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橋那邊現在還很冷吧?」他問。
「嗯,不過最近庭院裡的盆栽已經開始發芽了。」
本間夫婦的家在前橋,是一棟小小的二層木製住宅。
「聽說現在您家裡沒有別人了。」
「是的。我先生去世後,就剩我一個人了。」本間夫人說這種話時,絕不會讓別人察覺到她的孤獨。我努力模仿記憶中她的神情。
「一個人生活還是有諸多不便吧?您是不是應該僱一個人來幫忙?」
「我也這麼想。但一直沒人來,而且沒有我能信得過的人。」本間夫人經常這樣說,然後她還會加上一句:「不過這也沒什麼,一個人反倒更輕鬆。」
「您和鄰居經常來往嗎?」
「最近有些疏遠了。年輕人都不喜歡和鄰居相處。」
「是嗎?也許是這樣。」直之慾言又止。他一定想說,老年人如果獨自在家,一旦病倒沒有人發現。「對了,」直之換了個話題,「和您這樣面對面交談,不知為什麼,有種很奇妙的感覺,應該說是這種氣氛很不可思議吧。這麼說也許有些失禮,不過我一點都感覺不到面前坐著的是一位比我年長的人。」
「這是因為我這個人很幼稚。」我垂下頭,不敢直視他。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也許該說您身上有一種不為人知的年輕氣息……」
這是一個危險訊號。我必須岔開話題。「嗯……茶還沒送來嗎?」
他立刻回過神來。「是啊,都這麼久了,我去看看。」
看著他起身離去的背影,我不禁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化妝鏡,仔細檢視妝容是否脫落。還好,沒什麼異常。
大概是因為直之的催促,飲料很快端上來了。他喝著兌水威士忌,語速飛快地講述著他在美國的工作和生活。我學著本間夫人的樣子,微微低下頭,面帶淺笑地傾聽著,不時點點頭,或視情形做出回應。
「你們聊得真起勁。我可以打擾一下嗎?」曜子走過來,在直之旁邊落座。
「我正聽直之先生講他在國外的趣事呢。」
「有沒有和外國女人的故事?」曜子笑著給威士忌兌水。
直之苦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在那邊有多忙,才會開這種玩笑。大哥用人可狠了。」
「大哥說過,這是為了你好。他覺得要將你培養成一個像樣的企業家,不讓你吃點苦頭是不行的。」
「一點?那算是一點嗎?」直之誇張地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大哥的精力實在太旺盛了,所以才能成功建立起一原家的龐大家業,可也因此早早就耗盡了生命,最後什麼也沒有得到。錢再多也沒法帶進棺材裡。」
話題漸漸又繞到高顯先生的遺產上來。曜子應該是有意這樣說的。
「繼承啊……」直之盯著酒杯裡的冰塊,「真是件麻煩的事。」
「你說,大哥立遺囑的時候是什麼居心?」曜子低聲說。
「居心這個詞太難聽了吧。」聽了姐姐的話,直之苦笑道。
「可他有所企圖是事實啊。他並沒有將遺產分配的事交給我們。」
「這不是挺好的嘛。要是沒有遺囑,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糾紛呢。」
「這倒是沒錯,但我總感覺結果不會太理想。大哥是個愛憎分明的人。」
「我無所謂,給我多少我就拿多少。要是大哥一點都沒留給我,那也沒辦法,說明我平時的表現太差。」直之晃著酒杯,笑著看了看我。杯子裡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已經很不錯了,繼承了大哥的公司,已經有一定積累,又確立了相應的地位,得到的夠多了。」
「那你也沒必要一提到遺產,表情就變了吧?姐夫的地產公司還挺景氣的嘛。」
「這倒是……」曜子微微別過臉,輕嘆了口氣,表情略顯僵硬。
「蒼介哥在經濟上大概也沒什麼難處,能多少拿到一些估計就滿足了。」
「好像並不是這樣哦。」曜子皺了皺眉,「我聽說他有出山的打算。」
「出山?難道……」
「沒錯,他打算參加選舉。之前他不是說過嗎?但最後放棄了。這次好像是認真的。」
「上回是沒有得到大哥的支援才放棄的吧?」
「大哥認識很多議員,所以才不希望身邊的人進那個圈子。」
「看來大哥一走,他覺得機會來了。而且選舉需要財力。」直之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皺起眉頭看著我,「不好意思,在您面前說這些庸俗的事。」
「是啊,這可以說是家醜了。」
「沒關係。」我擺擺手,「我平時都聽不到這樣的事,還挺感興趣的。如果選舉成功,不是也很好嗎?」
「唉,誰知道會怎麼樣呢。」
「換個話題吧,說點讓人開心的。對了,加奈江戀愛方面有什麼進展嗎?」
「咦?已經定下來了嗎?」我問道。
曜子笑著搖了搖頭。「她根本不上心。別人介紹了好幾個相親物件,她連對方的照片都不看就拒絕了。」
「她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直之笑著問。
「要是有倒也好,可在我看來沒有。不過,當媽媽的直覺都不準。」曜子聳了聳肩,大概是覺得很難理解女兒。
「令愛這麼漂亮,也許是追求她的人太多,反而讓她舉棋不定了。」我恭維道。
「謝謝您的誇獎。可惜不是這麼回事。坦白說,她還像個孩子一樣,她爸爸說她三十歲之前是沒法當個合格的妻子的。」
「他對孩子的要求太高了。」我像老太太那樣抿嘴笑起來。
「估計由香會比加奈江早結婚,但紀代美似乎還不想讓她嫁人。」
「她和健彥先生的關係怎麼樣?以前我聽說要撮合他們兩個。」
「誰知道呢。」曜子露出輕蔑般的笑容,「我看是健彥單方面對由香抱有好感,由香卻沒那個意思。」
「蒼介哥好像很上心的樣子。」
「是啊。如果由香嫁過去,家產不就翻倍了嗎?」
直之嗤笑道:「哪兒會這麼簡單?」
「蒼介哥想得就是這麼簡單。和他比起來,紀代美才是有計謀的人呢。她想讓由香嫁給政界或財界的人,如果蒼介哥真的當選了,她說不定會動心的。不過……」曜子向前探了探身,目光中充滿好奇,「聽加奈江說,由香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雖然不知道是誰,但肯定不是健彥。」
「哎?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直之露出震驚的表情,往味道變淡的酒中添上了蘇格蘭威士忌。
「直之先生,你有沒有女朋友?」我半帶認真地問道。他這個年紀卻還是單身,對此我一直很好奇。
「很遺憾,沒遇到和我有緣分的人。到了稱作‘單身貴族’都不合適的年紀,我也沒辦法……」
「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你太挑剔。本間夫人,您說說看,弟弟快四十了還是單身,我都不好意思大聲跟旁人說。」
「槍口怎麼對準我了?這個話題選得似乎不怎麼好。」直之故意逗趣道。也許因為是親姐弟,兩個人交流起來比和蒼介要融洽。
我還想繼續殉情案的話題,讓曜子再多說一些。然而直之在場,讓我很難再提起那件事。
我看了看曜子和直之,隨後站起身來。「恕我先失陪,我有些累了。」
「好。明天不必起得太早,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晚安。期待明天再見。」曜子道。
「好的,晚安。」我急忙向他們點點頭,離開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