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顯先生第一次提到遺囑的兩個月後,他把我叫到醫院,交給我一項令我意外的工作——幫他找到他的孩子。
我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抱歉,我沒有開玩笑,而是認真的。」高顯先生有些難為情地咬著下唇。他很少會有這樣的表情,這反倒讓我感到困惑。
「那是您和已故夫人的——」
不等我說完,他就搖起頭來。「當然不是。二十多年前,我太太還在,當時我和一個女人保持過一段關係,她為我生下了一個孩子。」
據高顯先生說,那個女人名叫克子,是某劇團的舞臺劇演員。那時他愛好看戲,常去劇場,二人因此結識。
後來斷了關係,是因為克子要結婚了。向她求婚的是當時一個小有名氣的樂隊成員,靠在各地巡迴演出謀生。克子那時非常迷茫,她的演藝生涯毫無起色,一直和高顯先生保持情人關係也並不合適,於是她決定和那個男人一起離開。高顯先生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想給她一筆錢,可她沒有收。
「她說我們之間並非包養,因此不需要分手費,還說分手是她提出的,要給錢也應該是她給。我只好很沒面子地把遞過去的錢收了回來。沒想到她是一個不慕名利的女人。」高顯先生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難為情地眯著眼睛。
此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克子。她丈夫的樂隊也漸漸銷聲匿跡。
二十年後,他突然收到了一封陌生來信。信的內容令他大吃一驚。信中說克子已經因病去世,遺物中有一封寫著「致一原高顯先生」的信,請他前去取走。
當時,我已經成為高顯先生的秘書,但對這封信並不知情,也不知道他曾為此悄悄外出。
曾經的舞臺劇演員在一個附帶廚房的簡陋單間裡離開了人世。寄信人是公寓的女管理員,和克子關係親近。她默默地將遺體火化,隨後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那封信。信封上寫著收信人的地址,可以直接寄出,但信封非常厚,似乎其中有什麼隱情,於是她決定先寫一封信通知收信人。她看到一原這個姓氏感到有些奇怪,卻不知道收信人是一家大企業的創始人。
高顯先生回家後拆開信封,裡面有二十多張信紙,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克子與高顯先生分別後的生活。這些內容對高顯先生的衝擊非常大,尤其是關於孩子的部分。
和樂隊成員結婚後,克子很快便懷孕了。她一直相信這是她與丈夫的孩子。信中沒有提到她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自信,也許是太害怕孩子並非丈夫親生而是高顯先生的骨肉,她必須將這份擔憂深埋心底。
幾個月後,克子臨產時,發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事——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私奔了。克子這時才知道丈夫的樂隊因長時間虧損已經面臨解散。他把家裡值錢的物品席捲一空,只在信箱裡留下了一張填好他個人資訊的離婚申請書。可能是因此受到了刺激,克子早產了近二十天,生下一個男嬰。周圍人都在恭喜她,她卻一直鬱鬱寡歡。她沒有告訴別人丈夫已經離家出走,只說他從樂隊辭職,現在在外地工作。
很快,克子帶著兒子出院了,她卻不知道以後的路在哪裡,就算是去當鋪,都沒有可典當的東西。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好去酒吧打工。
大約半年後,她結識了一個經營印刷廠的客人,二人關係漸漸親密。那個男人知道克子結過婚,但仍希望克子能嫁給他。克子也非常想有一個依靠,想立刻答應。問題是男人不知道她有一個孩子,如果他知道了,很可能會取消婚約。
思來想去,克子決定拋棄孩子。比起母子二人艱難度日,把孩子交給可靠的福利機構反而對孩子更好。她知道這是一廂情願的藉口,但也只能這樣說服自己,畢竟她已經身心俱疲。
從家乘坐電車大約一個小時,可以到達當地最有名的孤兒院——現在稱為兒童福利院。克子坐頭班車來到那裡,將還睡得香甜的嬰兒放在了福利院門前。她喃喃著「請原諒媽媽」,給嬰兒戴上一頂手織的白色小帽子,然後快步走開。她本想躲起來看看孩子是否安全地被人撿走,但最終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她知道一旦站住,也許就再也邁不開步了。
「真奇怪,」高顯先生說,「克子完全沒想過向我求助,可能她那時認定了孩子是她和前夫的。如果是很有心機的女人,或許就會找上門來,說那是我的孩子,讓我負責。克子卻沒有這種想法。」
可能不只如此,我想。和高顯先生在一起的時候,是克子一生的黃金時代,雖然默默無聞,卻也帶著舞臺劇演員特有的光環。她無論如何都不願以這麼落魄的形象出現在高顯先生面前吧。
根據信的內容來看,克子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孩子。她偷偷去過福利院,但無法確定孩子是否順利地被人撿走並收養。
之後二十年間的事,克子沒有詳細寫明。她和那個經營印刷廠的男人離了婚,獨自過著貧寒的日子。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遇見了二十年前和她分手的樂隊成員,對方已經成了長途車司機。克子忍不住上前怒罵。對方也毫不示弱,說克子懷著其他男人的孩子,居然還若無其事地和他一起生活。克子自然不承認,他卻告訴克子,他當年並不知情,後來才在醫院得知自己不育,所以那個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對方不像是在說謊,而且,當時對方有妻子,但確實沒有孩子。直到這時,克子才知道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
她又一次後悔遺棄了那個孩子。如果當時她知情,並找到高顯先生,至少孩子還可以過得幸福。
悔意促使她寫下了這篇手記。她原本準備寄給高顯先生,因此更像是一封長長的信。在信的結尾,她為遺棄了他們的孩子向高顯先生道歉。
「最後克子沒有寄出這封信。也許她覺得事已至此,就算我知道了也於事無補,更不願意給我添麻煩。」高顯先生露出苦澀的表情。
「或者,」我說道,「她想在有生之年都保守這個秘密。」
高顯先生似乎沒有想到這個可能,像是突然被觸到了痛處。他微微點了點頭。「這也許是最有可能的。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真是可憐的女人。」
「嗯。」
「所以,」我直視著高顯先生,「您想讓我去找那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