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就是因為這個嗎?」智彥盯著我。他敏銳的目光告訴我,他不相信只有這些。
「然後,剩下的嘛,」我裝出滑稽的表情,「自然是我比較識趣了。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絕對會快活得多嘛。」
懷疑的神色頓時從智彥的臉上消失了,他露出害羞的微笑。「是你太多心了。」
「我可不想做那種蠢事。」
「說實話,我還是希望你跟我們在一起。光我一個人話題也有限。如果你不嫌棄……」
「我什麼時候嫌棄了?絕對沒有。」
「那今後你也不用那麼多心了,繼續跟我們相處吧,行嗎?」
「嗯,我知道了。」
「好,這件事就算說定了。」智彥靠在椅子上,抱著胳膊。看到他高興的神色,我再次被罪惡感包圍。一般男人在有了女友後,就不想再讓她接近其他男人,可智彥對我卻是一百個相信。他全然不知我在心裡描繪麻由子的裸體、苦悶度日的事情,也想象不到我每夜都會讓她扮演蕩婦,沉溺於慾望中。
麻由子用托盤端回三人份的咖啡。智彥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對了,好久沒三人一起去喝上一杯了,今晚去吧?」
麻由子的表情頓時燦爛起來。「我同意。」
「你也沒問題吧?」智彥看著我問道。
畢竟剛談了這件事,我也無法拒絕,便應道:「啊,好啊。」
我們去的餐廳叫「椰果」,位於新宿伊勢丹附近一棟樓的五層。一下電梯,眼前便出現兩棵大椰子樹,這就是餐廳的入口。我們被安排到一張靠牆的桌子。對面的牆邊有一個舞臺,三個樣子古怪的男人正在演奏夏威夷風情的音樂。我們點了幾道中國風味的海鮮和啤酒。選單的內容和夏威夷音樂毫無關聯。
「今天有一件好玩的事。」喝了一口啤酒後,智彥說道。身旁的麻由子一看他的表情,似乎就已明白他要說什麼。
「我們以筱崎為實驗物件,給他的側頭葉做了刺激實驗。崇史大概也知道吧,就是那種閃回效果的確認實驗。」
「喚起記憶的那種?」
「嗯。最近終於能夠穩定地喚起閃回反應了。」
「可那實驗不是必須有腦機能研究班的成員在場才能做嗎?尤其是用人做實驗的時候。今天那些傢伙沒來吧?」
「我也是這麼說的。」前菜已用大盤子端了上來,麻由子一面分到三個碟子裡一面插上一句。
「沒事,只是那種程度的電流。」智彥像個捱了母親罵的孩子,嘟著嘴說道。
所謂閃回效果,是指通過電流刺激大腦,使實驗物件回想起往事的現象,是由加拿大的腦外科醫生彭菲爾德發現的。當然,像今天這樣的非接觸式刺激法在當時尚未確立,只能採取給裸露的腦表面接上電極、輸入微弱電流的原始手段。
「筱崎就開始說起有趣的回憶來了?」我想象著那個和麻由子一起加入智彥他們的研究班的年輕人,問道。筱崎皮膚白皙,面相和善。
智彥將一塊醃章魚扔進嘴裡,一面像嚼口香糖一樣嚼著,一面探過身子。「倒也不是很有趣,是很奇怪。他說出的是錯誤的記憶。」
「錯誤的記憶?」
「沒錯,就是把幻想當成了事實。」
「你怎麼知道?」
「因為嘛,」智彥喝了口啤酒,輕輕攤開雙手,「針對同樣的提問,他的回答跟從前不一樣。」他說著轉向麻由子。「對吧?」
麻由子也納悶地點點頭。
「筱崎到底想起了什麼?」我問道,稍微有了一點興趣。
「小學時的回憶,」智彥答道,「六年級時候的事。他給我們詳細描述了當時教室的樣子。首先是一排同學的後腦勺,看來他的座位是在後面。右面是窗戶,窗外能看見高壓線的鐵塔。教室似乎在三樓或四樓,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算術應用題,他正拼命地往筆記本上記那道題。黑板旁站著班主任,正注視著學生們。」彷彿在描述自己的記憶,智彥侃侃而談,隨後豎起食指,「問題就是這個老師。」
「老師?」
「上次實驗,筱崎說老師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今天卻說是個年輕高挑的女人。你們說奇怪不奇怪?」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麻由子,又看看智彥,吐出氣來。「哪個是正確答案呢?」
「中年男人。」他答道,「實驗結束之後,我們告訴他這次說的跟以前不一樣,問他到底哪一個是真的。他想了一會兒,說是男人。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認為是個年輕女老師。」
「嗯……」
「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有意思。」我說道,「既然不是單純的記錯,那就是記憶被修改了。」
智彥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是吧?你也這麼看吧?」他興奮地說,接著轉向麻由子,「你看,崇史也跟我看法一樣。」麻由子帶著半信半疑的神色低頭思索。
「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我說。
「問題就在這兒。我一直想把這兒弄清楚,讓同樣的情況再現。如果能實現,研究就會推進一大步。我感覺自己就像在一條長長的隧道里奔跑,前面終於透出了一絲光亮。」智彥把啤酒喝完,讓正好經過的服務員又添了一杯。
我們視聽覺認識系統研究班是通過直接刺激視神經和聽覺神經來製造假想現實的,與此相對,智彥他們的記憶包研究班通過從外部給記憶中樞注入資訊的方式來實現這一目標。說白了,我們想讓實驗物件實際體驗假想現實,他們則只給實驗物件一種已體驗過假想現實的記憶。不過,即使在對腦的組織結構已十分清楚的今天,對於記憶形成機制的研究也仍未獲得突破。智彥他們甚至連記憶資訊的打包形式都沒有掌握。
平時不勝酒力的智彥,今晚卻以加倍的速度,喝下了接近平常三倍量的酒,而且話也變得很多。研究出現了曙光自然是讓他情緒高漲的原因之一,而當著摯友和女友的面,想必他覺得自己必須要扮好主人的角色,這才做出了非同尋常的舉動。有一個身穿夏威夷襯衫的男人走到我們桌前,說要拍一張店內宣傳用的照片,智彥不僅一口答應,還十分配合地把那人遞來的花環戴到頭上。四周響起一片鬨笑聲,他卻揮手向眾人致意,全然不像是平常的他。
或許是一連串的異常行為讓他神經疲勞了,不久,他靠在牆上昏睡過去。
「他太折騰了,讓他睡會兒吧。」
麻由子點點頭,哧哧地笑了。她也感到了智彥剛才在硬撐著。
我一面喝著波本威士忌蘇打,一面考慮著合適的話題。沒想到天賜良機,我竟得到了單獨和她談話的機會。我的良心卻在說:你想利用機會幹什麼呢?
麻由子仍保持微笑,視線落在還剩下半杯的橙汁上。我並非討厭她一事,智彥應該已經告訴她了,但在我主動開口之前,她或許羞於抬起臉吧。
「已經適應研究室了吧?」考慮再三,我問了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嗯,差不多。」她抬起臉來,眼睛眯成了月牙形,「都忙糊塗了。」
這張單純的笑臉讓人覺得她的心中絲毫沒有陰暗的一面,讓我平靜下來。倘若將這笑臉據為己有……狂妄的念頭又在我心裡翻騰起來。
「也可以適當偷偷懶,轉換一下心情。」我看向昏睡的智彥,「不過跟智彥在一起,也不需要了。」說完,我撇撇嘴笑了。真是討厭的微笑,我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在現實工程學研究室裡,似乎有很多人通過打網球來放鬆。」
「是啊,畢竟球場就在眼前。」
「你不打嗎?」
「倒也想打,但硬式的不行。」
「啊?」麻由子一愣,「你打軟式?」
「嗯,高中的時候。」
不知為何,她聽後竟開始忸怩起來。她看了看智彥的側臉,確認他已睡熟後,才開口說道:「呃,我也是打那個……」
「那個?」
「就是軟式,高中和初中時。」
「啊?」此前一直靠自制力關閉的心門霍然洞開,我不禁喜形於色,「軟式網球?你也打?」
「只是打得不好。」她縮縮肩膀,吐了吐舌頭。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孩子氣的表情。
找到共同的話題後,我們聊得忘記了時間。失敗的故事,辛酸的經歷……她接著我的話繼續說,我再繼續把話題拓展下去。話題無盡,熱度不減,我們聊得熱火朝天。我察覺到,麻由子似乎從未跟智彥提過以前打軟式網球一事,也盡力避免體育運動的話題。
這段無比快樂的時光忽然停止了。昏睡的智彥難受地扭動起身體,我跟麻由子心照不宣地都閉上了嘴。
我搖晃智彥,讓他完全醒過來。「起來,該回去了。」
他搓搓臉。「啊,我怎麼睡著了。」
「你喝多了。」
「看來是。那你們都做什麼了?」
「少了你這主角,我們還能做什麼呢?只好瞎扯唄。」
「是嗎?抱歉抱歉。」他繼續搓著臉。
我結完賬走出店門時,智彥正在電梯前問麻由子:「你跟崇史都談了些什麼?」
「很多啊,什麼學校的事情啦,電影的事情啦。」她說著注意到了我,朝我回過頭來。我朝她微微點頭。
「嗯。」智彥沒再多問。
電梯裡很擁擠。我們擠在狹窄的空間裡,麻由子的臉就在眼前。為了不給她和小個子的智彥增添負擔,我把手撐在她背後的壁上。她嘴唇微微動了動,是「謝謝」的口型。沒關係,我用眼神回應她。
由於和她共有了這一秘密,我產生了一種優越感,又覺得這似乎是背叛智彥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