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店長的腦中一定在進行種種思想鬥爭:是什麼都不提,按客人的要求安排,還是為避免以後的麻煩,提前把情況說清楚?
既然那個房間這麼令她頭疼,我索性幫她解圍。「你是在顧慮先前那起事故吧?沒關係,我瞭解這一情況,而且來的途中聽計程車司機講,那個房間現在好像修繕好了。」
看來我的幫助起了作用,只見店長鬆了口氣。「原來您都知道啊。您真的不介意嗎?重修後還沒人住過。」
「我要是連這種事都介意,就白活這麼大歲數了。請帶我過去吧。」
店長終於點了點頭。「好的,我這就帶您去。其實房間裡面倒是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入住。」
「不好意思,讓你為難了。」我微微躬身。
我跟著店長向客房走去。就算沒人帶路,我也十分熟悉這裡。整塊用地的中心是庭院,主館和四棟別館圍著庭院呈拱形分佈。別館按照與主館的距離,由遠及近分別被命名為「伊」「路」「波」「仁」。每棟別館的不同客房則稱「路之貳」「波之叄」等。我請求入住的伊之壹,是位於最邊上那棟別館的房間。
從主館去別館,須通過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有幾扇窗戶,可以將周圍的景緻一覽無餘。因此,從主館去最邊上的伊之壹,需要沿逆時針方向走上一陣子,途中可以看到左手邊的庭院。庭院裡還有一方很大的池塘。這條迴廊的一部分算是橫跨這方池塘的橋樑。
走過幾棟別館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伊館。這棟別館有兩個房間,朝向庭院的一間便是伊之壹。店長領我走進去,一股新榻榻米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幫您開窗換換氣吧?」店長似乎察覺到了這股味道。
我婉言謝絕了。現在是三月份,外面的空氣還很凜冽,而且此刻我迫切希望能獨自待在封閉的房間裡。
店長向我介紹過客房裡的裝置、電話的使用方法以及隨時可以使用浴室等事項之後,道了一聲「請您好好休息」,便要告辭。我點點頭,隨即叫住了她:「請問……一原家的各位還沒有到嗎?」
「還沒到,應該快了,晚餐定在六點半。」
我看了一眼鐘錶,現在五點剛過。
「趁還有時間,您去泡泡溫泉怎麼樣?現在去,可以獨享浴池呢。」
「是嘛。好,我一定要去享受一下。」我嘴上這樣說,但可惜這次我是不可能去浴池的。
店長再次說了一聲「請您好好休息」,便離開了。
確認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我鎖上了房門。隨後,我拉開面朝庭院的拉門,來到外廊上,透過玻璃拉門打量著周圍的景色。除了從樹林的顏色可以看出季節已經由秋走到了春,其他幾乎都和那天——我處於幸福頂點的那天一模一樣。而如今,我的心情如同一塊黑乎乎的抹布,似乎只要一擰,就會擠出散發著腥氣的液體。
我回到房間,將拉門關得嚴嚴實實,這樣一來,從任何角度就都沒人看得到我了。我一下子蹲在地上,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總算到了這一步。以這樣疲乏的狀態應對接下來要做的事肯定不行。然而,如此長時間持續的、不能有分毫破綻的表演造成的精神壓力實在太大了。
我把皮包拉到身邊,取出小鏡子,忐忑地照了照。渾圓的鏡面上映出一張白髮老嫗的面孔:兩頰鬆弛,眼角有無數道深深的皺紋,左看右看都不會覺得年紀在六十歲以下。這樣的客觀效果再一次帶給我勇氣,但不可否認,我同時感到了幾分悵然。
店長說晚餐於六點半開始,到時我就得和一原家那些人碰面了。我曾在高顯先生的葬禮上以這樣的形象見過他們。不過那時不知發生了什麼糾紛,那些人的注意力明顯很渙散。今天就不一樣了。
看來吃飯前最好重新把臉修飾一下,還要提前泡好澡。這樣一來,如果有人邀我去浴池,我也就有了拒絕的藉口。
我走進浴室,開始往浴缸裡放熱水,然後到洗臉檯前卸妝。老嫗的臉眼看著被慢慢剝去,屬於年輕人的肌膚——三十二歲的肌膚顯露出來。
當妝全部卸去之後,我又感到了另一種憂傷。這已不再是我的臉——只有一小部分皮膚是健康的,其餘則佈滿了醜陋的術後疤痕。我記得在一檔電視節目裡,某大學教授曾感嘆整形外科技術正突飛猛進,然而事實是,即使我不喬裝打扮,恐怕如今也沒有幾個人能認出我。
我小心翼翼地摘下假髮。這是一頂幾乎呈乳白色的漂亮假髮。現在製作女性假髮的公司很多,只要肯掏錢,任何要求都能得到滿足。我拿著本間菊代夫人的照片,明確提出假髮就要做成這個人的頭髮的樣子。對方雖然詫異卻也承接了下來,或許想當然地認為要用於拍電影之類的事吧。
其實我本想染自己的頭髮,擔心用假髮可能會露出馬腳。我曾裝作不經意地向美髮師打聽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據美髮師說,使用兩次脫色劑,頭髮就可以變成淡金色,之後再用淺藍色染,雖然達不到純白,但也可以打造出銀髮的感覺。於是我下定決心,按美髮師說的進行操作。然而結果簡直是一場災難:顏色是脫掉了,可頭髮變得非常稀疏,頭皮也發紅潰爛。再染上藍色,顏色和自然生出的白髮相差甚遠。我只好把頭髮全部剪掉,最後還是用了假髮,沒想到效果出奇地好,不知情的人絕對看不出來。唉,還不如一開始就這麼做。
浴缸裡的熱水已經注滿。我脫掉衣服,赤裸著站在鏡子前。我打量了下這個三十二歲女人清瘦的身體,稍稍扭過身,看向映在鏡中的背部。後背上也佈滿了難看的燒傷疤痕,彷彿地圖上的一座座島嶼。我無法忘記這一切,無法將恨意稀釋哪怕一點點。
我全身浸在水中,伸展開手腳,趁現在趕緊放鬆一下。下一次的放鬆還不知在什麼時候。
我仔細地撫摩著全身每一處。當手指觸到乾癟的胸部時,心裡一陣痛楚。只有一個男人,曾經溫柔地吸吮過這裡的乳頭。
二郎,我的二郎。
我永遠不會忘記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立刻搖了搖頭。這段最美好的回憶,也附帶著最可怕的記憶。
讓我墜入地獄那天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