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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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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不由自主地喜歡。智彥也很重要,可我無法兼得兩者。哪怕毀掉跟他的友情也無所謂,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一切都是做過最壞打算後的決定。」

「我!」麻由子大喊了一句。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她又深呼吸了兩三次。「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和你們倆見面了。」

「為什麼?」

「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無論選擇誰,大家都會不幸。」

「倘若你選擇我,我就是從vitec辭職也行。這樣一來,就可以永遠不和智彥見面了。」

麻由子慢慢地搖搖頭。「看來你什麼都不明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大家都陷入不幸。你怎麼想的?連被拋棄的他的心情都考慮不到?」

她的話像利箭一樣穿透了我的胸口。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呆望著她的嘴唇。

「你一定也意識到了吧?」她繼續平靜地說道,「犧牲掉與他的友情,你終究是做不到的。」

我垂下視線。很遺憾,我並沒有想要強烈地反駁地。根本沒這回事——儘管在這麼想,可心裡還是有樣東西在阻止我說出來。難道我錯了嗎?這種念頭開始在心中蔓延。

背後傳來咔嚓一聲,實驗室的門開了。智彥脫掉了外衣,正望著我,臉色蒼白。「崇史,你過來一下。」

「就我一個?」

「嗯。我想跟你單獨再談一下。」

我飛快地瞥了麻由子一眼,走進實驗室。

室內滿是實驗器械,一側的牆壁前擺滿了分析裝置,伸出的同軸電纜就像《守寶奇兵》中出現的蛇群一樣趴在地板上。房間中央放著牙科診所常用的那種椅子,似乎是實驗物件的位子。

「我要履行剛才的約定。」智彥說道,「先說一下我的研究內容。」

「這個就算了吧。」我搖搖頭,「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你必須得聽。」智彥打斷了我的話,「你如果不聽,後面的事就沒法談。總之你先聽一下。」

「可是……」

「求你了,」智彥投來認真的眼神,「聽我說。」

我抱著胳膊,再次環視實驗室。我弄不懂智彥的心情。「好吧,我聽。」我開啟豎在牆邊的摺疊椅,坐了下來。

「我很久以前就曾說起過,契機只是一件小事。當時,實驗物件筱崎的記憶出現了一點偏差。他小學時的老師明明是名中年男老師,他卻說是年輕女老師。」

這件事的確聽說過。我默默點了點頭。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探明其原因是研究的第一步。不久我就找出了答案。一旦知道了,其實也很簡單。」智彥把腿疊在一起,兩手交叉放在膝上,「其實就是從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的願望中產生的空想影響了記憶。」

「空想影響記憶?」

「這也並不稀奇,平常誰都經歷過。比如說,即使是討厭的事情,經過一段時間後也會忘記,對吧?事後再想起來時,居然發現那也是一種美好回憶。實際上,這是在潛意識裡把回憶加工成了自己容易接受的形式,當時的痛苦自然就從記憶中消失了不少。」

「關於這個,有觀點認為是腦內麻醉藥的影響。」

「同感,我也這麼想。腦內麻醉藥與記憶修改有很大關係。再舉一個例子,你有沒有這種經歷?在給人傳話的時候,總會朝有利於自己的方面修改內容。」

「也不能說沒有。」我略加思考後答道。

「是吧?我也有過。比如說,在街頭被流氓纏上,零花錢被搶走了。之後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時,儘管只有兩個流氓,可不知不覺間,你就會說成五個,之後的話也會盡量說得不跟這種設定發生矛盾。」

我有這種經歷嗎?我一面聽一面想。

「這件事會告訴各種人,在多次向別人陳述的過程中,印象就會逐漸在腦中固定下來。在這種印象中,對方的人數就是五人,說話內容也會變得越發有條理。再過一段時間,再次回憶起這件事,腦海裡浮現出的就不再是實際發生的事情,而是後來自己杜撰出來的印象了。可這時,當事人已堅信這是‘正確的記憶’。他會自信地回答說流氓是五人,卻根本意識不到正在撒謊。」

「也就是記憶的修改……」

「我曾看到有本書說,在雖已被逮捕卻仍聲稱自己無罪的案犯中,似乎有不少人都會逐漸陷入這種錯覺。分明犯了罪,可是在不斷作假供述的過程中,就會逐漸將其當成真實。」

「聽說過。」

「這一切都只能解釋為人類的自我防衛本能。於是我就開始思考利用這種本能,也就是說,能否人為地製造出這種狀況呢?這一年間,我從事的研究正是這些。」智彥站起來,把放在一旁的一摞紙遞給我,是裝訂在一起的報告用紙。

我瀏覽了一遍。不,瀏覽這個詞並不貼切,寫在上面的內容令我震驚。

「正如上面所寫的,成為誘因的影像只需一個就行。」智彥說道,「將這種誘因在腦中形成影像時的腦機能模式記錄下來,再輸入記憶區,基本上就ok了。」

「接下來就是在意識產生和消失的瞬間的自動處理……了吧?」

「為了彌補記憶的偏差,人會在潛意識中不斷變更記憶,最終變成對自己最為合理的形式。因為記憶會不斷變更下去,所以就取名為多米諾效果。」

「太令人震驚了!」我從報告上抬起臉來,「太棒了。」

「運氣好而已。」智彥說道。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報告上:多米諾效果的發現與應用第一號……這絕不是走運,我想。即使處於同樣的狀況,我也不會有這樣的發現。三輪智彥真是天才。「我明白了vitec選你的理由。」我說道,「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我說的是真的。」我把報告放在一旁的計量器上,感到身體很沉重。失敗感奪走了我的氣力。

「崇史,」智彥說道,「你就不想做這個多米諾效果的實驗嗎?」

我看著智彥,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把我……作為實驗物件。」

「你說什麼?」

「我沒開玩笑。」智彥臉上透著一種緊迫感,「我希望改變,改變我的記憶。」

「智彥。」

「所以我才跟你解釋這種裝置。」他摘下眼鏡,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我想忘記麻由子。從一開始她就不是我的女友,我希望變成這樣。否則,今後我恐怕無法活下去。」

「原來是這樣……」

「喂,崇史,我求你了,就當是幫我一把。」

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如果消除與麻由子的記憶能夠幫他,那不是也很好嗎?「有沒有必要聽聽麻由子的意見?」

「我希望你事後能向她解釋一下,因為我無法和她說。」

「可是……」

「求你了!」智彥露出哀求的眼神,「記憶有時會束縛人,現在讓我痛苦的就是記憶,我希望能清除它。」他低下頭,懇求著雙手合十。

「別這樣。」我說道,「你別這樣。」

「那你答應我的請求了?」

我按住眼角,思索片刻,腦中浮現出此種場面下常會出現的數句臺詞,比如「丟棄記憶卑鄙」「不要逃避現實」等,可哪一句我都不願說出口。這世上沒有誠意的話語太多了。「明白了,那就試試吧。」猶豫片刻,我說道,「但我能做嗎?」

「能做,比電腦遊戲還簡單。」

智彥把手寫的指南拿給我看,同時向我說明操作步驟。的確不難,重要的是時機。講解完畢,智彥安裝好所有裝置,坐到房間中央實驗物件的椅子上。首先用腰帶固定住身體,在頭上戴一個被稱為「腦網」的帶有電極的網罩,然後把頭也用皮帶固定在椅背上。

「好了。」他向我示意。

我合上第一開關,一個巨大的圓筒狀頭盔隨即落下,幾乎覆蓋到智彥的胸部。網是感知腦活動的裝置,頭盔則是通過磁力對其進行控制的工具,同時還有阻斷來自外部的電磁波的功能。

「首先檢查一遍。」說著,我開始檢查各機器是否執行正常,似乎沒有問題。「檢查結束,沒有異常。」我說道。

「ok,開始吧。」智彥答道。

「當作誘因的記憶選哪一個?」

「這個嘛……」智彥略加思索,「就選最初把麻由子介紹給你的時候吧。這樣行嗎?」

「好的。」我簡短地答道,「那就開始了。」

「嗯。」

我首先監視大腦的輸出訊號,四個電腦畫面上出現了不同的三維影像。

「問題一,」我按照指南開始提問,「那是哪裡?」

「……咖啡廳,新宿的咖啡廳。名字忘記了。」智彥答道。

電腦畫面並沒有太大變化。我轉移到下面的提問。「問題二,那是什麼時候?」

「一年前,進入mac整一年後的春天。是三月。」

「問題三,在那兒幹了什麼?」

「跟崇史……跟敦賀崇史見面。」

「問題四,為什麼要見面?」

「為了介紹朋友,為把津野麻由子介紹給敦賀崇史……」

四個電腦畫面全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其中一個不再是三維,變成了平面圖形,還出現了「error」字樣。

「出現錯誤,智彥。」我說道。

看得出智彥嘆了口氣。「從頭再來一次。」

「明白。」我把一切設回初始狀態。

錯誤的原因無疑是智彥說的「朋友」一詞,以朋友身份介紹麻由子的一幕的影像無法形成。

第二次提問時仍在同一個地方出現了錯誤,這部分跟事實不一樣,所以也難怪。

「進行不下去啊。」智彥說道,似乎焦躁起來。

「稍微休息一下?」

「不,繼續……喂,崇史。」

「什麼事?」

「男人和女人做朋友,這真的會存在嗎?」

我心中一凜。我望向智彥,但頭盔遮住了他的臉。

大概就是這一點卡住了吧?所以影像才無法形成。

「喂,你怎麼認為?」他再次問道。

真是難以回答的問題。我也不明白。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很多人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很快我意識到,現在需要的並不是解決這個疑問,而是消除智彥心中的迷惘。

「即使戀慕,也是能保持朋友狀態的。」我說道。

「什麼意思?」

「只要隱藏起自己的心情,就不會演變成超出朋友的關係,至少在形式上。」

「是嗎……」咚咚咚,智彥用右手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只要我不向她表白,就能起碼在表面上保持朋友狀態嗎?」

「也可以這麼理解。」

「嗯,我明白了,這樣估計就能形成影像了。從頭再來一次。」

聽智彥這麼一說,我決定重複操作步驟,把電腦的所有資料都還原成初始值。

我體會到了一股壓抑在心口的不快。不表露心情而保持朋友狀態?這原本不正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嗎?一年前,我若是那麼做,現在就不會這樣了。而為了解決現狀,我竟要求智彥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明明自己比誰都更清楚,這麼做會多麼痛苦。

「問題一,那是哪裡?」

可是,我最終沒能提出中止這次嘗試。

第三次嘗試,智彥終於成功地做出了作為記憶修改誘因的影像,他當時的思考也成功地儲存在了電腦裡,剩下的就是將影像與思考輸入他的記憶中樞,固定下來。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說道,「在這個實驗之後,我想你最初遇到的記憶矛盾大概就是自己正在這兒做什麼吧?對此該怎麼辦好呢?」

「啊,這個啊,」智彥帶著胸有成竹的語氣回答,「完成後,我大概會處於輕微的記憶喪失狀態,然後會慢慢把握事態,記憶會被修改成對自己最為合理的狀態。而它究竟會是什麼東西,現在的我也無法預想。到時候你只要迎合著我說話就行。」

簡直就是在賭博,我想。「麻由子怎麼辦?她可不知道你記憶改變的情況。」

「事後由你向她解釋。」

「可是——」

「這個姑且不說,」智彥又打斷了我的話,「有樣東西我希望你收下。我的上衣就搭在那邊的椅子上吧?」

「嗯。」

椅子上有一件做工精緻的藏青色西裝。

「衣服內兜裡應該裝著一個照片夾。」

我取出照片夾。夾子又薄又小,裡面是麻由子的單人照,黑色t恤外套著牛仔夾克,耳朵上戴著紅色耳環。

「去迪士尼樂園的時候照的,是我最喜歡的照片。」

「把這個給我?」

「希望你收下,可以吧?」

真是令人痛苦的要求。只要帶著這張照片,我的心就不會有安寧的時候。這或許是智彥最低限度的復仇。

「明白了。那我就先收下。」

「那個照片夾舊了,你把它放到一個新夾子裡吧。」

這話倒像是神經細膩的智彥說的。「明白了。」我答道。

「好,那就開始吧。」智彥說道,「操作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我需要做的只是敲幾下鍵盤,剩下的全都由機器來幹。

「ok,開始。」

「那個,智彥……真的可以嗎?」

「沒事。」他平靜地說,「真的可以。」

「那就……」

「嗯,開始。」

我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睜開眼睛敲打鍵盤。

四個電腦畫面一齊動了起來。

誘因影像的輸入需要約一分鐘。究竟是要花費一分鐘,還是一分鐘就完成了,我不知道哪種說法更確切。總之,我決定凝視智彥給我的照片來耗掉這一分鐘。照片上的麻由子的確很美麗,很燦爛。

我並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甚至還有種卑鄙的感覺,可除此之外還有解決方法嗎?不切實際的想法和漂亮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可是,當面對智彥悲愴的決定時,我心中開始醞釀一個想法——我是不是也該忘記麻由子呢?這樣就能製造出一種誰也得不到任何東西的狀況了。

這想法應該不壞。我認真地權衡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我無法否定自己有種畏縮的心情。

「智彥,你太厲害了。」我抬起頭,喃喃道。

發現事態異常就是在這個時候。四個電腦畫面中的兩個顯示腦機能異常,剩下兩個中的一個則出現了錯誤提醒。我看看錶,已經過了三分多鐘。我慌忙翻開指南,查詢出現異常時的應對方法。可是,哪裡也沒有記錄發生現在這種狀況時的解決手段。

我開啟門喊道:「麻由子!」

麻由子正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呆呆地思考什麼,目光有點游移。

「你來一下,出事了!」

她愣了一下,快步趕了過來。「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便把她領到實驗室。看到智彥,麻由子呆住了。

「為什麼他……」

「具體情況我待會兒再跟你說。最重要的是他的腦機能出現了異常。」

麻由子看了一眼監視器,睜大了眼睛。「怎麼會這樣……」

「他怎麼樣?」

「智彥給我看過和這個一樣的影像。這是沉睡狀態,永遠都無法從睡眠中醒來了。」

「什麼……那該怎麼辦?」

「不清楚,以前都是在模擬狀態下做的。」

「沒辦法……」我立刻敲擊鍵盤,緊急停止的方法就記在操作指南上。

系統關停後,罩在智彥頭部的頭盔升了起來。只見他閉著眼睛,面無表情。

我跑過去,解開固定他身體的皮帶,呼喚道:「智彥,智彥,回答我!」

他毫無反應。我晃晃他的身體,他像人偶似的毫無回應。

「智彥,怎麼會這樣……」

突然間,我理解了全部。

智彥早就預想到會這樣了。失去了女友,又被摯友背叛,他選的道路就是永遠沉睡過去。永遠的沉睡,這不就是死嗎?縱然還在呼吸,還在傳送腦電波,可這跟死又有什麼兩樣?

我踉踉蹌蹌地靠在身後的裝置上,放在一旁的智彥的眼鏡掉到了地板上。我呆望了一會兒,撿起眼鏡。一邊的鏡片已經碎了。

後悔與悲傷像兇猛的海嘯一樣以驚人的速度襲來。

「是我殺了智彥!」

吼叫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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