得住淋雨長跪?可是她在賭,賭陸珩不可能真的看著她死在自己家門口。只要陸珩鬆動,她就有機會。

洪晚情咬著牙不走。下雨後天色飛快暗下來,四周變成無垠黑洞。天地間大雨如注,冷風蕭蕭,除了雨聲聽不到其他聲響,連守在門口的侍衛也到裡面躲雨了。

世界上彷彿只剩下洪晚情。很快,洪晚情連丫鬟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她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全身都打起擺子。丫鬟被嚇壞了,趕緊跪到洪晚情身邊攙扶:「侯夫人,您怎麼了?」

洪晚情臉色刷白,渾身顫抖,可陸府的門還是緊緊閉著。洪晚情絕望地意識到,原來,陸珩說的是真的。

哪怕她跪死在陸府門口,陸珩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京中關於他的傳聞並沒有錯,他確實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為了利益什麼事都能做出來。這樣的人,怎麼能奢望他會憐香惜玉呢?

那麼多大臣在他手裡被抄家,聽聞有許多或文弱或嬌媚或明豔的官宦千金求他,但沒一個能讓他心軟。那些閨秀用身體自薦都不行,洪晚情靠什麼打動陸珩?

他就是一個沒有道德、沒有底線的殺人兵器,能眼睜睜看著昔日同僚的夫人死在他門口。但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對王言卿百依百順?

洪晚情被雨淋了太久,都覺得自己出現幻覺了。她竟然看到陸府大門開啟,裡面出現一個披著白色披風、手提橘色宮燈的女子,眾多侍女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替她打著傘。

夜雨如無垠天水,鋪天蓋地,彷彿只剩她腳下那方地沒有被黑暗淹沒。橘色的光在風中搖曳,映得她的臉時明時暗,神秘悠遠,彷彿神女臨世。

「鎮遠侯夫人。」洪晚情昏迷前,依稀聽到一道清冷柔美的聲音說,「你所求我們無能為力。夜深了,侯夫人再守下去恐有性命之危,請儘快去就醫吧。」

屋中,陸珩正在燈下逗著陸渲,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他讓奶孃把陸渲抱走,起身走向門口:「都說了她居心不良,不用管她死活,你怎麼還是出去了?淋到雨沒有?」

王言卿解下披風,用帕子將手指擦乾,說:「我沒事。她還生著病,總不能真叫她倒在我們門口。」

「是街上。」陸珩糾正道,「我讓她到外面跪了。」

王言卿聽後不語。也不知道洪晚情是怎麼想的,竟然想用病來挾持陸珩,他是會心軟的人嗎?

去劫獄都比奢求陸珩心軟容易。

王言卿換下半溼的外衫,披了身藕荷色對襟衫。她坐到陸珩身邊,問:「渲兒呢?」

「快睡著了,我讓奶孃抱他回去了。」

王言卿點頭,問:「武定侯的事,你真不打算管嗎?」

「這是他和夏文謹的恩怨,關我什麼事?」陸珩閉眼靠到王言卿肩上,不在意說,「不用管他們。皇上心裡有數的。」

馬市鬧出了大亂子,皇帝需要一個臺階下,罪名只能由郭勳來擔。但皇帝心裡很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只是關一關郭勳,並沒有打算將郭勳怎麼樣,等風頭過去了,會放他們出來的。

不過,在郭勳被關押期間,武定侯集團放點血是在所難免了。

皇帝的意圖陸珩知道,嚴維知道,約摸著夏文謹自己也知道。可是外面這些女眷卻不知道,她們真以為武定侯要被治通敵之罪了。王言卿想到跪暈過去的洪晚情,心中無比唏噓。

洪晚情曾經也是侯門貴女,她第一次見洪晚情時,洪晚情自信張揚,眼神中全是攻擊性,彷彿天底下沒有她搶不來的東西。但現在,洪晚情卻不惜利用自己的病跪在她這個前情敵府門外,只為了讓陸珩給句明話。

燭火靜靜燃燒,室內昏黃靜謐。陸珩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突然問:「你嘆氣什麼?」

王言卿嚇了一跳,說:「沒什麼,我感嘆人生際遇無常。」

「你不恨她?」

「停妻另娶是傅霆州的主意,就算沒有她,我也會離開鎮遠侯府的。她和我有什麼關係?」

雖然陸珩很滿意她親口說會離開鎮遠侯府,但老實講,聽到停妻另娶這些字眼,陸珩還是很糟心。

要是傅霆州沒有主動把她推開,以卿卿死心眼的性子,後面就不會有陸珩什麼事了。這種事不能想,一想陸珩就難受。陸珩覺得報復前情敵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懷上他第二個孩子。

陸珩說做就做,立刻睜開眼,摟住她的腰說:「卿卿,你有沒有覺得陸渲一個人太寂寞了。」

「什麼?」

「我們給他生一個妹妹吧。」陸珩說完,頓了頓,勉為其難道,「如果還是個兒子,倒也行。」

第二天,京中便傳遍了,鎮遠侯夫人去陸府求情,陸珩連門都沒讓人進,硬生生讓人家在街上跪了半宿。回去後,鎮遠侯夫人就發起了高燒,昏迷不醒。

大家感嘆陸珩可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但更多替鎮遠侯府、武定侯府解釋的好話,他們也不肯說。

宮裡,皇帝也聽到這件事了。陸珩照例來找皇帝稟事時,皇帝問:「聽說昨夜傅霆州的夫人來找你了?」

陸珩點頭:「沒錯。她來的時候嘴唇乾裂,面色潮紅,看起來像是發燒。我以為她擺個樣子就會知難而退,所以沒管她。後來還是我夫人不忍心,昨夜讓人把她送回鎮遠侯府,還幫她請了郎中。」

陸珩說到這裡皇帝就懂了,洪晚情是先發了燒,才去求陸珩,暈倒也純屬算計脫了,自食惡果。

罵陸珩不懂憐香惜玉可以,但讓他背鍋不行。

女眷這些小心機在皇帝眼裡跟鬧著玩一樣,皇帝說:「畢竟是功臣家眷,傅霆州平倭有功,這兩年在甘肅也可圈可點,沒必要做得太絕,寒了天下武將的心。等過幾天,你找個理由,把郭勳提到詔獄裡去吧。」

錦衣衛有自己專門的監獄,即詔獄,不通過六部、大理寺,擁有獨立的提審權。進了錦衣衛的詔獄,那就意味著生死由皇帝決定了,六部再也插不了手。

陸珩應諾。這種人詔獄裡關著很多,他們甚至闢了一個專門的區域,用來存放這些不能放也不能殺的「罪臣」。有些人甚至在裡面一關兩三年,等皇帝消氣了才放出去。

皇帝下令後,陸珩沒有耽誤,第二天就去提審郭勳。錦衣衛有權調查皇親國戚,不需要出示任何證據。陸珩提出審問武定侯郭勳,廷獄的人想不出任何阻止理由。

獄卒帶著陸珩往牢房走去,他開啟門鎖,說:「陸都督,武定侯就在裡面,您請自便。」

陸珩往裡看去,郭勳背對牢門坐著,似乎在看天窗外的光。陸珩沒時間等郭勳擺譜,推開木門,道:「武定侯,打擾了。有些事需要你配合,隨我去詔獄走一趟吧。」

陸珩說完,郭勳依舊不動。陸珩是時常去閻王殿串門的人,他立刻意識到不對,伸手攔住自己的人,說:「別動。叫廷獄的人過來,去請武定侯。」

郭勳死了。

皇帝沉著臉坐在御案後,緩慢掃過殿下眾人。

內閣六位大學士,錦衣衛指揮使陸珩,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在此處了。皇帝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問:「郭勳之死是怎麼回事?」

皇帝將郭勳下獄,順勢敲打他一番,但皇帝從來沒有想過讓郭勳死。郭勳對西北軍的意義重大,皇帝瘋了,才會拿自己的西北邊疆開玩笑。

陸珩算是案發現場第一證人,也是他將郭勳的死訊傳給皇帝的。陸珩似笑非笑掃了刑部尚書和夏文謹一眼,上前一步道:「回稟陛下,發現武定侯屍體時,臣正好在現場。臣本是奉命請武定侯去詔獄調查,但去廷獄後,卻發現武定侯背對走廊坐著,一動不動。臣感覺不對,立刻讓刑部的人去請武定侯。錦衣衛的人從始至終沒有踏入過武定侯牢房,刺殺武定侯之人……或許還得問刑部尚書。」

皇帝忍著怒,看向刑部尚書:「武定侯在刑部的地方出事,你作何解釋?」

刑部尚書後背已經滲出汗,他也沒想到陸珩竟然這麼精明,一步都沒踏入牢房,先前準備好的藉口實在無法成立。但在聖前,他不敢長時間不回話,那更是坐實了心虛。

刑部尚書磕磕巴巴道:「臣……臣也不知。或許是武定侯通敵叛國,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盡。」

陸珩在旁邊毫不掩飾地嗤了一聲。皇帝顯然也覺得荒唐極了,寒著臉指向陸珩:「陸珩。」

陸珩垂眸拱手:「臣在。」

「限你十日之內,查明武定侯死因。」

「臣遵旨。」

等從御殿出來後,眾臣走在草長鶯飛、湖光山色的西苑,一路沉默。出西苑宮門時,陸珩錯後一步落到夏文謹身邊,在他耳邊說道:「夏首輔,論起學問,我遠遠不及你。但論起殺人,你可比我差遠了。」

夏文謹微微側目,陸珩笑著看向他,桃花眼中是濃郁的化不開的陰幽:「你不應該來招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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