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湯川的契機,是伸吾主動寫了一封信。當時,在高二第三學期smallid="filepos21271"/small結束前,伸吾很焦慮,因為他所屬的社團在三年級學生畢業後就只剩他一人了。
這個社團叫「物理研究會」,是一個以各式各樣的物理實驗為樂、所謂「科學宅」聚集而成的團體。近年來幾乎沒有新人願意加入了。
等到四月,學校就要迎來新生。如果能想出對那些新生而言極富吸引力的創意,或許能吸引一些有意加入的人。伸吾為此不住地思索著。但是,好的點子並沒有在他腦中閃現。不,就算有點子,也沒有預算。伸吾去找擔任社團顧問的老師談這件事,對方只是一臉為難,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被此事困擾了很長時間後,伸吾想出向obsmallid="filepos22208"/small求助的辦法。他翻查ob名冊,尋找有能力幫助他的人,但光看名字和地位,不可能知道誰會向他伸出援手。最後,他只能把訴說社團窘境的信寄給每一位能聯絡到的ob。
令人滿意的答覆卻怎麼也等不來,不僅如此,很多信因為收件地址不明被退了回來,看來這老古董一樣的名冊實在靠不住。
當他想要放棄時,信中留下的那個電子郵箱裡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對方的域名讓伸吾瞠目結舌,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帝都大學。
發出這封郵件的正是湯川學。讀完郵件,伸吾有一種彷彿在無盡黑暗中覓見一縷光的感覺。郵件中寫道:「為了讓物理研究會擺脫解散的危機,願意傾力相助。」
三月上旬的一天,湯川終於來到母校。他外表沉靜,肌肉緊實,全身散發著朝氣。伸吾聽聞湯川在高中時代是羽毛球社的成員,以前總是想象湯川應該是個年紀更大且與運動絕緣的人,今天見到他,伸吾感到很意外。
湯川為吸引新生準備了多個演示,每一個都極具吸引力。伸吾選擇了其中一個利用電流和磁場的實驗裝置。伸吾認為這應該是最具視覺衝擊力的裝置,但製作困難,預算也相當高。針對這些問題,湯川及時伸出援手,將大學中閒置的裝置和器材借給了伸吾。
高中一放春假,伸吾便正式開始了製作。湯川幾乎每天都會來幫他,傳授各種各樣的技巧和秘訣。雖然伸吾對自己的科學天賦抱有強烈自負,也因湯川淵博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歎服不已。和湯川在一起時,靈感會像連珠炮般湧現。有時,由於某些科學理論太難以理解,伸吾產生過想放棄的念頭。每當伸吾表現出退縮之意,湯川便會用很少見的嚴厲口吻批評他。
「所謂放棄,應該是那些上了年紀的人做的事,世界上沒有你們這些年輕人無法理解的事。只要放棄一次,就會滋生放棄的習性,原本可以解決的問題也會變得無法解決。」為了讓伸吾能理解這些難點,湯川不厭其煩地為他講解。
這個人不論是作為一位科學家,還是一個人,都是最傑出的,伸吾心生歎服。
裝置製作完成後,伸吾進行了實驗,又接受了湯川的建議加以改良。春假後半段,裝置已經呈現出近乎完美的形態,隨時可以啟用。伸吾對這一作品十分滿意,湯川也給予褒獎:「即便是我的學生,也不可能做得這麼完美。」
那天晚上,為慶祝裝置順利完成,伸吾邀請湯川來自家做客。雖說是「自家」,也就是伸吾和大他九歲的姐姐同住的一間公寓而已。母親在伸吾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父親也在他中學三年級時因事故去世。從那以後,姐弟倆的生計就落在了姐姐秋穗的肩上。
秋穗特意準備了壽喜燒,湯川帶著一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吃著鍋裡的肉和菜,喝著啤酒。秋穗與湯川舉杯同飲,看起來也十分高興。在家裡宴請客人,自姐弟二人相依為命生活後,這還是第一次。
啤酒喝空幾瓶後,副教授談興漸濃,開始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科學的歷史、宇宙、未來……話題極為豐富。伸吾聽得入神,沒有一絲厭倦,這樣的場景讓亡父的昔日音容浮現在他腦海中。
伸吾極為尊敬父親,在重型機械製造廠擔任工程師的父親惠介經常把「掌握了科學的人就能征服世界」這句話掛在嘴邊。
「奧運會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僅鍛鍊身體是不可能取勝的,健康管理下的訓練、技巧、戰術、器具、釘鞋、泳衣等運動科學也很重要,而且勝利只會選擇將運動科學研究透徹的人,毅力論、精神論之類的都是無稽之談。不,在精神方面鑽牛角尖,那是腦科學的研究範疇。與此相對,把科學當作夥伴的人是無敵的,不管什麼樣的夢想都能實現。」以前惠介在吃晚飯時,經常一邊小酌一邊發表類似的演講。
雖然心裡會抱怨「又開始了」,但伸吾對父親的言論並不反感,不知不覺中,他也對科學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為和湯川乾杯,伸吾喝了一杯啤酒,但已有些醉意。他感到自己躺倒在沙發上,有人給他蓋上了毛毯。他腦袋昏昏沉沉的,回過頭,只見湯川和秋穗相對而坐,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
伸吾坐了起來。
「睡醒了?」秋穗問道。
「剛才你們在談論什麼?」
「秘密喲。」姐姐露出調皮的笑容。
「是令尊的事。」湯川立刻答道,「掌握了科學的人就能征服世界……說得真好啊。」
伸吾感到一股暖流湧入心中。「非常感謝。」他脫口而出,似乎是覺得父親的想法得到了讚揚。
進入四月,湯川就不再來高中了,好像是要去美國三個月。
「至此,我已經沒什麼可教給你的了,衷心祝願你能成功招到新成員加入。」這是那時湯川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多虧了這臺裝置,演示成功地為社團招到了新成員,但伸吾不知道湯川在美國的聯絡方式,所以這個喜訊沒能傳達。後來,伸吾因升學考試前的複習變得越來越忙碌,二人便漸漸疏遠。
但伸吾從未忘記湯川的恩情。不僅如此,對湯川的仰慕成了他努力學習的動力。他唯一的志願便是帝都大學,其他大學都不予考慮,但他並不想考物理系,而是以機械工學系為目標,因為這個專業將來比較容易就業。伸吾雖很景仰湯川,但深知自己並不適合做研究型學者。
在湯川所在的帝都大學認認真真地學習科學知識,成為一名像父親一樣優秀的工程師,這便是伸吾現在的目標。
走出學校大門時,伸吾的手機響了,來電者顯示為「秋穗」。昨天晚上,秋穗沒有回家。她因工作徹夜不歸已是常事,伸吾並未太過在意。
「喂,怎麼啦?夜不歸宿的女人。」伸吾打趣道。
電話另一頭並沒有馬上回應,似是猶豫了一陣,對方開口了:「喂……」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伸吾吃了一驚,難道剛才看錯來電顯示了嗎?
伸吾沉默不語,對方又說了句「喂」,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是古芝伸吾先生嗎?」
「是、是我,您是……」伸吾腦中一片混亂。為什麼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是警察。」
「什麼?」
「其實……」短暫的沉默之後,電話另一頭的男人繼續說道,「古芝秋穗小姐去世了。」
這句話在伸吾腦中倏忽而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喂?您聽到了嗎?古芝秋穗小姐她……」男人重複著剛才的話。
伸吾腦中一片空白。
日本的學校一般是四月至翌年三月為一個學年。四月至七月為第一學期,九月至十二月為第二學期,翌年一月至三月為第三學期。各學期後分別有暑假、寒假、春假。
oldboy,特指男校友,也多指曾在學校參加過社團活動的畢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