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沒有意識到高顯先生的心意,只是佯裝不知。即便他向我求婚,我恐怕也會拒絕。儘管接受求婚能得到連「豪門」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鉅額家產。
我很敬重高顯先生。他作為一名企業家,擁有冷靜靈活的頭腦,就像一臺電腦,能將想法立刻轉化為行動。有時我甚至覺得他有些冷酷。然而,當他面對的不是數字而是人時,他又變得虛懷若谷、豁達大度。我當他的秘書六年,在他身邊,學到了做人的方方面面。
可是,我無法把他看作我的丈夫,只希望他永遠是一個可敬的老闆。說得再坦率些,我的理想物件是能夠感受到我的女性魅力的男人——不是出於理性考量,是因愛而熱情追求我的男人。自稱性無能的高顯先生不過是在做出冷靜判斷後,認為比起年輕貌美的女人,他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準確執行他指示的妻子,而並非我身上的女性特質。
我如此執著於這一點,或許和我戀愛經驗的匱乏有關。不,說「匱乏」都讓我感到難為情,應該是「根本沒有」。當然,出於一廂情願的單戀還是有的,但也難免曇花一現的命運。我沒有向暗戀物件告白過,所以甚至連失戀都算不上。每次都是一個人怦然心動,又獨自黯然神傷。
我進入公司大概一年的時候,認真考慮過向對方坦承自己的心意。或許很老套,我還是將告白的時間選在了情人節。對方是公司的一個前輩,他平時會親切地指導我,我因此墜入了情網。那天,我把親手製作的巧克力藏在抽屜裡,準備找機會送給他。
結果,我卻沒能告白,因為在此之前發生的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幹擾了我。不,說「干擾」也許並不確切。
給被愛情衝昏頭腦的我潑了一盆冷水的,是隔壁辦公室的一個女同事。當天午休時,她說得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接著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女職員評價表」,但評價的並不是工作表現,而是「容貌」和「性格」。參與評價的是幾個男同事,其中赫然出現了我喜歡的那個人的名字。
「男人可真討厭。」女同事說。她的排名相當靠前,尤其是容貌一項得分頗高,所以她大概只是想炫耀。
我期待又惶恐地找到自己的得分。不出所料,分數慘不忍睹。最讓我感到絕望的,是那個人給我打的分數:滿分五分,性格是三分,容貌只有一分。
桐生枝梨子,容貌,一分。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拼命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把巧克力扔進了車站的垃圾桶。回到家,終於只有自己一個人,我失聲痛哭。
我母親是個胸部豐滿、肌膚細膩的女人,然而我一點都沒有遺傳到她的美:胸平得像搓衣板,皮膚也很粗糙。諷刺的是,父親那張難看的臉完全遺傳給了我。小時候,我常被誤以為是男孩,長大後情況也沒什麼改變,而且就算我是男人,這張臉恐怕也不會受到女人的青睞。
哭了一整夜,我終於下定決心,不再幻想。我認命了,我天生與戀愛無緣。上天沒有賦予我美貌,卻給了我智慧,今後我將專心磨鍊才幹,對男女之情的嚮往則深埋在心中,絕不會讓任何人看到。
第二天起,我完全變了個模樣。首先,我摘下戴著非常痛苦的隱形眼鏡,換上了一副土氣的金屬框眼鏡。那些本就不適合我的時尚女裝也被我收了起來,代之以求職時穿的那種老氣的套裝。
我開始孜孜不倦地努力學習。每天下班後,我不僅要學習外語,還參加各種講習班,取得了多項資格證。很快,我受到了同事的孤立,但我只是把這些看作無能之人對我的忌妒,不加理會。
幸運的是,我的上司並不糊塗,他們對員工的評價十分公正,非常欣賞我的能力。於是,我破格得到了幾次晉升的機會。在跟隨幾個高管工作之後,我被任命為社長一原高顯的秘書。聽說是他親自指定的,這令我欣喜萬分。
就這樣,醜陋成了我前進的力量,我以最快的速度不斷躍上更高的臺階。然而我必須承認,我心中依然存有對戀愛的憧憬。高顯先生讚賞我的能力,提拔我當他的秘書,然後又打算以同樣的理由選我為妻。但在這件事上,我希望他選我是出於另一個原因。如果能從他眼中看出哪怕一絲對我作為女人的期待,恐怕我也不會拒絕成為他的妻子。
然而這不過是我的憑空想象,因為如果他按這個標準擇偶,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向迴廊亭的店長小林真穗求婚。我很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對於高顯先生來說,她算是情婦,是為了消除妻子早逝的悲傷而留在身邊的,僅此而已。在高顯先生的效能力衰退後,作為情婦,她的任務也完成了。
正因這種情況,大約一年半以前高顯先生病倒後,他才越來越希望我能成為他的妻子。我強烈地感受到了他的意願。
他已經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且沒有病癒的希望。死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親手建立的事業,而他不過是想將其託付給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