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高顯先生第一次提起遺囑時的情景。當時他已住院一個月左右。在病房裡,他以閒聊般的語氣對我說:「我也該提前做些準備了。」
「您不要這麼悲觀,好嗎?」我極力保持著開朗的語調,「但我贊成您寫遺囑,雖然我估計再過幾十年才用得到它。」
他明白我是想給他打氣,笑了起來。「遺囑的內容已經大致定好了,但還遺留了幾個大問題,可能還會不斷調整。」
「這是自然。」
「恐怕還要麻煩你,做好思想準備。」
「我知道了。」
當時我對「麻煩」一詞的意思並沒有多想,以為高顯先生說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含義。然而幾周之後,我才明白事實並非如此。
「還有,雖然現在我一行遺囑還沒寫,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遺囑必須要在一定條件下才能公開。」
「什麼條件?」
「首先,為了避免造成混亂,遺囑在我死後至少一個月後才能公開,而且要在相關人員全部到齊的情況下。既不許無關人員參加,也不能少人,允許代理人到場。」
「可是不看遺囑內容,就不知道誰是相關人員了吧?」
「相關人員的名字,我會提前告知古木律師。公開遺囑的地點,就定在迴廊亭好了,在那兒不會被雜音干擾。」高顯先生的表情略顯落寞,「我打算把墓地選在八澤溫泉。你知道吧?就是那座小寺院。」
「我知道。」
「那裡和迴廊亭離得很近。遺囑公開之前,也許大家會先去給我上炷香。」
看來,這才是將公開遺囑的地點選在迴廊亭的最大原因。高顯先生是擔心家人都只關心遺囑內容,卻忘了他這個寫下遺囑的人。在他身邊多年,我突然意識到他竟然也有軟弱的一面。
「不過,最關鍵的遺囑內容,讓我很頭疼。」高顯先生躺在病床上,撓了撓頭,「我和家人的關係都很疏遠,真不知道該怎麼分配。這種時候,要是有個妻子名分的人就好了……可是,如今提再婚的事……」
我很清楚他為什麼猶豫。我想我應該說些什麼,可此時無論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我只能默然。
高顯先生也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