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坦白地說,我之前無數次想去尋找。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人,我的心就難以平靜,希望能以某種形式幫助他,但最終我還是忍住了。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這都是我一廂情願的行為。不可否認的是,見到那個孩子並向他道歉,促使我這樣做的理由無非是心底的慾望,我想要嚐到作為父親的喜悅。如果我真的打算懺悔,就應該放棄這種幸福。」
我想,這真是高顯先生獨有的克己性格。「您也可以匿名接近他,暗中幫助。」
「就像‘長腿叔叔’那樣,是吧?那樣做也沒什麼不同,都是通過幫助孩子來享受滿足感,而且背地裡還打著如意算盤,覺得早晚會父子相認。」
「如果真找到了您的孩子,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我問道。
「什麼都不做。」他乾脆地答道。
「哎?」
「我說,什麼都不做。我只打算留下一份遺囑,承認他是我的孩子。我有一些還算值得為人稱道的財產,以後法律自然會做出妥善的安排。」依據法律,私生子只要得到承認,在遺產繼承方面可以和婚生子享受同等待遇。簡而言之,高顯先生沒有妻子和兒女,其遺產將全部由那個孩子繼承。
「這樣一來,他要在很久以後才能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吧。」
高顯先生擺了擺手,好像並不需要我對此擔心。「我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才會和你說這些話。要是每次談到我快要死的事時,你都這麼難以釋懷,那我們就談不下去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心裡卻很理解他,我知道他非常厭惡在場面話或形式主義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有個問題,那孩子現在已經成年了吧?」
「應該快二十三了。我明白你要說什麼。要承認已成年的私生子,需要本人答應,是吧?」
「沒錯。」
「這一點我也會在遺囑中註明,不過……那孩子會不會不認我這個父親呢?」
「這……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
高顯先生似乎察覺到我的言外之意。「哪怕是為了遺產而來,也無所謂。如果……如果他真的不願和我相認,那也沒辦法,我並沒有抱怨的權利,畢竟到那時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開了一句玩笑,卻給人一種落寞的感覺。隨後他認真地看向我說:「幫我找到他,好嗎?」
「我試試看,雖然很難。」
「那就拜託你了。我說過很多次了,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盡力,但我也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請您儘量多留給我一點時間,越多越好。」
高顯先生眨了眨眼睛,說:「我會盡力。」
現在唯一的線索是孤兒院。克子在信中並沒有提到孤兒院的名字,但可以查到她當時的住處。孤兒院則在乘坐電車一小時左右即可到達的地方。這段距離不算近。我篩選出有可能的機構,決定逐一調查。把嬰兒遺棄在孤兒院門前的事並不少,和克子的記述吻合的情況就有多例。經過仔細的分析和排除後,很快只剩下四人。
幸運的是,我查到了他們各自的住處。我給每人寫了一封信,信中說受人所託,尋找二十多年前被遺棄的孩子,後經調查,發現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希望務必見上一面。
我已得知其中二人的電話號碼,便先聯絡他們,約定面談。因為可能會有人為了家產而聲稱是他的孩子,面談時,我並未提及高顯先生的名字。只要仔細查證,這種謊言自然會被拆穿,但我現在沒精力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那兩個人都無法證明自己是克子的兒子,否定性的證據反而更多。雖然他們極力想找到父母,我也只能客觀判斷。
另外二人的電話我都沒有,便打算直接上門。我不禁祈禱,希望其中一人就是高顯先生的孩子,否則調查將走進死衚衕。
其中一人給我寫了一封回信,我預感情況不妙。不出所料,信的內容令我大失所望。對方稱已經找到父母,沒有必要再和我見面了。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他就是裡中二郎。
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他。正準備和他取得聯絡時,對方主動打來了電話。不祥的預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預感沒有變成現實。他說懷疑我的信也許只是惡作劇,所以打電話來問一問。我以前從未想過,居然還會有人這麼認為!
就這樣,我和他見了面。他五官端正,風度翩翩,乍一看,完全看不出他經歷過辛勞又貧寒的生活,只是偶爾會流露出憤世嫉俗的神情。
我第一次看見他就預感到了危險,因為我感到內心受到了深深的觸動。
我預感到自己也許會愛上這個年輕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