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從mac出來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在vitec取得了矚目的成果。希望你們也能繼承這些前輩的傳統,當然,我相信你們會繼承的。」
vitec公司的人事部長正鏗鏘有力地講話,可我們為了伸著脖子不睡著,已經耗盡了精力。若只是一兩個人講話,乖乖地聽一下也不算辛苦,可三四個人輪番上陣就索然無味了。為什麼日本人會如此喜歡講話呢?尤其是在這種激勵年輕人的場合,這種好出風頭的老年人多了可真讓人受不了。
我轉動眼珠窺探周圍的情形。左前方一個人的後背正在左右搖晃,其他人也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在普通學校的畢業典禮上,因為人很多,就算有一兩個人打盹也不惹眼,可今天這屋子裡只有數十人。在這種場合下,我不想破壞人事部長對我的印象,以免給以後的分配帶來不良影響,所以拼命忍著不讓眼皮耷拉下來。
講話告一段落後,證書發到了我們手裡。證書不像一般學校的那麼大,只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片。畢竟僅僅是為實現自我滿足的證書,這樣就已足夠了。
「典禮現在結束。」在主持人枯燥無味的話語中,儀式結束了。
離開典禮會場時,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智彥正看著我。
「喲。」我說了一聲,「剛才坐在哪兒?我還以為你沒來呢。」事實上,在典禮之前,我找了他好幾次。
「我來得有點晚,坐在最邊上了。」
「真稀奇,你連這種事都敢遲到。」腿部有缺陷的智彥做事向來會比別人多預留一倍的時間。
「實驗室那邊有點事。」
「實驗室?在這個日子?」
「算是吧。先別管這個了,」說著,他環顧四周,稍微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出席送別會吧?」
「打算去。」我和智彥所屬的現實工程學研究室要為我們舉行送別會,會場就在附近的義大利餐廳。
「之後的安排呢?」他問道。
「也沒什麼。」
「既然這樣,」智彥舔了舔嘴唇,「能不能稍微陪陪我?」
「行是行……怎麼了?」
「我有話要說,有點複雜。」智彥把右手插進褲兜,又用左手撓撓鼻翼,「我只想咱們兩個人聊聊,找個安靜的地方。」
智彥語氣很平淡,我卻感到不安。我想,肯定是麻由子的事情。「知道了。那去哪兒好呢?」
「我們研究室的前面如何?」
「ok。」我點點頭。
送別會在下午五點開始。從現實工程學研究室結業的包括我和智彥在內共有六人。大家以我們六人為中心聚集到一起,熱烈交談,啤酒瓶蓋也接連被開啟。
麻由子是稍遲一些出現的。我恨不能立刻就到她身邊,可許多人都找我說話,怎麼也騰不出空來。好不容易能靠近她,是在裝著去廁所從人堆裡擠出來的時候。
看到我,麻由子的身體似乎有些僵硬,但她沒有逃跑,只是站在那裡。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我說道。
「要來的,畢竟是照顧過自己的人的送別會。」說著,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點點頭,從側面看她的臉。「氣色不錯啊。」
「嗯,我很好。」她說道。
去年年底以來,我們沒有正式見過面,也未曾說過話。不用說,是她在躲著我。她的電話一直處於錄音應答的狀態。
「這個結束後我要和智彥見面。」我小聲說道。看得出來,她的臉微妙地緊繃起來。我又說道:「我想先和你談談,一會兒就行。你有沒有時間?」
麻由子並未回答。只見她突然露出笑臉,從我身旁走過,朝著正在稍遠處說話的男人走去。「山本學長,恭喜你。學長若是不在了,我們會寂寞的。」她有些做作地大聲攀談起來。
「啊,津野,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我走了就沒有宴會主持人了?」山本語氣詼諧地跟她聊了起來。
我嘆了口氣,朝廁所走去。
送別會持續到七點。導師小山內邀我和大家換個地方繼續聚餐,我說有事脫不開身,拒絕了。
離開餐廳後,為避免被其他人發現,我繞道返回mac。進門時,門衛問道:「忘記東西了?」我答了一句「是」。
今天終於沒有人留下來了。時間不算晚,可整座科研樓都靜悄悄的。我一個人乘上電梯,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來到智彥他們的研究室前。智彥還沒來。
我思考著他究竟打算跟我談什麼。有可能是讓我放棄麻由子吧。對於一個人去美國的智彥來說,她無疑是他最大的心事。那傢伙應該還沒有遲鈍到連我對麻由子的感情都沒有察覺的地步。但我也在考慮別的可能性。智彥和麻由子的關係究竟怎麼樣了?現在仍能稱得上是情侶嗎?
電梯門開啟的聲音傳來,我望了望走廊那端,智彥瘦弱的身體出現了。他發出與常人節奏不同的腳步聲,向這邊靠近。
「半夜待在這兒時,」智彥邊走邊說,「就會覺得這兒是個跟現實不一樣的地方。無論時間還是空間都跟外面隔絕了。」
「那就是說,今天終於從那種世界裡解脫了?」
「怎麼說呢,我們永遠都逃不出這個世界吧。」
智彥站在研究室門前,使勁往上伸出右手,從門上的減震器上取下一樣東西。是鑰匙,似乎用膠條粘在了那裡。他把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開啟鎖。
「進來吧。」說著,他開啟門。
智彥按下牆上的開關,熒光燈的白光頓時在研究室內擴散開來。辦公桌和櫥櫃上面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彷彿昭示研究已告一段落,電腦鍵盤也都蓋上了罩子。跟走廊裡冷清的氣氛相比,室內仍殘留著暖融融的空氣。智彥今天或許來過這房間。
「兩年時間,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智彥輕輕坐到窗邊的辦公桌上,把兩手插進寬鬆長褲的兜裡。
「是啊。」我拽過旁邊的椅子,坐在他對面,「不知不覺間就結束了。」
「真正的歷練還在後頭呢,加油吧。」
「這該是我的臺詞啊。怎麼說你也是在美國總公司上班啊。」
倘若智彥並不知道我拒絕了去美國,他應該會對我的話感到十分吃驚。可是,他的表情並沒怎麼改變。他低下頭,很快又抬頭望著我的臉。「聽說你拒絕了。」
「嗯。」
我想他大概會詢問理由。到底是找個適當的理由矇混過去,還是說出對麻由子的感情呢?我仍在猶豫。
但智彥並沒有詢問。「真遺憾,我還以為咱們又能待在一起了呢。」說完,他釋然地點了點頭。
這不像是這傢伙的風格。他為什麼不想知道我拒絕去美國的理由呢?
「你好久沒有進這房間了吧?」環視室內後,智彥問道。
我點點頭。「這一年想進也進不來啊。」
「你說的是須藤的命令吧。我也覺得不舒服,但無法違背老師的安排。」
「研究內容絕密?」
「我一直覺得告訴你也無所謂,可是須藤老師說,如果不堅決貫徹就守不住秘密。」
「也許吧。」
「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似乎把你當成外人一樣。」
「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
「你能這麼說,我就會稍微輕鬆一些了。我一直擔心你在恨我。」
「恨你?我?別開玩笑了。」我強裝笑顏,誇張地仰頭大笑,可這只不過是在掩飾內心的慌亂。在別的層面上,我一直恨著智彥。
「事實上,今天叫你來這兒也不為別的,是想把此前一直保密的研究內容告訴你。」
「啊?」我有點意外。我一直以為他是要說麻由子的事。「但可以嗎?不再保密了?」
「當然還是頂級機密,但我還是想和你說一下。」
「嗯。」我不知該以何種表情應對,便含糊地點點頭。
「你也想知道我一直在做什麼研究吧?」
「算是吧。」
智彥點點頭,扶了扶眼鏡。「去美國的事情,」他說道,「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也是沒辦法吧。如果換作相反的立場,我想即使是我也會拒絕的。」
我望著智彥,心想,他到底在說什麼?似乎不像是在說麻由子。「什麼意思?」
「就是說,」智彥又扶了扶眼鏡,這是他心情不安時的習慣動作,「總之如果去美國,也就意味著自己的研究獲得了認可,這畢竟是我們的理想。」
聽了這句話,我仍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智彥又補充道:「如果是我知道要給人打下手,也不會想去美國的。」
我終於明白了他的真意。原來智彥一直以為,我拒絕去美國是因為知道了自己不過是他的一個助手。各種念頭瞬間在腦海裡翻湧起來。既然他這麼想,那就先讓他這麼想吧,我心中甚至因沒提到麻由子而有些竊喜。可在接下來的瞬間,從我口中說出的話卻與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說得是啊,我只不過是你的助手。被問到去美國的意向時還手舞足蹈的,現在想起來真是荒唐至極。」我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可就是止不住。
智彥輕輕搖搖頭。「根本不是這樣的,其實助手也很重要。我覺得vitec公司果然有眼光,畢竟要輔助我的研究,沒有相應實力的人是難以勝任的。」
「看來是個很厲害的大專案啊。」
「算是吧。我有自信,它會從根本上顛覆現實工程學。」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滿懷自信的智彥。他以前從未說過大話,一直是一個妄自菲薄的人。
智彥似乎誤解了我的沉默,慌忙說道:「啊,當然,你們的研究也很了不起。我一直認為你們的工作也很棒。」
「沒事,你不用為我費心。」我撇撇嘴,一股厭膩感在心中蔓延開來。
「我真是這麼想的。這次我們的研究偶然獲得了認可,你們的研究不久也會受到肯定,畢竟紮實的努力是很重要的。」
紮實的努力?我的研究?我明明正在進行最尖端的研究。
我的臉不快地扭曲起來,可智彥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的想法,繼續說道:「到了洛杉磯的總公司之後,我打算儘早跟那邊的人談一下你的研究,讓他們把你也調到美國。怎麼樣,是個好主意吧?」
「你不用為我這麼做。」我搖搖頭。
「為什麼?早晚也要去一趟美國總公司,這不是我們的理想嗎?」
「可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來實現。」
「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你就交給我吧。我一定讓你不久也能帶著自己的研究到美國來。這樣就不用當助手了,也不會自尊心受傷了。」
「自尊心?」
「就是因為這個吧?」智彥說道,語氣稍微生硬起來,「你不願意作為我的助手去美國,就是因為自尊心吧,所以我才想出這麼一個不傷害自尊心的辦法。」
近乎噁心的不快湧上喉嚨,之前為抑制感情起伏而拼命做出的努力在頃刻間瓦解。「不對。」我說道,「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
「這和自尊心沒關係,那種玩意兒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拒絕去美國,可不是出於這種理由。」
「那是什麼理由?」智彥站起身來,直勾勾地俯視著我,「你說還有什麼理由?」
「你猜不出來嗎?」我試著問道。
「猜不出來,一點也猜不出。」智彥答道,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控制我內心的按鈕開啟了。可隨著噗的一聲,開關斷開了。「麻由子的事。」我說道。
「麻由子?」智彥皺起眉,「她怎麼了?」
我盯著智彥。他還問怎麼了!他明明不可能察覺不到我的心情。「我喜歡她。」
智彥一臉能劇面具般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話。我感到冰冷的空氣瞬間搖晃起來。我們默默對視,車輛飛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智彥的喉結動了一下,接著開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根本就沒怎麼回事,我就是喜歡麻由子,所以才決定不去美國。」我頓時感到口乾舌燥,可還是繼續說道,「我對她的感情,我想你也察覺到了吧?」
智彥慢慢搖了搖頭,踉蹌著後退幾步,扶住桌子。「我不知道,」他說道,「這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撒謊。」
「不是撒謊。怎麼會……你喜歡麻由子……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的應該是我。智彥不可能察覺不到。「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說。
智彥一隻手扶在桌子上,目光投向窗戶,可是從那裡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百葉窗早已放了下來。「不明白。」不久,他喃喃道,「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無法理解你因此放棄去美國的做法。她……麻由子……」他僵硬地朝我扭過頭來,「麻由子明明是我的。」
「我一直千方百計想把她弄到手,因此你和她天各一方的時候就是我的機會。如果再讓我補充一句,」我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後繼續說道,「她不屬於任何人,也不是你的。」
「是我的。」智彥的聲音很小,卻很尖銳,「只屬於我一個人!」
「不對。」
「就算你這麼想,」智彥重新看向我,瘦削的肩膀顫動著,顯示出呼吸的紊亂,「麻由子也不會答應的,她只愛我,一定,一定。」他嚥下一口唾沫。「她一定只愛我一個人,絕對不會對你有想法。」
他額頭泛紅。我望著他,站起身來。我已忍受不了繼續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了。「的確,她現在還沒有對我敞開心扉。」
「我就說吧。」
「不過,這是因為有你在。」
「什麼?」
「她是不想傷害你,不想讓你遭受同時失去摯友和女友的雙重打擊,所以才不和我見面。」
智彥雙拳緊握,對我怒目而視。「你是說,麻由子真正喜歡的是你?」
我點了點頭。「我堅信如此。」
「我不相信。你根本就沒有證據。」
「我有。」我平靜地說道。
智彥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睜大眼睛,反覆眨了幾次,把右拳抬到胸口,不停地顫抖。「你……抱了她?」智彥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稍一遲疑,我答了一聲:「嗯。」
智彥咬牙切齒,下巴顫抖起來。「你胡說!」
「是真的。去年年底的事。」
「去年……」智彥半張著嘴,呼吸急促,臉色蒼白。他呆滯的視線拋向周圍,然後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撥起記在上面的號碼。
「你往哪兒打電話?」
智彥並未回答我的問題。不久,電話似乎接通了,他和對方說道:「你們那邊應該有個姓津野的女人,麻煩叫她一下。」
似乎是某家店。
等了一會兒,智彥再次朝聽筒說道:「我現在正和崇史在研究室。希望你來一下,馬上,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智彥看都不看我一眼,說道:「就在附近的咖啡廳,十分鐘後就來了。」
「你們約好了?」
「嗯。」
「你叫她來想怎麼樣?」
「問問她的真心話。」說著,智彥在椅子上坐下,「你也想問吧?」
我並未回答,坐在離他稍遠的椅子上。
坦承對麻由子的感情究竟好不好,我沒有自信。智彥並未察覺我的心情,這令我大為意外。我試圖勸慰自己,這事遲早要說。
「剛才的事,」智彥主動說道,「你怎麼看?」
「什麼事?」
「就是我被奪走摯友和女友的事,你是怎麼看的?」
我長嘆一口氣。「我也很無奈,很痛苦,但最終沒能放棄麻由子。」
「是嗎……」他又沉默了。
我也閉上嘴,感到空氣似乎又冷了一些。
不久,智彥忽然說道:「我……」
我朝他扭過臉。
智彥低著頭繼續說道:「我還沒抱過她……」
我垂下視線,繼續沉默。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想起麻由子穿的是高跟鞋。儘管覺得已過了很久,可看看錶,距離智彥打完電話才不到十二分鐘。門被小心地開啟了,麻由子走了進來。她眼神不安,似乎已知道我們在這裡談了什麼。
「專門把你叫來,抱歉。」智彥說道。
「什麼事?」麻由子打量著我們。
「有件事想問問你,關於你和崇史的事。」
麻由子望了我一眼,帶著似怒似悲的神情。
「崇史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我想知道你的真心。」智彥說道,「你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我還是崇史?」
麻由子呆呆地站著,緊緊抓著手提包的帶子。她的眼睛溼潤了,身體晃動著。「這件事……」她痛苦地張開雙唇,「這件事,我不想說什麼。」
我不忍看她,轉向智彥。通過麻由子剛才的話,他應該已經明白,麻由子已不再是他的女友了。
「是嗎……不想說……嗎?」智彥的眼神黯淡下來。一瞬間,他撇了撇嘴,似乎露出了笑容。是在諷刺還是自嘲呢?帶著這種表情,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邁開步子。
「去哪兒?」我問。
智彥停了下來,稍稍朝我扭過頭。「我去哪兒,跟現在的你還有關係嗎?」
我無言以對。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之後咱們再聊一次吧。」說著,智彥消失在裡面的實驗室裡。
我呆呆地望著關上的門。裡面傳來砰的一聲,是冷卻風扇的聲音。
「為什麼要弄成這樣?」身後傳來說話聲。我回過頭。麻由子正怒視著我,眼圈紅了,臉頰上閃著淚光。「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如此輕率地毀掉?我都那樣求你了,讓你不要做得這麼絕。我不明白,根本不明白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