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車子慢吞吞地前進了數米之後,左轉。忍想打轉向燈,燈沒有亮,雨刷卻橫在了眼前。
「怎麼了?下雨了嗎?」坐在副駕駛座的教練挖苦似的仰頭看了看天空。
「我弄錯了。真是不好意思。」忍生硬地大聲回答後,重新打了轉向燈,轉動方向盤。
散漫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禿頭教練瞬間失去了平衡,緊緊地抓住了椅背。「喂,你怎麼開車的!打方向盤的時候你就不能謹慎點嗎?」
「好,好。」
「你真的聽進去了嗎?喂,你沒確認後方路況!」
「確認了。」
「你根本沒確認!一定要好好確認路況!」
忍沒有搭理他,進入了直行車道。這是駕校內唯一可以加速的道路。她一口氣加速,換至最高擋。儀表盤的指標疾速抬升。她很享受這種車速帶來的快感。
她想在貼近牆壁時再踩剎車,可還沒有踩,車速就已經降了下來。忍咬著嘴唇。
駕校用車的副駕駛座處也有剎車。禿頭教練在忍踩剎車前先踩了下去。
「你搞什麼?為什麼不踩剎車?」教練問道。
「我正打算踩呢,腳都已經放好了。」
「晚了晚了。這樣會撞牆的。」
「應該不晚。離牆壁還有那麼長一段距離呢。」
「你這樣不行,車子比你想象中的要快。喂,再不換擋就要熄火了。」
放慢速度,踩離合器,換擋,慢慢鬆開離合器。嘴上反覆說著並按此行動,但身體卻不能按照想好的動作執行——就在忍這樣想著的時候,旁邊的教練又踩下了剎車。
「你看哪兒呢!前面會有對向來車,不能只注意腳下。真是的,太笨了!」
「行了!煩死了!」忍將車子停在半道上,轉過身子,朝向教練,「喂,你一直抱怨來抱怨去的,到底想幹嗎?我是來學開車的,當然開不好。教我開車是你的工作,不是嗎?你態度能不能好一點?你又不是什麼都沒拿。我為了學開車,花了大筆的錢來這裡。我是顧客,你卻臭罵我,把我貶得一文不值,還罵我笨。我可不會任你罵個沒完!」
忍怒氣沖天,氣勢洶洶,嚇得教練也畏縮了。迄今為止,他從未被學生這樣大聲斥責過。
「不,那個,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的?你剛才可真威風,又不是就你們一家駕校!」
「我只是想讓你學會開車……」
「你在旁邊一直罵罵咧咧的,我不可能學會。花錢來找罵,這也太不划算了。這輛車的車號是十四號吧?我可以召集所有來這裡學車的人,抵制十四號車。到時候你一定會被炒魷魚!」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那個,剛才說得有點過分了。」
「不是有點過分,是極其過分。」
「啊……對,是極其過分。之後你可以提醒我注意態度。別生氣了。」
「是你讓我生氣的。」
「是我不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可以發動車子了嗎?如果一直停在這裡,別人會覺得奇怪的。」
「你真的知道了嗎?」忍瞪了他一眼,打算再次出發。也許是由於過於興奮,離合器的操作不太順利,引擎熄火了。
「笨蛋……不是,那個……我覺得再輕踩一腳油門會比較好。」
「哎?啊,我知道。踩油門,鬆開離合器。這樣不挺好嘛。你看,這樣好好教,進展多順利。」
教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工作?現在在大學進修,本職是老師。」
「老師?」
「嗯,小學老師。教小孩子很辛苦的,如果像你這樣只會擺架子罵人,根本行不通。」
「哎……小學老師啊?怪不得。」教練嘟囔道。
竹內忍之所以想要考取駕照,是因為她在新聞裡看到最近兒童和老人因交通事故死亡的案例激增。以前她在大路小學工作時,也曾有孩子在學校遭遇車禍。她想,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要想讓孩子免受交通事故的威脅,用傳統的方式指導他們是不行的。身為教師,必須先了解汽車,把自己置身於交通戰爭中,才能把握引起交通事故的根本原因——忍在電視機前揚起拳頭,在心中發表了這段演說。
一旦有了想法,就會立刻執行,這是忍的優點之一。忍的公寓附近有一家「大阪格林駕校」,騎腳踏車就可以到達。忍第二天就去那裡報了名。
駕校課程分為理論講習和實用技術訓練兩部分。實用技術訓練又分為四個階段,忍現在學到了第三階段。
這一天,忍結束實用技術訓練,在下一堂理論講習課開始之前,在等候廳學習交通法規。時間是晚上七點。由於她是在大學的課程結束後再來駕校,所以只能上晚上的課。
「哎呀,老師,你接下來要去上理論講習課嗎?」
忍坐在長椅上看著書,頭頂上方突然傳來聲音。抬頭一看,原田日出子正對著她笑。
忍也回以微笑,點點頭向她道了聲「晚上好」。
「老師,你今天的實用技術訓練課上完了?」
日出子在忍的旁邊坐了下來,屁股有忍的兩倍大。明明已經十一月了,她還穿著短袖polo衫,兩隻粗壯的胳膊從已經變鬆的袖口中露了出來。
「嗯,剛上完。原田太太你呢?」
「我也上完了,要回家了。不趕緊回去,鬱夫會發牢騷的。那孩子上了中學後越來越能吃了,買米都是一大筆花銷。」
原田鬱夫是忍教過的學生,現在已經是中學生了,但至今仍會和好朋友田中鐵平一起,時不時去忍的公寓玩。
「前段日子聽原田說中學的課程很難,最近他怎麼樣了?」
被忍這麼一問,日出子像是咬了一整顆鹹梅乾似的,五官都扭曲了。「真是煩死了。那孩子從來不學習,請老師教訓教訓他。他那個樣子根本考不上高中。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覺得,他學習不好就是因為總和那個田中在一起玩。田中那孩子雖然挺有趣,但作為學習夥伴來說太糟糕了。啊,老師,我的這些話可千萬不要和田中太太講啊。」
「我知道,我知道。」忍點著頭,差點笑出來。田中鐵平的母親前不久和忍說了幾乎同樣的話。
「先不說鬱夫了。老師,你到哪個階段了?」日出子探出身俯視忍放在膝上的課程表。教練在上面蓋了章,可以明確知道目前進展到哪個階段。
「終於進入第三階段了……原田太太你呢?」
「你開始學的時間比我晚不少,現在已經到第三階段了?果然還是年輕人學得快啊。我也到第三階段了。臨時駕照的考試沒通過,所以還要補課。我可不能讓你看到我的課程表,太丟人了。」
日出子將課程表藏了起來,但忍還是瞥到了教練蓋章的那一欄。紅色的圖章有好長一串,至少有三十個。第三階段完成後才能考臨時駕照,日出子上了至少三十堂課才完成,而學得快的人上十幾堂課就能通過,可見她的技術相當不怎麼樣。不過忍自己也補了幾堂課。
「開車真的太難了,為什麼這麼難?」
「也許是因為不習慣?」
「就算習慣了,還是沒法開好。每次一看到圖章的數量,我就火大。這得多花多少錢啊!」
「還是不要考慮錢的問題比較好……」
「話雖這麼說,但家庭主婦肯定會在意這一點的,家人也會。鬱夫居然說我學開車花的錢全部用來坐計程車還綽綽有餘。真是討厭。」
忍心情複雜地笑了笑。也許確實如此,她在心裡說。
「總之,那個離合器我是怎麼也搞不明白,換擋也很討厭。」日出子不停地抖動著肥胖的左腿,「因為有那樣一個東西,害我慌慌張張的。腳一動,手就不知道怎麼辦了,完全不能靈活行動。轉彎的時候又要打轉向燈,又要確認路況,手、腳、眼、頭,怎麼可能讓它們一同活動嘛?我又不是食倒太郎!」
「我也不擅長操作離合器。」
「是吧,是吧?」好像終於找到了同伴似的,日出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種複雜的東西,我一上來就出錯,踩成了油門。」
「那也太危險了吧!」忍眼睛都瞪圓了。
「就是啊。所以我覺得,最好是把離合器卸了,所有汽車都換成自動擋才好。」
「聽說也有專門的自動擋駕照。」
「我知道。不過既然特意花錢了,還是想拿到通用的駕照,要不總感覺吃虧了。雖然我很努力了,但還是學不好。你說,究竟為什麼要有離合器?」一直在大聲說話的日出子聲音突然變得極小,看來是不想讓別人聽到這個問題。
「因為換擋需要用到吧?」
「但是,換擋不是用手嗎?掛一擋、二擋什麼的,都是用手來操作。為什麼還要踩踏板呢?」
「因為……」忍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乾脆這麼說吧,其實她也不是很瞭解汽車的構造,只不過是教練讓她踩離合器,她才踩的。
兩人瞬間沉默了。
但沒一會兒,日出子就振作起來了。「嗯,沒用的東西就不會安在車上,既然安了,就有它存在的理由。」
「我想應該是這樣。」雖然覺得她們之間的對話很牽強,忍還是如此回應道。
「話說回來,我剛才在那邊聽到一件事。」日出子將聲音壓低,指著停放駕校用車的停車場,「據說有脾氣惡劣的學員。」
「哦?怎麼個惡劣法?」
「好像是說教練的態度差,做出了激烈的反抗,還威脅說要讓所有學員共同抵制那個教練的車。」
「……」
「聽說是個女的。這個世界上還有個性這麼強的人,我實在是佩服。」
「確實是這樣呢……」
忍也不能說「那個人其實就是我」,默默地低下了頭。
2
十一月七日,星期三,發生了一起搶劫案。
遭搶劫的是生野區有名的豪宅。豪宅的主人松原宗一是附近一帶土地的所有者,最近也開始投資公寓。
強盜是在凌晨四點多來的。兩個蒙面男子突然出現在豪宅二樓松原夫婦的臥室。松原宗一有兩個兒子,次子已經結婚自立門戶,未婚的長子因工作在美國出差。因此,那天晚上在這棟豪宅裡的只有松原夫婦和一個女傭。
兩個強盜似乎還帶了手槍和刀。他們威脅松原夫婦後叫醒了女傭。
宗一說,我給你們錢。他乖乖按照強盜的指示開啟了保險櫃,那裡存放著約兩千萬日元現金和價值約五千萬日元的珠寶。強盜還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宗一收藏的繪畫和罐子等藝術品,算下來價值數千萬,再加上現金和珠寶,被搶金額至少達一億兩三千萬。
強盜用繩子把松原夫婦和女傭綁了起來,之後分工合作,拿著搶奪的財物逃之夭夭。那時已是早上六點多。
那天中午,碰巧有親戚來松原家,這才發現松原夫婦,幫忙解開了繩子。他們立即報了警,但離強盜逃走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可以說幾乎毫無線索。
以上事情經過,並不是忍從報紙上或電視上看到的,而是從原田鬱夫口中聽說的。原田家和松原家只隔了數十米遠,位於同一個街區。
「一億兩三千萬,這是怎樣一個數字啊!像我們這種平民百姓,一輩子也不會和這麼多錢有緣的。有錢人居然把這麼多錢一股腦兒地放在家裡。」比起搶劫案,原田似乎對被搶金額更感興趣。
「那是當然了。那一帶的土地不都是松原家的嗎?我老爸說,如果把那些土地換成錢,值好幾十億呢。我老爸那個人,每天都會發牢騷,說松原家趁著戰後一片混亂,用陰險的手段幾乎沒花什麼錢就得到了那片土地。都怪那些政治家無能,才會變成這樣。」一旁的田中鐵平邊說邊吃著蛋糕。
原田和田中放學後直奔忍的公寓,跟她講了這起搶劫案。他們十分清楚,忍一旦聽到這種事,就抑制不住她那愛湊熱鬧的性格,會為了催促他們繼續講下去而請他們吃蛋糕、喝紅茶。
「強盜也是瞄準了大戶人家啊。」忍自言自語般地小聲嘟囔道。
「那當然。」原田回答道,「既然下定決心拼一把,當然要找有錢人家。如果是來我家,那什麼也搶不到。」
「我家也是,說不定強盜比我家還有錢。」
「沒人受傷嗎?」
「好像沒有。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嗯。不過話說回來,」忍將手放在下巴處,擺出名偵探的架勢,「從時間上來看,強盜是在黎明時分從松原家出來的,應該會有一兩個目擊者才對。早上這個時候我家附近已經有很多人開始遛狗散步了。」
「可不能把這一帶和我們住的街區相比哦。」田中笑了笑,「我們那邊才不會有人養狗呢,因為狗糧還要花錢。」
「對啊,我媽媽常常趁我們不注意,偷偷省下買菜錢。」
「不過看你媽媽的體形,不像是節省伙食費的樣子啊。」
「因為她優先考慮的是量,而不是質。只要是家人吃剩下的,不管是什麼,她都會吃光。那馬力簡直和吸糞車有一拼。」
「你太噁心了。正吃蛋糕呢,不要說什麼吸糞車。」
「我沒在吃咖哩的時候說已經不錯了。」
聽著他們兩人的傻話,忍站了起來。「說到原田的媽媽,我想起來一件事,我該出門了。」
「去駕校?」田中問道。
「對。今天終於要上路訓練了,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昨天考臨時駕照,忍一次就通過了。
「啊,一想到那個我就頭疼。」原田皺緊眉頭,抱著腦袋,「像我媽媽那種反應遲鈍的胖子,永遠也學不會開車。她不接受教訓,非要堅持,淨補課,錢全讓她打水漂了。」
「但是你媽媽很努力,昨天考臨時駕照也通過了。」
「可那已經是她第三次考了。」
「不管第幾次,總歸合格了,不是嗎?很了不起啦。」
當日出子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合格名單中時,那興奮的樣子讓她旁邊的忍都覺得不好意思。她竟然哇哇大哭起來。
「我媽媽花了比別人多一倍的錢才合格。如果把那些錢給我,我就可以買新的cd和遊戲了。而且老實說,我媽媽就算拿到了駕照,也沒什麼屁用。我和我爸爸已經宣佈,決不坐我媽媽開的車。」
「你這麼說,你媽媽也太可憐了。」
「可憐的是我才對。」原田可憐巴巴地說。
「老師,你拿到駕照後會買車嗎?」田中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問道。
忍用力點了點頭。「當然要買了。我要買一輛紅色的車,淑女和天際線都不錯。買到後我要開車到處兜風,讓世上的司機都看看什麼才是駕駛的典範。」
「哦。」
「到時候,你們也可以來坐我的車。」
「啊,我們該回去了。」田中給原田使了個眼色,站了起來。
忍鼓起腮幫,瞪著田中。
3
臨時駕照考試之後,忍沒有再和日出子碰過面。在上路訓練的第三天,她們在等候廳遇到了。
「實際上路後,感覺怎麼樣?」忍以這個問題代替了打招呼。
日出子擺了擺手。「之前練習的時候,不那麼在意周圍的狀況也還沒什麼,實際上路後,必須要留意其他車子,好緊張啊。」
「我也有這種感覺。尤其是車子多起來後,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就是就是,我也一樣。」日出子贊同地點點頭,「是不是很想去車稍微少一點的地方好好練習?大阪的車太多了,對考駕照的人很不利。」
忍覺得她的話太有道理了。大阪的路況很不好,到處都是不遵守交通規則的車,如果能在大阪拿到駕照,那麼在其他任何地方開車應該都沒問題了。
「而且,坐在旁邊的教練一直罵人,更讓人緊張。」
忍說完,日出子的表情明朗了起來。「在這一點上,我倒是沒什麼問題。」
「哎,為什麼?」
日出子向忍的方向挪了挪屁股,用手掩著嘴。「因為我發現了一個親切的教練,車號是三十二。就算我犯了錯,他也不會衝我發牢騷,而是很親切地教我。而且——」日出子的聲音更小了,「還是個帥哥。」
有那樣的教練嗎?忍有點不甘心。她上了兩次上路訓練的課了,每次遇到的教練都是冷漠的中年男子。
「但是,也不一定每次都能遇到喜歡的那個教練吧?」
「我碰巧連續三次都是那個教練。」
「哎,那真是很少見啊。」
「所以啊,我想了個法子。」日出子眼中透出淘氣,看向服務檯。那裡負責管理學生的訓練時間,還有辦理實用技術訓練時的配車手續。「我和辦理配車手續的人商量好了,以後也要優先為我分配三十二號車。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說,既然是我要求,會盡力去辦。」
日出子補了那麼多堂課,應該已經和駕校的工作人員混熟了,也算是駕校的老主顧了。
「這樣就可以開開心心地上課了。我一定要好好努力,通過考試。」日出子攥緊胖胖的拳頭,做了一個加油鼓氣的姿勢。
第二天晚上,忍在家接到了日出子的電話。
「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日出子似乎是用手捂著聽筒在說話——也就是說,那是一件她不想讓家人聽到的事,「老師,你想不想參加特訓?」
「特訓?是什麼運動嗎?」忍問。
日出子哈哈大笑起來。「我才不會去參加什麼壘球特訓呢,肯定是開車特訓啊。我想明天清早趁著路上還沒什麼車的時候去練習。書上不是說了嘛,掛上‘臨時駕照練習中’的牌子,就可以練習了。」
「這我知道,但是我們不能隨便開車上路啊。」
她們必須在持有駕照的人陪同下才能上路。
「不用擔心,我們有強大的夥伴。那個人很專業。」
「專業……難道是……」
「就是三十二號車的教練,姓若本。是他問我要不要來個特訓。」
「哎——」那個姓若本的男人不會是對日出子有意思吧?這個想法在忍的腦海中閃過。
「他說車也可以為我們準備好,平時可沒有這種好事。機會難得,我想和老師你一起去。」
「這樣啊,太謝謝啦。但是,具體怎麼安排呢?」既然是拜託專業教練,那麼肯定不是免費的吧?
日出子似乎察覺了忍的心思,說道:「他說只是上班路上順便教我們,不會收錢的。」
「那請務必帶我一起去。」忍當即回答。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起床後,忍就騎著腳踏車出發了。約定的地點是距離日出子家一千米左右的公園。因為不能讓日出子的家人知道,所以不能在她家門前集合。
忍到達約定地點時,日出子已經到了,身邊停著一輛白色的豐田markii。站在車旁的應該就是那個姓若本的男人。他年紀在三十五左右,確實是個美男子。
「麻煩你了。」相互自我介紹後,忍鞠躬說道。
「哪裡哪裡。」若本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想著其他事。
特訓進行了大概一個小時。不過,實際上忍只在最後的十五分鐘左右才握到方向盤,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日出子在特訓。忍雖然很不滿,但坐在後座看到日出子開車的樣子時,覺得也情有可原。日出子的車技實在太差了,就如同她之前說的那樣,無法同時做出兩個動作。一旦換擋不順利,她就立刻去看手,不顧前方,也不管方向盤。若本每次都做好了拉手剎的準備。
雖說練的時間短了點,但這次特訓對忍來說還是很有意義的。由於是清晨,又選擇了車流量小的路段,沿途幾乎沒有遇上其他車子。之前想做而沒法做的事,都可以盡情去做。忍覺得似乎對開車有了信心。
和若本分開後,忍再次感謝日出子邀請她參加特訓。
或許是練習充足,日出子的臉上洋溢著滿足感,紅通通的。她搖搖頭說:「學車就是要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才開心。」
「嗯,實在太開心了。」
「而且今天我也稍稍安心了。」
「安心?」
日出子用她那一如往常的淘氣眼神看著忍,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一直以來,我總在想,為什麼只有我開不好車,為此非常煩惱。但是今天看到老師你開車的樣子,我就安心了。啊,原來你也學得很辛苦啊。」
「……」忍說不出話來。
日出子從容不迫地握住了忍的手。「老師,讓我們‘開不好車二人組’一起加油吧!堅持特訓,爭口氣,讓那些開車高手看看。」
忍很想抽出手,但日出子的力氣大得出奇。
4
第二天接著特訓。日出子依然奪走了大半時間,忍不太開心。她覺得雖然日出子的開車技術更差,多練練也無可厚非,但自己的技術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於是著急起來。忍暗下決心,明天一定要先坐到駕駛座上。
與日出子道別後,忍回到公寓,又遇上了不開心的事。她的房間在一樓,房門面向道路,門口竟然出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是狗屎。
忍一瞬間愣住了,佇立在狗屎前。
為什麼這種玩意兒會出現在這裡……
緊接著,怒火開始往上冒。原因顯而易見——狗在門口大便了。可她近來並沒有在附近看到野狗的身影。仔細一想,她出門練車的這段時間,正是人們遛狗的時間。一定是狗的主人沒收拾乾淨就走了。
到底是誰幹的!
忍環視周圍,沒有看到遛狗的人,即便看到了,也無法判斷那個人的狗就是罪魁禍首。
第二天,忍出門時,將家門口好好檢查了一番,沒有發現異常。
昨天,忍強忍著難聞的臭味,收拾了那堆狗屎。拜它所賜,忍總覺得那股臭味在鼻尖縈繞不散,一整天都不愉快。
忍跨上腳踏車,回了好幾次頭才出發。途中她看到兩個遛狗的人,都拿著塑膠袋,但她仍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們。對方表情訝異地快步離開了。
嗯,今天應該不會再出現那玩意兒了吧?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嘟囔了一句,然後用力蹬起了腳蹬。
然而,結果完美地辜負了她的預想。特訓完回來後,在幾乎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地方,攤著一堆一模一樣的狗屎。
這天夜裡,忍給日出子打了電話,告訴她明天不去特訓了。日出子問她原因,她回答:「因為有點無聊的事。」
真的是無聊的事。放下聽筒後,忍自言自語道。
雖然沒有特訓,但第二天忍還是早早就起床了。不用問,當然是為了監視門口的情況。到底是誰做出這麼缺德的事!她想當場逮住那個人,嚴厲教訓一頓。
忍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門後,從門鏡窺視外面的情況。牽著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每次一有人出現,忍都緊緊地盯著,但那些人都只是路過而已。只有一隻狗在對面的電線杆旁撒了泡尿,但看起來並不是留下狗屎的罪魁禍首。而且,對忍來說,電線杆被弄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半小時,忍最終也沒能抓到那個人。看來今天是不會出現了,不過沒關係,還有明天呢。
忍放棄監視,正準備去做早餐時,電話響了。才早上七點半。
「誰啊,這麼早打電話來。」她嘟囔著拿起聽筒,「你好,我是竹內。」
「啊,老師,是我,原田。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那麼慌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出車禍了!我媽媽出車禍了!」
5
從原田鬱夫那裡得知日出子出車禍的訊息後,忍立即前往醫院。原田和他父親一臉擔心地坐在候診室。原田說,日出子做完x光等檢查後,讓父子倆向竹內老師詢問詳細情況,因此原田給忍打了電話。現在,日出子正在接受警察的詢問。
「也就是說,沒受什麼嚴重的傷吧?」忍總算放了心,向原田確認道。
「媽媽沒什麼事。可是,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情況好像不大樂觀。」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原田的父親一籌莫展。
忍把三天前開始特訓的事告訴了他。
「居然做這種蠢事!」他生氣地說,「不是光靠特訓就能開好車的,需要積累經驗,慢慢熟練。」
「非常抱歉。」忍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低下了頭。
「不不,老師你不必道歉,是我老婆不好。」原田的父親痛苦地搖了搖頭。
不一會兒,日出子跟著警察過來了。平日裡活潑的她今天看起來很低落。
「日出子,你都做了些什麼啊……」原田的父親看上去很激動,話都快說不出來了,緊握的拳頭直哆嗦。
「對不起,老公。我沒想到會闖下這麼大的禍……」日出子用手捂著臉,如少女一般哭泣起來。
「也就是說,車禍的原因是原田太太在該停車時沒有停車。」
「嗯,就是這樣。」新藤抱著胳膊沉吟道。
他們四人坐在忍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內。田中鐵平坐在新藤身邊,一臉老老實實的表情。原田鬱夫則坐在忍的身邊,把頭垂得低低的。
「有難度。說到底還是原田太太的責任。」
「請幫忙想想辦法吧!」田中說。
新藤搖了搖頭。「我要是能決定,也許還能想想辦法,但做出決定的是法院啊。」
這次輪到忍沉默了。
車禍經過看似簡單,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也可以說挺複雜。首先,車禍的原因是日出子沒有在該停車讓行的地方停下來,可她並不是沒看到標誌,而是弄錯了剎車和油門。
日出子駕駛的車沒有停下來,一溜煙地穿過馬路。右側正好有一輛小客車飛速開了過來,由於速度太快沒法立刻停下來,從右後方撞上了日出子的車。在衝擊下,日出子的車滑向左側,撞上了電線杆,副駕駛座一側被撞癟了,若本身受重傷。
麻煩的是,對方駕車逃逸了,因此,現在無法掌握真正的情況,也難以明確責任劃分。
原田拜託忍幫幫他母親,但忍不知如何是好。迫不得已,她只好找老朋友新藤商量對策。新藤是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刑警,但這起案件由交通科負責,和新藤完全沒關係。
新藤也認為,這樣下去對日出子很不利。
「總之,原田太太的運氣太差了。」忍嘆了口氣,說道,「按理說,那個地方根本不可能會發生車禍。那附近都是印刷廠的倉庫,早上幾乎沒有來往的車子。」
「逃逸的司機難道沒有任何責任嗎?」田中不滿地問道。
「當然有。他沒有注意前方的路況。在這種情況下,雙方都有責任,但我想法院可能認為原田太太的過失更大。」
新藤說完,原田無力地垂下肩膀。「果然讓我媽媽開車就是個錯誤。」
「我不這麼認為啊。」
「不過,老師沒有捲進這起車禍真是太好了。你那天沒去特訓吧?」新藤說。
「嗯,我那天正好有點事。」忍把狗屎的事告訴了大家。
如果是平時,這件事肯定會讓他們鬨堂大笑,但此時此刻,大家都是一副嚴肅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老師被狗屎救了。」田中感慨道。新藤和原田也連連點頭。
「從那以後,我就沒再看到狗屎。我也覺得真是走了狗屎運。」
忍這麼一說,似乎更突顯了日出子的不幸。氣氛更加沉重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新藤抬起頭來。「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什麼事?」
「狗屎的事。那真的僅僅是巧合嗎?」
忍看著新藤,問道:「新藤先生,你想說什麼?」
「我總感覺過於巧合了。老師你和原田太太一起參加特訓,第二天、第三天你就在家門口發現了狗屎,於是沒有接著去特訓,而是在家監視。就好像等著這一天,車禍發生了——也許根本不是‘好像等著這一天’,而是‘就等著這一天’,很可能是有人為了不讓你去特訓,故意在你家門口放了狗屎。」
「誰會做這種蠢事?真要這樣,這起車禍就是有預謀的了?」
「有這種可能。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平時很少有車來往的路段,會在那天早晨出現急速行駛的車。應該是有人故意撞上去的。」
「但這不就成了謀殺嗎……」
「是的。」新藤直言道。
「你居然說‘是的’……」
「要不試著調查一下吧?雖然是我一時想到的,但我越來越覺得事有蹊蹺。」
「等等,我們先整理整理。兇手是想殺掉誰?是原田太太,還是若本先生?」
「目前還不清楚。兩個人都想殺掉也說不定。不過,看來兇手不想把老師你牽扯進去,才想到了狗屎的策略。」
田中「嗯」了一聲。「如果是這樣,原田阿姨是不是就無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