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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忍老師在學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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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東西想不起來也沒關係!」田中一副厭煩的表情,吃了一塊曲奇餅乾。

是啊,他說得沒錯,警察一定會來的。忍想起昨天晚上見到漆崎的事。漆崎在,那麼他的搭檔新藤應該也在。那個年輕的刑警曾經向她求婚,但她為了成為一名更好的老師,選擇到大學深造。搬到這所公寓之後,沒有再和他聯絡過,也讓老家的家人對她的住址保密。她現在只想考慮學習的事。

這次的事,也許會暴露行蹤啊。不過這樣也好,忍心想。她也有些想念新藤他們了。「對了,還沒看早報呢。」忍從信報箱中抽出今天的早報,先開啟社會版。她期待看到有關那件案子的詳細報道,但只在最下方的角落裡找到一個小小的標題——「谷町四丁目服裝公司員工從四樓墜落致死」,內容也只是簡單的概要。

「怎麼只有這麼點報道!」忍不滿地說道。

「唉,這也沒辦法,本來就不算什麼大事。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大事呢。」田中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口氣。

田中旁邊的原田用手肘碰了碰他。「很久沒遇到這樣的案件了,多難得,老師正興奮呢,你就別說掃興的話啦。」

「啊,也對。」田中撓了撓頭,「抱歉抱歉。」

正當忍瞪著他們二人時,門鈴響了。原田應了一聲「來了」,走到玄關處。他踮起腳從門鏡向外看了看,然後回頭看向忍。「老師,他們來了——下層刑警和萬年下層刑警。」

「哎!」忍站起身。原田開啟玄關的門鎖。

「你說誰是萬年下層刑警?」漆崎的臉從門縫中顯現出來。

「老師你也太見外了吧?連一張明信片都不寄給我。就算不寫地址也好,只要告訴我,你過得很好,我就安心了。」新藤一臉怨氣地說道。

「對啊。老師你消失的這半年裡,這傢伙都沒法專心工作了。」一旁的漆崎壞笑起來。

「對不起。」忍低下了頭,「我實在是太忙了。」

「我明白,可是……」新藤說著將茶杯送到嘴邊,察覺到兩個孩子的視線,停下了動作。

田中他們吃完了盒裡的曲奇餅乾後,無所事事地來回看著新藤和忍。

「你們也是,既然知道老師的住址,為什麼不偷偷告訴我呢?」

「我們要是說了,被老師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啊。」田中說道。原田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表示同意。「真的,最後捱揍的是我們。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暴露出來,我們真是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再隱瞞下去了。」

「你們的話也太誇張了吧?我揍過你們嗎?」

聽到忍的話,二人互相看了看,搖了搖頭。

「那麼,咱們先把忍老師的事情放一放,說說這起案件吧。」

漆崎剛說完,忍立即精神飽滿地回應了一聲「好」,隨即詳細講述了和仙兵衛的關係以及案發時的所見所聞。

大致情況漆崎似乎已經知道了,只是一一確認。「相關人員的供述大體一致。」漆崎摸著長出胡楂兒的下巴。

「警方怎麼看?也認為是自殺嗎?」

「嗯,啊,是啊……」漆崎支支吾吾,含糊地說道。

「目前推斷是他殺。」一旁的新藤說,「絕對是他殺。」

「笨蛋,你在說什麼!」漆崎慌忙制止。

「告訴老師沒關係的。那麼久沒見了,至少要送她個禮物吧。」

「就是就是。」田中他們也幫腔道。

於是,在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嚷聲中,新藤把警方推斷他殺的根據告訴了忍。漆崎似乎已經放棄了,板著臉看向旁邊。

忍聽完既興奮又期待,雙手握在胸前。很久沒有遇到這麼刺激的事情了。「這麼說,兇手把米岡先生推下去後,在我們趕到現場之前就已經逃走了。沒人看到他逃跑嗎?」忍陷入思考。

「這個問題確實很棘手。」漆崎說,「沒有發現兇手從緊急出口逃跑的痕跡,所以兇手要逃跑的話只可能是從正門,可是警衛當時在正門看守著。因此,推斷他殺有些站不住腳……」

此時,新藤又開口了:「但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我問了警衛,他說他幾乎一直在裡面的房間看電視。也就是說,兇手能夠輕鬆避開警衛的視線逃走。」

「這樣啊。」忍表示理解。但漆崎不高興了。

忍繼續提出心中的疑問:「我們到達四樓的時候,辦公室是鎖著的。或許兇手配了備用鑰匙,但這容易辦到嗎?」

「很難……」

漆崎還沒說完,新藤又插嘴道:「好像很容易。任何員工都可以拿到辦公室的鑰匙,只要去附近的鑰匙店配一把就行了。問題是,公司以外的人能不能拿到鑰匙。」

「嗯……這麼說來,公司內部的人嫌疑很大啊。」忍說。

漆崎撓了撓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是這樣的。但說實話,關於具體情況,我們還不瞭解。既然是他殺,當然要有動機,可是現在完全不知道兇手的動機是什麼。」

「動機啊……」

「總之,還是先去問問公司的人吧。不過……」新藤壞笑著看向忍,「不愧是老師,真招人喜歡啊。從中學生到七十歲的老爺爺,都一網打盡。」

「上次迎面走來一隻狗,看到老師後也拼命搖尾巴呢。」田中在一旁說道。

他推得光溜溜的頭上立即飛來一記拳頭。

7

離開忍的公寓後,新藤和漆崎前往米岡家。昨天晚上其他偵查員已經去了解過情況了,但米岡太太最終也沒能冷靜到把話講清楚,於是今天由漆崎他們負責再去一趟。

「你那張大嘴巴,真是讓我沒轍。」漆崎雙手插入褲子口袋,弓著背,邊走邊抱怨。從忍的家離開後,他就一直是這種態度。

「沒關係的。忍老師可是差點嫁給我的人啊。」新藤興高采烈地回應漆崎。時隔許久再見到忍,他感到身心愉悅。

「哪有差點?你是被人家拒絕了吧?」

「那只是時機不對而已。當時老師覺得如果馬上結婚,對我們雙方都不好。」

「哼,人總是喜歡將情況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你會長命百歲的。」漆崎挖苦道。新藤對此毫無反應,笑嘻嘻地哼著歌。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天,不久便來到了房屋密集的住宅區。形狀狹長的二層樓房排成一排,其中一棟就是米岡家。小小的停車場裡,停著一輛玩具一般的輕型汽車。窗戶外的防雨擋板緊閉著。

「好了,終於輪到最艱苦的工作了,你能不能先收起那一臉傻笑的表情?」

被漆崎抱怨的新藤拍了拍自己的臉。

米岡的妻子身材矮小纖弱,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但她現在看上去好像已經五十多歲了。不用說,失去丈夫令她深受打擊。

「最近,我丈夫確實沒什麼精神。」當被問到米岡最近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時,她盯著放在膝蓋上的手,回答道。

「他有什麼煩惱的事嗎?」新藤問。

她歪頭思考。「雖然感覺他很煩惱,但他究竟在想些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在家從不和我說公司的事情。他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他沒精神的?」漆崎問道。

「嗯……」她用纖細的手指摸著臉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最近他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事情,有時候還會喃喃自語。」

新藤和漆崎對視了一眼。

「不過……如果我丈夫是自殺,有一點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米岡太太嘟囔了一句。

「是什麼?」漆崎問。

「就是從四樓的窗戶跳下去這一點。在我看來,我丈夫那個人是絕對不會選擇這種死法的。怎麼說呢……他有恐高症,而且很嚴重,就算是遊樂場的摩天輪他也不敢坐。」

聽到這話,兩名刑警又對視了一眼。推翻自殺一說的證據又多了一個。

「抱歉,我想問一個冒昧的問題。您丈夫的人際關係如何?他有沒有和人發生過爭執之類的?」

漆崎還沒問完,米岡太太就開始搖頭。「完全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他真的是個膽小怯懦的人,有時就連想說的話也無法說出口……但已經卸任的西丸先生以前常跟我說,我丈夫的長處正是這一點。」

「這樣啊。」

接下來,漆崎提及米岡這周每天都早早下班的事,想向米岡太太打聽理由,但她對此全然不知。

「這周我丈夫每天都晚歸,我以為他一直在加班。」她眼中開始流露出不安,似乎意識到丈夫隱瞞了什麼。她腦海中浮現的事情一定和新藤、漆崎他們想的一樣——米岡出軌了。

「不過,我們認為這和本案沒什麼關係。」新藤想要安慰她,然而氣氛並沒有好轉。

之後,二人讓米岡太太帶他們看了米岡的房間。是一間四疊半的日式房間,裡面擺著一張矮桌和一個書架。米岡似乎很愛讀書,屋裡雜亂地堆放著許多書。

「米岡先生真是個用功的人啊。」漆崎坐在矮桌前,把書一本一本地拿起來,新藤則看向書架。不久,漆崎突然發出「哦」的一聲。

「怎麼了?」

「這裡居然藏著一個紙袋,裡面到底有什麼呢?」漆崎從矮桌下面抽出一個白色的紙袋,開啟翻檢,發現裡面有六本書和一個活頁筆記本。

「啊,這本書!」新藤發出驚呼。

8

忍接到仙兵衛的電話是在週三的清晨。正當她要出門的時候,電話響了。

在電話中,仙兵衛表示想和她再見一面,繼續談一談上次說的事。所謂上次說的事,應該就是希望忍去西丸商店工作的事。忍完全沒想過接受他的邀請,卻答應了見面,因為她想去探一探西丸商店內部的情況,尋找解決案件的突破口。

這天,忍只有上午有課。中午過後,她在梅田站附近等著,不一會兒就看到富井開著那輛破舊不堪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來接她了。

「昨天舉行米岡先生的葬禮了吧?」忍一坐進車裡便對富井說。

「是的。米岡先生雖然平時不顯眼、很低調,葬禮卻來了很多人。到底還是因為米岡先生的為人啊。」

「關於這起案件,您知道些什麼嗎?」

「不太清楚啊。刑警也去了公司和葬禮現場,好像在調查什麼。不過絕對是自殺,西丸商店的員工不可能和殺人案有關。」

「富井先生,刑警有沒有跟您打聽過什麼?比如……米岡先生的自殺動機之類的。」

「啊,那個……刑警的確問過我。但是我這個人粗枝大葉的,不太能體會他人的煩惱啊。」富井說著開啟了收音機。

收音機裡傳來關西有名的老牌漫才組合的節目,但是此時並不覺得多麼有趣。

「哈哈,開始說蠢話了。」富井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自然。

到達西丸家後,忍還沒有進屋,仙兵衛便來到玄關接她。一見到忍,他開心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過,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睛有點充血,估計是守夜和葬禮的事把他累壞了。

「你終於來啦。快,咱們走吧!」仙兵衛穿上了草鞋。

「要去哪兒?」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去公司呀。我覺得還是先讓你去公司看看,再和你談比較好。」仙兵衛說完,迅速走了出去。

忍跟在仙兵衛身後,試著詢問他案件的相關情況。

「米岡是自殺。不過還是要弄清楚自殺的理由,但那不是警察的工作,要由我們自己來查。」

「但還是有很多疑點,不是嗎?也有他殺的可能……」

仙兵衛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忍。「你聽誰說的?」

忍將與兩名刑警相識的事如實告訴了仙兵衛。

仙兵衛不快地嗤之以鼻。「結交朋友要慎重,小心被別人懷疑你的人品。」

「會長,關於米岡先生自殺一事,您有什麼線索嗎?」

仙兵衛愣了一下,隨即將視線移開了。「我已經退休了,對這些事情不瞭解。」他將視線移回,看著忍微笑道,「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別再聊這些掃興的事情了。我們快走吧!」

西丸商店大樓的一層和二層是工廠,三層和四層則是辦公區。工廠裡有很多正在運轉的機器和工作的工人。

「好像又引進了新機器啊。」仙兵衛瞥了一眼後說道。

「是的。社長說,是電腦控制的最新機器。」富井回答。

仙兵衛點了點頭,說:「真厲害啊。具體都控制些什麼呢?」

富井深深吸了一口氣,含糊地回答:「嗯……控制很多東西吧,因為是電腦嘛。」

「哦,這樣啊。」仙兵衛沒有再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對了,廠長阿濱還在休假嗎?」

「是的。聽說他總是頭疼,腸胃也不好,要休息一段日子。」

「看來情況不太妙啊。他看過醫生了吧?」

「看了,但是一直不見好轉。」

「阿濱也有五十多了吧。」仙兵衛嘆了一口氣。

一旁的忍再度環視工廠。這裡的生產勢頭確實很強勁,工人看起來似乎在拼盡全力追趕機器運轉的速度。

他們來到四樓的辦公室,員工們正井井有條地工作著,完全想象不到這裡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忍上次來這裡是在案發當晚,辦公室果然還是要有員工工作才顯得有活力。

職員們看到仙兵衛都笑臉相迎,但一看到旁邊的忍,就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忍無視他們的目光,觀察著辦公室。

「關於銷售業績走勢的資料錯漏百出!到底是誰負責整理的?」一個男人嚴厲地怒吼道。那個男人坐在牆邊,眼神銳利地來回睨視眾人。直覺告訴忍,他一定就是公司的社長昭一。昭一旁邊的窗戶就是前幾天米岡墜樓的那一扇。

昭一身邊的員工小聲回答:「是米岡先生整理的。」

「原來是死人,罵都罵不了。」昭一將檔案朝桌子上一扔,咂了咂嘴。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察覺到了仙兵衛他們的到來,於是大步走了過來。「有事嗎?」他不客氣地問道。

「沒事就不能來了?這可是我的公司。」仙兵衛看也不看昭一。

「確實是您的公司,但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能改天再來嗎?」

「我不會打擾你工作的。我只是帶這位小姐來公司看看。」

一聽仙兵衛提起自己,忍立即鞠躬行禮。

昭一輕輕推了推眼鏡,看著她,問道:「這位是……」

「秘書候補人選。」仙兵衛回答。

昭一滿臉驚訝,忍也嚇了一跳。她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不過還沒定下來,我還在勸說她。」

「爸爸……事到如今,您還找什麼秘書啊?」昭一結結巴巴地說,來回看著父親和這個沒見過的年輕女子。

「少自以為是了!不是我的秘書,是你的秘書。」

「什麼?」忍發出驚呼。

「莫名其妙。您在說什麼啊?」昭一丟下這麼一句,取下金邊眼鏡擦拭起鏡片來。

「我是認真的。現在公司需要像這位小姐這樣的人。」仙兵衛將手放在忍的肩膀上。

昭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如果您想要僱用這位小姐,可以和我商量。可是,請不要胡亂地自作主張。爸爸您也很愛惜公司吧?」

仙兵衛聽完,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兒子。「嗬,你倒是獨當一面了啊。明明連員工自殺的問題都不能圓滿解決。」

「您到底想說什麼?跟那件事沒關係吧?而且如您所見,公司運營良好。」

「嗯?哪裡良好了?」仙兵衛看向旁邊。

昭一正想要說什麼,一名員工告訴他有人打電話找他。昭一沒再說什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仙兵衛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搖了搖頭。

離開辦公室之前,忍再次環視辦公室,突然將視線停留在了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女子身上。她正在操作電腦。忍從她身後靠近,當看到她膝蓋上的物品時,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那個中年女子神色惶恐地轉過頭,隨即將放在膝蓋上的物品藏在了桌子下,然後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好像在說:「請替我保密。」

這一天晚上八點左右,新藤來到了忍的公寓,說是恰巧來到這附近,順道過來看看。雖然明知他在說謊,忍還是裝出相信的樣子。

都這麼晚了,忍不方便讓新藤進屋,於是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我漸漸感覺他殺的說法有點奇怪了。」新藤呷了一口黑咖啡,無精打采地說道。

「怎麼回事?」忍用勺子舀了一勺法式冰激凌。

「那天晚上,有一輛貨車停在西丸商店的大樓前。貨車司機說,從聽到慘叫到周圍引發騷亂這段時間,他一直看著大樓的入口。我整理了他的證言,發現除了仙兵衛先生和你們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出入過大樓。」

「這樣啊……」

沒有其他人出入過大樓,意味著案發現場只有米岡一個人。這樣一來,只能解釋為他是自己掉下去的。

「可是,如果判斷為自殺,還是有很多疑點啊。」

「是的。首先,最大的疑點就是那扇百葉窗。為什麼像是因為身體撞擊而損壞的呢?另外,還有一個疑點——米岡有恐高症,我認為他不可能選擇跳樓這種自殺方式。並不是‘反正都是死,橫豎都一樣’那麼簡單,越到這種時候,越能看出個人的好惡。」

「我贊成。如果是我,決不會選擇上吊自殺,因為聽說會大小便失禁。不,跳軌也不行,身體會被撞得稀巴爛吧?」忍邊說邊用勺子攪動著冰激凌裡的奶油。

新藤鬆了鬆領帶,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我可沒有問老師你想怎麼死。」

「我只是打個比方。嗯,我也討厭淹死,被刀子捅也很疼……好苦惱啊。」

「別再苦惱了,你肯定會像古老的盔甲一樣長命百歲的。」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忍瞪著新藤。

「這是我的願望——啊,對了,還有一個新的疑點。」

「別轉移話題……新的疑點是什麼?」

「你看,案發現場的梯凳上不是掛著一條打成環形的塑膠繩嗎?我們在上面發現了米岡的指紋。」

「米岡先生的指紋?為什麼?」

「不知道。偵查員也在冥思苦想呢。」新藤拍了拍後脖頸,又來回轉了轉肩膀,似乎在緩解疲勞。他的手腕關節處咯吱作響。

「視為單純的自殺的話,果然還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忍用勺子在已經空了的杯子裡來回攪動。

新藤一口喝光冷掉的咖啡,壓低聲音說:「但是呢,米岡其實有自殺的動機。」

「哎?」忍越過桌子探出身來,「真的嗎?」

「真的。米岡上週下班後去了哪裡,現在已經調查清楚了。很多事情浮出水面了……」新藤把他和漆崎一起做的推理講給忍聽。

確實,那一點可以作為米岡自殺的理由,而且和她今天在西丸商店發現的情況也有密切的聯絡。

「我們已經向幾名員工打聽過了,證實了這一點,但還缺乏決定性證據。那些瞭解米岡情況的老員工都不願意說實話。他們吞吞吐吐的,顧左右而言他。」

「啊,話說回來……」忍想起今天富井的態度,一說到自殺動機的話題,他的語氣就會突然冷淡起來。

「果然。其中一定有隱情。」新藤一籌莫展,用力環抱雙臂。

9

翌日,忍從大學回家後,看見田中和原田在公寓前投球玩耍。他們看到忍後匆忙併排站好,深深地鞠躬。「老師,歡迎回來。」

忍仔細打量二人後,稍微壓低音量問道:「你們有何貴幹?來我這兒肯定有什麼企圖吧?」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想幫老師解決那起案件。對吧?」田中向身旁的原田徵求同意。

原田不住地點頭,似乎在說「就是就是」。

「幫我什麼?如果還要你們倆幫忙,那我也算完了。少裝糊塗,從實招來。我看,不是你們想幫我,而是想我幫你們吧?」

二人立刻笑了起來。

「分析正確。是考試前的緊急求救!數學和英語就拜託老師了!」田中說。一旁的原田也合掌懇求起來。

「日本的英語教育太匪夷所思了。」田中舉著教科書,倒在榻榻米上,「為什麼要一字一句地把英語翻譯成日語?只要理解意思不就行了嗎?」他才學了不到十分鐘,和小學時一樣,完全沒長進。

「你的牢騷可真不少。」

「上次英語考試,田中做翻譯題時把漢字寫錯了,被扣了分,所以氣壞了。」原田說道,「他把‘那是我的書’寫成了‘那是佛的書’,太好笑啦!」

「哈哈哈,」忍大笑起來,「那當然要扣分啊。」

「但英語老師應該可以猜出那只是筆誤啊,真是不懂變通的大叔。」田中鼓起腮幫,「對了,那起案件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

「哦,看來下層刑警叔叔們這次又要陷入苦戰了。」田中直起身來,重新在坐墊上坐好,然而他似乎完全沒有學習的心情。「我爸爸說,那個老爺爺是出了名的吝嗇鬼。」他又將話題轉向了那起案件。

「好像是這樣。聽說他對新藤他們說,既然是刑警就別用電梯,要走樓梯。」忍把從新藤那裡聽來的事情告訴了兩個孩子,他們不由驚呼起來。

「好厲害的老爺爺!估計他自己平時也走樓梯。」田中說。

「應該是吧。他看起來那麼精神。」

「所以說,那時候他應該也是走的樓梯。這樣一來,我總算想明白了。」田中好像領會到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那時候?你指的是……」忍問。

「就是案子發生的那天晚上。老爺爺不是在我們之前到過四樓嗎?就是那時候。」

忍想起來了。「怎麼可能?當時他肯定是乘電梯上去的。那可不是省電費的時候。」她笑著說。

田中卻稍顯嚴肅地搖了搖頭。「不,那時候老爺爺肯定是走樓梯上去的,下樓才乘的電梯。」

「你還真是自信滿滿啊,好像親眼看到了似的。」

「不親眼看也知道啊。那時候,我們比老爺爺晚了好一會兒才進的大樓,因為警衛大叔攔住了我們。正當我們在警衛室前和女傭爭執時,老爺爺乘電梯下來了。」

「對,他說辦公室的門被鎖上了。」

「那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按理說,老爺爺已經上去很久了,他到底在樓上幹了些什麼呢?」

忍倒吸一口涼氣,說起來確實如此,至今為止她卻完全沒想到這一點。

「所以我就想啊,老爺爺當時應該是走樓梯上去的。他那個年紀,走到四樓得花上一些時間。」

此時,忍站了起來,那氣勢嚇得兩個孩子往後一仰。

「田中!」忍喊了一聲。田中聽到後抱住了頭。忍俯視著田中,繼續說:「馬上聯絡新藤,謎題解開了!」

10

煙霧瀰漫,就如同偵查員們的內心。這裡是谷町警察局的會議室。

「那為什麼接二連三地發生怪事?」漆崎不耐煩地說著,拿起茶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杯裡的熱水已經喝完了,於是又生氣地將茶杯放回桌上。

「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我也沒辦法啊。我也不想事情變得複雜。」新藤的語氣聽起來悶悶不樂。

通過鑑定得到的,是關於百葉窗和懸掛百葉窗的金屬鉤強度的報告。之前,從百葉窗的損壞情況和金屬鉤的彎曲程度推測,米岡先是撞到了百葉窗,在墜樓之前又抓住了百葉窗。然而,鑑定結果表明,這種推測是錯誤的,因為金屬鉤的強度大得出乎意料。如果米岡在墜樓之前抓住了百葉窗,那麼在金屬鉤彎曲之前,百葉窗應該就已經完全壞了。

「什麼事情都不能想當然,有些事情不是用理論就可以解釋清楚的。」漆崎一臉痛苦地說道。

新藤看著漆崎的臉,語帶戲弄地說道:「自詡理論派的前輩居然說出這種話,看來世界末日要到啦。」

這時,會議室的一臺電話響了。一旁的刑警接起電話後,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隨後看向新藤:「你的電話,是個初中生打來的。」

11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西丸商店四樓的辦公室卻看不到員工的身影,因為社長昭一命令全體員工都離開辦公室。命令昭一這樣做的則是仙兵衛,而拜託仙兵衛這樣做的人是忍。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只有昭一、仙兵衛、忍和田中四個人。

「雖然不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但還請長話短說,我很忙。」昭一繃著臉說。雖然忍告訴他,把大家召集在這裡是為了說明案件的真相,但他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不久,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是新藤和漆崎來了。兩個人並排站著,氣喘吁吁。

「我們遲到了。」漆崎說,「我們沒乘電梯,會長。」

仙兵衛只是稍微動了動嘴角,雙眼一直沒有睜開。

「那麼我們開始吧。」忍走近案發的那扇窗戶,「這次的案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不管被認為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有很多疑點。可以解釋這些疑點的,也只有這個答案了——」她環視在場的人,繼續說道,「是事故。」

「什麼?」說話的是新藤。

昭一低聲笑了出來。「你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怎麼可能是事故?」

忍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繼續說道:「米岡先生站在梯凳上打算取下書架上的資料夾時,失去了平衡。為了防止摔倒,他便往窗戶上靠,沒想到的是,當天窗戶是開著的。或許是因為那天晚上沒有風,有人為了換氣而開啟了窗戶,但由於百葉窗是拉下來的,米岡先生忘了窗戶還開著。結果,他失去平衡,撞向百葉窗,飛出了窗外。」

「原來是這樣!」新藤拍了拍手,「這樣一來,關於百葉窗的問題也就說得通了。」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如果是事故,梯凳應該留在原處才對。」昭一撇著嘴說。

「確實是這樣。」忍點點頭,然後看向仙兵衛,「所以,只能認為有人收拾了梯凳,還順手將掉落的資料夾放回書架,然後鎖上門離開了。後來這個人用備用鑰匙再次進入這間辦公室時,悄悄把原本的鑰匙放在了米岡先生的桌子上。」

所有人都順著忍的視線凝視著仙兵衛。這個白髮蒼蒼的矮小老人依然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會長想讓米岡先生遭遇的事故看起來像是自殺。」

「爸爸,這是真的嗎?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昭一跑到仙兵衛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仙兵衛這時終於睜開了眼睛,直視著兒子的臉龐。「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像你這種笨蛋怎麼可能明白呢?」

「笨蛋……為什麼這麼說?」昭一目光中帶著挑釁,再次看向仙兵衛。

忍看著昭一的側臉說:「會長讓這場事故看起來像是自殺,是想讓您去思考米岡先生自殺的原因。」

「你在說什麼?明明不是自殺,怎麼可能有什麼自殺的原因?」

「不,有。」說話的是站在一旁的新藤。他向前邁出一步,對昭一說道:「米岡先生是有自殺的原因的。他患有神經衰弱。」

「神經衰弱?」

「具體來說,是技術壓力導致的神經衰弱。知道米岡先生上週早早下班的原因嗎?實際上,他去了電腦培訓班。我們在他家的桌子下面找到了電腦教材。」

「電腦……」

「社長,聽說您為了公司運營更加合理,讓員工都必須適應辦公自動化,使用高科技機器。但是技術革新這件事必須考慮每個員工的個性,和他們商量之後再逐步推廣。據電腦培訓班的人說,米岡先生非常愛鑽牛角尖,堅持要火速學會使用電腦。可是,以米岡先生的年紀,是不可能立刻上手的。結果,他才去了四天就大受挫折。」

「我也無可奈何。」昭一推了推金邊眼鏡,鏡片好像亮了一下,「公司成長過程中,提出一些硬性要求是必然的。如果他不喜歡,可以辭職啊。」

「按您說的,如果全體員工都辭職了怎麼辦?」忍認真起來。

「全體員工都辭職?那是不可能的。實際上,大部分員工都適應了我的方針。」昭一用工作時的口吻回答。

「適應?」忍抬高了聲調,「真可笑。是您自我感覺良好吧?社長您也許還沒發現,但我可親眼見到過。您的員工中,有人把算盤藏在桌子底下,假裝是在用電腦計算。這麼做恐怕是擔心被您罵。」

忍說的是昨天發生的事。那個把算盤藏起來的中年女子在被忍發現時,都快哭出來了。

「不只是辦公人員,工廠裡的工人好像也在被機器追趕著,一點都不快樂。您連這種情況都不瞭解,還說什麼運營更加合理?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會有人因壓力而自殺。」

昭一沉默著將視線轉向一旁,好像在說:你這個外人懂什麼!

「算了,說什麼也沒用。」仙兵衛開口了,「我一直想方設法讓這傢伙看清現實,讓他意識到他對生意持有錯誤的理念。不考慮公司實際情況,為了所謂運營更加合理而盲目推行機械化,只會給員工帶來不幸。廠長阿濱生病休假,恐怕也是壓力所致。我還期待著,如果得知米岡是自殺,再愚蠢的人也會反省。結果,這個笨蛋卻一點也不知道改正,一意孤行,完全沒想去了解米岡的煩惱。幾乎所有老員工都知道米岡的煩惱,但我不讓他們說出口,因為我真的很想讓昭一自己醒悟。」

忍終於明白富井等人之前顧左右而言他的原因了。新藤他們也點點頭。

昭一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眼角,然後又戴好眼鏡。「好,我知道你們的意見了,也明白了米岡因無法適應我的方針而感到有些煩惱。但是,他並沒有自殺,不是嗎?他煩惱的程度也許沒有像父親您擔心的那樣嚴重。」

「熟悉米岡的人都知道,他煩惱得不得了。」

「那只是想象。我可沒看出他有多煩惱。」昭一說完,轉向新藤和漆崎,「接下來就是警察的工作了。不過既然是事故,也沒必要再費工夫了。我先失陪了。」他披上風衣,朝電梯走去。

忍看著他的背影,想要說些什麼,但被仙兵衛制止了。

「算了,放棄吧。都怪我的教育方式不對。」

「可是……」

「你們已經說到那種程度了,他還是不明白。我這兒子真是無情啊。」仙兵衛再次凝視忍的臉,臉上浮現出些許寂寞的笑容,「不過,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懂人情。其實,我想僱你來我們公司,就是希望你可以改變他。」

「啊,原來是因為這個……」忍突然感覺這個矮小的老人似乎變得更小了。

仙兵衛又轉向漆崎他們,深深垂下了頭。「事情就是這樣。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為我的行為向你們道歉。」

「確實讓我們傷透了腦筋啊,還真夠嗆。」漆崎苦笑,「如果您完美地營造出自殺的假象還好,可是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漏洞。」

「被你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真沒用啊。」仙兵衛摸了摸自己的白髮,「當時實在太慌張了,沒工夫管百葉窗。更糟糕的是米岡的死法。米岡有恐高症不是什麼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就算是上吊,也不會選擇跳樓。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根本沒法選擇他的死法。」

「原來是這樣啊。」漆崎笑出了聲,新藤也露出一口白牙。但下一秒,二人同時失去了笑容,看著對方。

「上吊……嗎?」漆崎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新藤大聲說道。

「把社長叫回來!」漆崎說。

新藤衝向了樓梯。

漆崎從百葉窗和金屬鉤說起。因為百葉窗沒有完全損壞,金屬鉤卻彎曲了,這一點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要解決這個疑問其實很簡單。不妨這樣想:金屬鉤彎曲,並不是米岡先生抓住百葉窗的緣故,而是金屬鉤通過別的東西承受了米岡先生的體重。」

「別的東西?」忍疑惑道。

一旁的昭一也露出陰沉的表情。

「是繩子。在案發現場,我們發現了一根不到一米、打成環形的塑膠繩。」

「繩子上有米岡先生的指紋。」新藤補充道。

「塑膠繩……用來做什麼?」

看著自言自語的仙兵衛,漆崎說道:「站在梯凳上,把繩子掛在高處的金屬鉤上——想來想去,那時米岡先生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要上吊自殺。」

「哎?」忍發出驚呼。

昭一猛地將手支撐在桌子上。

「然而,金屬鉤沒有結實到那種程度。米岡先生試著將整個身體吊上去時,金屬鉤彎曲了。結果,米岡先生失去了平衡,從窗戶墜落下去。雖然結果都是自殺,但成了跳樓自殺。」

「怎麼可能……」昭一說道,那聲音如同呻吟。

「原來是這樣……」仙兵衛痛苦地感嘆,「和我想的一樣,米岡果然煩惱得想要去死。喂,昭一,這樣你明白了嗎?」說著,他看向兒子,「想象一下,早上你來到辦公室,看到米岡的屍體懸掛在這裡——就在你座位的正後方。也許他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選擇在這裡上吊的。」

昭一看向窗戶,使勁嚥下一口口水。這一幕被忍看在眼裡。

12

球棒迅速回轉,球卻飛進了接手的手套中。西丸商店的觀眾席傳來陣陣唉聲嘆氣。明明是逆轉的絕好機會,結果兩名球員連續被三振出局。

坐在長椅上的西丸仙兵衛起身,宣佈換上替補。兩次空掄球棒後出場的,是西丸商店隊唯一的女球員竹內忍。

「啊,輪到老師上場了!加油,老師!」新藤旁邊的田中為忍聲援。

忍微微抬了抬手,進入了擊球區,然後又揮了兩三下球棒。

「今天是來幫忙的?」新藤問。

「是啊。那個老爺爺好像打算以後一直拜託老師來幫忙。」

「他的目的是讓忍漸漸成為西丸隊的專屬擊球員吧?」

「我想也是。啊,界外球!可惜!」

「先將她收入壘球隊,再想辦法讓她進公司?肯定是這樣。」

「或許吧。那個老爺爺好像挺喜歡老師的。」

「嘖。」新藤咂了咂嘴。

因為幾天前的那起案件,西丸昭一也醒悟過來。如今,公司漸漸回到了以前那種和諧的氛圍。有幾臺不需要的電腦,仙兵衛賣給了熟悉的二手店。

據說,仙兵衛為了重振公司,正想方設法得到忍這個可靠的員工。對於新藤來說,又出現了一個麻煩的對手。

「真是個糾纏不休的老頭。年紀大了就像個年紀大了的樣子,好好退休享受不就好了嘛。」

他剛說完,忍又來了漂亮的一擊。在一片歡呼聲中,白球穿過左外野和中外野之間。新藤和田中都站了起來。

「跑啊!跑啊!老師,快跑!」

像是在回應田中的聲音,忍跑過壘包。

新藤也不禁大喊起來。

在壘球比賽中,進攻方的球員輪流上場擊球,力爭得分。擊球員在擊球后要跑向一壘,若成功到達一壘,則本次打擊被視為「安打」,此時擊球員角色變為跑壘員。接下來,跑壘員要在比賽結束前跑完二壘、三壘,最後回到本壘。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其所在隊伍得1分。

料亭為高階日本料理餐廳,以傳統日式建築為主,價格昂貴。

在壘球比賽中,每個隊都把擊球能力最好的球員安排在第四棒。

由企業出資經營的體育團體,成員通常是企業的正式員工,但由於訓練、比賽等因素,在出勤管理上有時與普通員工不同。

日本計量房屋面積的單位,1疊約為1.62平方米。

日本民間說唱表演形式之一,類似中國的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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