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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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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宮前由希子死於五月中旬的那個週一。我得知此事時已是翌日了。

這天,一無所知的我一進教室,便發現幾名女生在嚶嚶抽泣,男生中也有幾個滿臉陰沉,圍在一起談論著。

「出什麼事了?」我問其中一個。

他壓低聲音回答:「聽說二班的宮前死了。」

心臟猛然一陣鈍痛。我真希望自己聽錯了,再次確認道:「你說誰死了?」

「宮前啊。呃,就是頭髮這麼長的。」他將手放到肩頭比畫了一下,隨即注視著我,「啊,對了。好像就是你們那兒的經理吧?」

我無意作答,徑直奔了出去,跑向二班教室。那兒有更多女生在抽泣。看她們的神情,這噩耗並非謠傳。我的心劇烈地震顫著,雙耳轟鳴不已。我環視四周,搜尋楢崎薰,可並不見她的身影。我向周圍的女生打聽薰的去處。「可能去教員室了吧。」鼻頭眼圈全都紅腫著的女生對我說。

我向教員室走去,不想在走廊裡碰到了楢崎薰。她圓圓的臉漲得通紅,目不斜視,正氣勢洶洶地快步向前。若不是我喊她,恐怕與我擦肩而過都渾然不覺。

「啊,西原!聽說由希子的事了吧?」她望著我,似乎又要哭出來。之所以說「又要」,是因為她眼睛下方明顯殘留著淚痕。

「聽說了。」我答道。

「無論如何都難以置信。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楢崎薰的眉頭蹙成八字。

「不清楚。」正想問的問題被她搶了先,我只好搖搖頭,「真的死了嗎?」

「真的。據說是真的,老師是這麼說的。」淚水又一點點滲了出來,薰趕緊掏出手帕。

「哪個渾蛋老師說的?」我強調著「渾蛋」二字。平時就對所有老師全無好感,散佈宮前由希子死訊這樣的訊息更讓我對他們的厭惡有增無減。

據楢崎薰說,是二班的值日生拿日誌去教員室時,從副班主任口中得知的。

「他沒說死因嗎?」

「嗯。他說自己也不知道。」

他準是隱瞞了什麼。這種時候,那些渾蛋總想瞞天過海。

「西原,你說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由希子就死了?」楢崎薰用手帕捂著眼睛,聲音顫抖著,「明明那麼活力四射,明明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

其他班的學生從我們身旁經過,興趣盎然地投來好奇的目光。真想惡狠狠地瞪他們幾眼,但連自己也清楚,我的目光不會有半點威懾力。

鈴聲響了,我們只得各回教室。幾個女生在談論由希子的死,我上前詢問她們是否知曉詳情。

「完全不清楚。不過校方好像非常緊張。」一個留著男生髮型的女生低聲說。

「他們很緊張?」

「我可看見學生指導部的那些傢伙都是緊繃著臉出入教員室的。好奇怪啊,該不會和宮前的死有關吧?」

「嗯……」由希子死了,為什麼學生指導部的老師要四處奔走呢?我想不明白。

「她是你們棒球社的經理吧?西原,作為社長,你有沒有接到什麼通知?」

「什麼都沒有。」

「哦,那就不清楚了。」

過了片刻,班主任走了進來,點名之後便開始了毫無意義的班會。他姓石部,教語文。這人瘦削且舉止粗俗,一副寒磣相。不僅如此,他還口齒不清,嘴裡總像塞了什麼東西。

我期待他說點宮前由希子的情況。但事與願違,他囉裡囉唆嘟嘟囔囔的淨是些毫不相干的事,什麼放學後要直接回家啦,校園角落丟棄的可樂罐裡放進了菸蒂之類。

「那麼,各委員有沒有要通知的事項?」無聊的演講總算告一段落,石部依照程式問道。保健委員舉起手,煩瑣地陳述有關尿檢的通知。中途一個學生開了個關於撒尿的玩笑,引得一些人大笑起來。但絕大部分人面無表情,充耳不聞。

保健委員說完,石部正打算離開教室,忽又記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據說二班有同學出了交通事故,大家要小心啊。」

教室內頓時議論紛紛,但石部已不見蹤影。

心不在焉地上完第一節課,我來到二班門前。剛往裡一瞄,楢崎薰就看到了我,抽著鼻子走了出來。

「據說是交通事故。」我說。

「是嗎?交通事故啊。」薰用手帕按了按眼睛,而那塊手帕似乎早已溼得一滴眼淚也吸不進去了,「昨天傍晚,她突然衝到馬路上,接著就被卡車撞了。山田是這麼說的。」

山田是二班的副班主任。

「地點在哪兒?」

「不知道。」

「又不是小孩子,由希子為什麼會突然衝到馬路上?」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啊……」我不由得咂了下嘴,「你們沒問問山田?」

「問過了。問了很多,但他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只說由希子死了,還說不清楚詳細情形。絕對不可能!準是那些人壓根兒不想告訴我們!」薰義憤填膺地說,不時拭下淚水。

「有沒有人知道真相?」

「不清楚。反正我不知道。」

說得也是,我望著薰點了點頭。

「聽說今晚為由希子守靈,」彷彿要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薰舒了一口氣,說道,「你也去吧?」

「是在由希子家裡?」

「聽說是在她家附近的寺裡,待會兒我去打聽下地址。」

「那就交給你了。」說完,我也嘆了口氣,「看來今天只能取消訓練了。」

「你要讓全部成員都去守靈嗎?」薰轉而露出經理的面孔。由希子一死,以後的工作只能由她一人來完成了。

「誰想去誰去好了,守靈之類不過是個形式。只是今天即使訓練,大夥兒肯定也無法全身心投入。」

「那是必然的。」薰用力吸了吸鼻子。

回到教室,川合一正正坐在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社的王牌隊員。

「打聽到什麼了嗎?」川合將瘦長的雙腿架在桌子上,雙手交疊在腦後問道。他的臉色果然不好。

「只聽說她是被卡車撞死的。」

「哦。」川合盯了我一會兒,才放下腿站起身來,「安排守靈了吧?」

「嗯,是今晚。」

「去的時候叫我一聲。」川合說完徑自走出教室。比起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從投手丘上走下來時的情景,他此刻的背影看起來更加瘦小。

接下去的課依舊百無聊賴地混過。若一定要說點不同,就是今天老師的題外話似乎少了一些,但並無特別之處。

放學後的班會上,班主任石部略微提了提宮前由希子的死,稱由希子是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去往別處才遭遇了交通事故。總而言之,主旨無外乎要大家不要閒逛,直接回家。

石部將舉行守靈儀式的寺院地址寫在黑板上,但將其記下的只有寥寥數人。

2

守靈從傍晚六點開始。包括十六個高三學生在內,棒球社所有成員全部參加。與宮前由希子交往甚久的高三成員自不必說,連高二的和春天剛剛入社的高一成員也個個陰沉著臉,比正式比賽中被對方逆轉淘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甚至想,假如去世的不是女經理而是一名普通成員,大家恐怕不會如此沮喪吧。從踏上開往寺院的電車的那刻,守靈似乎就開始了。

到達宮前家作為檀家的寺院時,那裡已聚集了為數不少的同級生。雖尚有部分女生拿手帕拭著眼角,但絕大多數人已完全從同級生去世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他們如週一晨會前一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暢所欲言。更有不少傢伙似乎早已忘記這是什麼場合,肆無忌憚地笑出聲來。

「這算什麼啊。一點都不悲傷,就不要來參加什麼守靈!」楢崎薰怒目而視。

「你要是那樣說,恐怕絕大部分人都要回去了。」捕手吉岡良介縮起龐大的身軀,伸手掩著嘴說道。

「回去豈不是更好,省得礙眼!」似乎有意讓別人聽見,薰一下子提高了音量。

「瞧,那個灰藤老頭子怎麼來了?!」吉岡指指前方。寺院入口旁站著個瘦削男人,一頭花白頭髮倒梳在腦後。比起教師,他倒更像個缺德的律師。

我頓時興味索然。「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肯定是來監視學生的啊。分明像在學校一樣,用同樣的眼神盯著學生。」

正如薰所言,灰藤鬆弛的眼瞼下那雙混濁的眼睛目光凌厲,骨碌碌轉動著,和在學校正門前檢查學生服裝時一模一樣。

「既然老頭子在,那個謝花老太婆肯定也在。」吉岡四下張望,「果不其然,到底來了!」

一個女教師正歇斯底里地高聲呼喊,試圖讓亂鬨鬨的學生站好。「快站好,不要閒聊了。如果有心悼念宮前同學,就給我安靜下來。這樣對死者家屬未免也太不敬了。喂,說你呢,把釦子好好繫上。還有你,襪子怎麼不是白色的!」

這個中年女人習慣一說話就眉頭蹙起,頸部青筋暴凸,活像一隻臉上刻滿清晰皺紋的老母雞。她就是在學生們的傳說中能把即將綻放的花兒嚇得縮回去、無法稱之為女人的御崎藤江。我們將御崎和頭髮花白的灰藤並稱為「修文館高中的老頭老太」。此外,兩人也同屬嫉妒我們大好年華的老頭子老太婆集團—所謂的學生指導部。

御崎藤江向我們這邊走來。「你們是棒球社的吧。社長呢?」

「我是。」

「哦,知道怎麼燒香吧?」

瞧不起我們嗎?這個臭老太婆!我默默地點點頭。

「燒完香,大家就趕快回家。絕對不允許到處亂走!」御崎著重強調了「絕對」二字。她噴出的氣息裡混雜著讓人噁心的臭氣,我忍不住背過臉去。

「真是個囉唆的臭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靈儀式當成什麼了啊?!」御崎藤江走後,不知何時在我旁邊冒出來的川合一正咕噥道。

我們排成長隊,等待燒香。兩人一組,依次上前。我和川合一起。

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時,由希子的臉龐驀地出現在我腦海中。她半張開粉色的嘴唇小聲說道:「你是認真的吧?」

你是認真的吧……

與那時相仿,同樣揪心的感覺。

唯恐祈禱時間太長會令後面的人生疑,我把手放歸原處,睜開眼睛,沒想到川合依然雙手合十。

循規蹈矩地燒過香,我們被幫忙料理後事的大嬸帶到備好茶和點心的房間。這兒也有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剛喝上一口茶,他們又開始絮絮叨叨催促我們趕緊回去。我故意優哉遊哉地喝著茶,喝完再續上一杯。其他成員也對呼喊不迭的老師視而不見,大口大口地嚼著點心。等我們起身離開時,盆裡的點心已一掃而空。幫忙的大嬸「哎呀呀」地好不吃驚,但毫無不快之色,隨即又將茶點補足。備好的食物如果最終仍堆積如山,肯定更讓人難過。

「我還要在這裡待上一會兒。」出了寺院解散後,川合一正走到我身邊說。

「再待一會兒?」

「真正的守靈是要陪伴逝者整個晚上吧。不過我不會那麼做,只想再待上一小會兒。」

「哦。」「那我也再待一會兒吧」之類的場面話到了嘴邊,又被我生生嚥了回去,「彆著涼啊。」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點點頭邁步走開。回頭一瞥,川合正倚著寺院的垣牆仰望夜空。

歸來的電車上,其中一程我與楢崎薰同行。

「經理用的日誌被由希子帶回家了。等心情平靜了,我還得拿回來。」薰抓著吊環,茫然望著窗外說道。

「今後可要辛苦你了。」

「不要緊,反正高一的時候也是我一個人。只是,到底有些……」

她沒再說下去。我想後面可能要續上「寂寞」之類的詞吧。

崎薰作為經理加入棒球社,是在我們高一的時候。她的工作是徵收社費、將訓練安排寫到仿造的高階紙上或新增到日誌裡。她連女生很少會做的比賽計分也會,但從來不給社裡的成員清洗制服或打掃房間什麼的。

「所謂經理,是為促進社裡各項活動順利開展而進行管理的人,不是打雜的,當然也不是大家的老婆,不可能給大家洗短褲。你們要是不樂意我就不幹了。」她向當時的社長宣告。社裡的成員都不敢惹怒這難得加入的一點紅,最終一致應允了她的條件。

修文館高中棒球社此前從未有過女經理。薰身材嬌小,纖長的睫毛和閃爍不定的大眼睛是她最為動人之處。可以說,她擁有媲美偶像明星的俏麗容顏。

升入高二後,宮前由希子也加入了棒球社做經理。似乎是楢崎薰邀請了她。她是那種膚色白皙、端莊文靜的女生,相比於棒球社的經理,倒讓人覺得更適合茶道花道社或文藝社。身材修長、眉目清秀的她立刻被眾學長爭相追求,可她與誰都不曾交往,也未接受社外男生的追求。

我知道其中的緣由,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川合果真很喜歡由希子啊。」楢崎薰似乎與我思考著同樣的事,小聲說道,「看樣子他受的打擊很大。」

「每個人都受了打擊。」

「你也是嗎?」

「嗯。」

薰睜大眼睛仔細端詳我,隨後小聲說了句「哦」。

我正要問她想說什麼,薰的目光移到了我背後。回頭一看,水村緋絽子正站在我身後。

「守靈歸來?」緋絽子直直盯著我,眼神讓人聯想起裝腔作勢的貓。

我稍稍側身,努力裝得面無表情。「是啊,水村你也是吧?」

「嗯,我和由希子高二時同班。」她褐色的眼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

「在寺裡沒有看見你啊。」

「我第一個燒了香,之後便去喝茶了。」緋絽子終於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了薰。「楢崎,你和宮前同班。關於事故,你知道什麼詳情嗎?」

「幾乎一無所知。」薰答道,「水村,你聽說了些什麼嗎?」

緋絽子停頓片刻,瞥了我一眼,搖搖頭。「不知道。」

「這樣啊。」薰微微點頭,將臉轉向窗外。

三人都緘默不語,一股凝重驟然襲來。

「好像打擾你們了,我去那邊啦。」說著緋絽子轉身走向旁邊的車廂,視窗吹進的風拂過她烏黑飄逸的髮絲。

「我不怎麼喜歡她。」水村緋絽子的身影消失後,薰說道,「怎麼說呢,有點兒難以接近,像女王似的。」

「她自命清高嘛,大家都這麼說。」我毫不在乎地說。但不得不承認,這樣貶低她,有種按住發痛牙齒的快感。

「聽說她父親是東西電機的專務董事。家裡有錢,又是那樣的美女,自命清高也無可厚非。」薰說完,瞬間又想起什麼似的皺起眉頭,「她怎麼會跟你搭話呢?你們沒有同班過吧?」

「啊……確實沒有,但之前什麼時候說過話。」這樣的回答並不合理,我一時有些不安。薰不無懷疑地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很快,薰到站了。

「那麼,明天見。」

「嗯,要打起精神來哦!」

聽我這麼說,薰微微一笑,說句「是啊」便下了車。

車廂裡空了很多,我找個座位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正考慮著宮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事,覺察到有人坐到旁邊。我感覺有些異樣,斜眼一看,是水村緋絽子。我頓時坐立不安,靠近她的身體一側開始發熱,腋下也滲出汗水。

「剛才我說謊了。」緋絽子目視前方。

「說謊?」我把臉轉向她,「說了什麼謊?」

「關於事故,我說一無所知。但我也許知道你們不知道的事。」

「聽說由希子衝上馬路,被卡車撞了。難道不是嗎?」

「沒錯,確實是那樣。」水村緋絽子緩緩轉過臉。四目相對,我急忙移開視線。

「只不過,」緋絽子說,「她似乎不太正常。」

「怎麼回事?」

然而緋絽子馬上噤了聲。電車即將到站,我不免有些焦躁。她在這站下車。

「到底怎麼回事?」我再次詢問。

「由希子,」緋絽子站起身來壓低聲音,「懷孕了。」

「啊?」我仰起臉。

「千真萬確。」她低頭望著我,說完徑自走向出口。

3

從車站步行十幾分鍾便是我家。在整齊劃一的住宅區內,我家是鱗次櫛比的數十棟樓房中普普通通的一棟。

開啟門,玄關處一雙嶄新的女式運動鞋隨即映入眼簾。我自然知道那是誰的,連忙脫下鞋子進了房間。

「不是明天出院嗎?」一進客廳我立刻問道。

妹妹春美正坐在沙發上與父親玩拼圖遊戲,母親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你回來啦。我感覺身體不錯,就求醫生讓我提前一天回來了。」春美微笑著回答。小樹枝般瘦弱的手腳、欠缺圓潤的臉頰、過於蒼白的膚色,全然稱不上健康,但看起來倒確實精神飽滿。

「明天去上學嗎?」

「明天休息,後天去。爸爸說送我去學校。」春美興致勃勃地說。

「爸爸工作那邊沒有問題嗎?」我問正擺弄拼圖的父親。

「一天倒是還沒問題。」父親背對著我回答。一說起春美,他總是這樣只給我背影。

「莊一,好好撒鹽了嗎?」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你去守靈了吧?」

「撒了。」我才沒做那麼麻煩的事,但怕她囉唆,便順口應付。況且,現在我不想提守靈的事。

「誰去世了呀?」春美果然當即表現出關切。

「哦,」我決定矇混過關,「是同級生的奶奶死了。都九十歲了,老死的。」

「哦。」春美深信不疑地抿了抿嘴唇,點點頭。

「啊,對了,前些日子你說的滿是小貓的圖冊,我借來放在房間裡了。過來看吧?」

「哇,真的嗎?」春美眼睛裡閃著光,「這裡馬上就好了,還差一點點。瞧,很漂亮吧?爸爸給我買的。」

拼圖盒子上畫著一艘漂盪在海面上的白色帆船,船首站著一個身著裙裝的女孩。

「很漂亮啊。」我故意用冷淡的口吻說。比起什麼拼圖,春美肯定更喜歡小貓圖冊。她那麼說,肯定也是考慮到父親的心情。春美就是這樣的姑娘,本來就算憎恨父親也很自然,可這些似乎都完全拋卻於她的頭腦之外。

走進自己的房間,我沒換衣服就躺到床上。腦海裡,水村緋絽子的話像環形磁帶般不斷重複。

由希子懷孕了……

懷孕。孩子。

我不認為是緋絽子信口雌黃,她沒必要編這樣的謊話。胃裡瞬間變得沉甸甸的,胸口似堵了一大塊東西,不斷刺痛我的神經。

假如懷孕一事為真,那它與這次的事故是否存在某種聯絡呢?還有,為何緋絽子會知道?是聽由希子說的嗎?但聽說她與宮前由希子並非十分親密。

我起身從書架一端抽出圖冊。這正是要拿給春美看的小貓圖冊,一週前恰是從宮前由希子那兒借來的。

「送給她也可以喲。」那天,由希子將冊子遞給我時說。

「可你不是很珍惜這個嗎?」我知道這本圖冊是由希子的父親從國外帶給她的禮物。

「話雖如此,但要是送給春美,一點也不可惜。」由希子抬眼望著我。正因深知視線中蘊含的意味,我才對接受她這多餘的好意心生抗拒。

「我會還給你的,一定還。」我說,「給我妹妹看了,就立刻還給你。」

「這樣啊。不過也不用著急。」由希子微笑著說。

那個時候她知道自己懷孕了嗎?儘管我並不十分了解女性的身體,但感覺她恐怕不太可能對此毫無察覺。難道是已知自己有孕在身還對我露出那樣的笑容嗎?

胸口又有什麼洶湧而來。

晚飯後,春美來到了我的房間。

春美翻著圖冊連連讚歎「可愛可愛」。由於她多次來為比賽加油,崎薰和宮前由希子都非常疼她。正因如此,此刻我著實難以說出由希子的死訊。

我選擇了沉默。

「對了,你們今年能參加甲子園吧?」春美從照片上抬起頭來。

我苦笑道:「說實話不可能。但我們會努力的。」

「去年好像是戰到第三輪吧?」

「第二輪,不好意思啊。」過去幾年來,我們的球隊基本上都是這種水平。

「今年不是有川合這張王牌嗎?」

「不管那傢伙多有能耐,還是敵眾我寡啊。私立學校裡強悍的傢伙到處都是。我們的目標也只是戰到第三輪。」

「什麼啊,真沒勁。」春美撅著嘴,再次將目光移到圖冊上。

自己無法參加體育活動,春美渴盼我在棒球上大展身手。她尤其喜歡夏季的高中棒球比賽。去年及之前我們修文館高中的地區預選賽,她無一例外均到場觀戰,在我們得分時更是歡呼雀躍。陪伴左右的母親自始至終都惴惴不安,唯恐她的心臟負擔不起。

「對了,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嗎?」春美一臉調皮地問。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有嗎?真沒出息。」

「只是沒有時間啦。要不棒球比賽結束後稍微花點心思?」

「說什麼呢,棒球比賽之後不是要準備考試了嘛。」春美兩手做出手槍射擊的姿勢,「哎,你和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呀?很早之前就告訴過我的那個,說什麼超級漂亮的那個。」

「我說過嗎?」

「說過。啊,又想裝糊塗了。」

「沒有的事。倒是有幾個漂亮女孩喜歡我,但我沒有和她們怎樣。不騙你。」我故作鎮靜地回答。

「哦。」春美合上圖冊,抱著站起身來,「這個是經理姐姐借給我的吧,薰姐姐對嗎?」

「不,是由希子。」我極力剋制情緒。

「哦,她啊。果然。」

「果然什麼?」

「還不是因為,」春美撲哧一下笑出聲,「她喜歡你嘛。」

心裡猛然一陣抽搐。「亂說什麼!沒有的事。」

「哎呀,是嗎?我看是我說中了。」

「不對。別說這些無聊的話了。」我的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

「這麼當真,好奇怪啊。好吧,我就不刨根問底啦。」春美將圖冊抱在胸前,「這個先借給我了啊。」說完徑自走出房間。

我又躺到床上。春美的話久久縈繞在耳畔:她喜歡你嘛……

我試著回憶宮前由希子的一切。然而浮現在腦海裡的沒有與她的交談,全是她柔滑的秀髮留在掌心的觸感之類。即便如此,某種東西立刻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即刻化作淚水濡溼了眼眸。我為自己並非冷血動物而安心,另一方面也對以為用這點淚水就可免罪的自己感到厭惡。

4

獲悉由希子死訊的第二天,學校裡嚴肅的氛圍便一掃而空。甚至連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也傳來陣陣歡聲笑語。所謂同級生的死,終究也不過如此。

今天早上,一個頗為讓人在意的傳言傳到我耳中。內容與水村緋子說的大體一致—宮前由希子懷孕了。關於傳言的出處,我身邊尚無人知曉。這種內容極易在學生中引起轟動,傳播速度自然也快得驚人。上午還只是少數人私下耳語,午休時便已演變成了競相談論。話題的焦點不用說,自然是令由希子懷孕的人是誰。我沒有參與談論,但並非毫不關心,只是暗自盤算該如何確認此事。

正在食堂吃漢堡套餐時,我感覺有人來到面前。抬頭一看,川合一正陰沉著臉低頭看我。

「吃完飯有安排嗎?」他問。

「沒什麼特別安排。」

「那陪我聊會兒吧。有話對你講。」

應該與傳言有關,直覺告訴我。

出了食堂,我們轉到體育館後面。以前高年級學生常把低年級的拉到這兒,教訓他們目中無人、妄自尊大什麼的。但近來沒聽說有這種事。

「你覺得傳言是真的嗎?」川合靠在牆上問道,周身散發的氣息不容許我說「什麼傳言」之類裝糊塗的話。

「可能。」

川合注視著我。「你為什麼那麼認為?」

「要是謠言,也太離奇了。」

「你的意思是……無風不起浪?」

「差不多吧。況且要是信口編造那種謊言,性質也太惡劣了。當然,有人對由希子心存忌恨則另當別論。」

「嗯,」川合用運動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我也那麼認為。」

「然後呢?」我催促他往下說。

川合雙手插入口袋,緩緩邁開步子。他以我為中心,走了一個半徑約三米的圓,然後回到起點停下腳步,垂著腦袋低聲說:「雖然事到如今已不必特意提起,但我一直都很喜歡由希子。」

確實不必提起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我默默點頭。

「但世事未必都如人所願。她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我覺得她並不討厭你。」

川合半咧開嘴笑了。「別說沒有意義的話啦。」

的確如此,我想。只得回應道:「也是。」

「由希子喜歡的是你。」川合抬起臉,直直盯著我,「你也察覺了吧?」

不知該如何作答,我一言不發。

「西原!」川合喊了我一聲,「老實回答我,如果那傳言是真的,你有什麼頭緒?」

我與他對視了一眼,那傢伙烏黑的瞳孔像被什麼固定住似的一動不動。「怎麼問這個?」我反問道,「知道這些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只是想知道,讓由希子懷孕的人到底是誰。如果是你……」川合嚥了咽口水,繼續說,「如果是你,我可以原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就這些。」

「這樣啊……」

「覺得我很沒出息?」

「沒有。」我搖搖頭,依然注視著他的眼睛說,「如果傳言是真的,孩子的父親……」我深吸一口氣,「就是我。」

川合沒作出任何反應,良久才深吸一口氣,呼地吐出,又點了點頭。

「這樣啊。」川合發出低沉含混的聲音,再次垂下頭,目光許久不動。他說不定會揍我,我想。要是那樣,我不會躲閃,我已做好心理準備讓他揍一頓。若是被誰撞見會有些麻煩,但只要我小心一點,事後絕口不提便無妨。我只擔心一點,川合會不會用左手打我。這麼關鍵的時期,要是我們球隊王牌選手慣用的左手受傷可就糟了。他會用哪隻手打我呢?我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川合抬起頭,伸出左手。我頓時周身僵硬,誰知那隻手卻搭到我的肩膀上。

「問了不該問的,」他說,「對不起。」

「你不揍我嗎?」

「揍你?」川合瞪圓了眼睛,「我揍你?為什麼要揍你?」

「為什麼……」

川合拿開手,苦笑著說:「我並沒生你的氣,由希子又不是我的女人。不管怎麼說,算是鬆了一口氣吧。」

他的話令我不解,我歪著腦袋。

「我是說,幸虧你是由希子的戀愛物件,不然我對她的事就一無所知,那樣可太悲慘了,而且……」川合用小指撓著臉頰。我一愣,這是他害羞時的習慣動作。「而且,我想由希子肯定也覺得很幸福,能和自己喜歡的男人做那樣的事情。」

被他這麼一說,我不免受到良心上的譴責。我無法正視他,只能望向遠處。

「懷孕的事你沒聽由希子說起過?」

「沒有。」我回答。

「也是聽了傳言才知道的?」

若提起水村緋絽子,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於是我索性說:「是的。」

「真像那傢伙的風格啊。」川合嘆道。他應該是在說由希子。「估計她是不想給你添麻煩,打算自己處理掉吧?」

「可能是吧。」想到這裡,我的心愈發痛苦。

「根據我聽到的傳言,由希子是在放學後去婦產醫院的路上遭遇車禍的。」

「這我倒還沒聽說,」我問道,「訊息可靠嗎?」

「多半是真的。事故發生的地點與由希子家的方向截然相反,如果她打算去醫院就講得通了。」

太可憐了,我想道。可能她一心考慮懷孕的事,才沒有注意到開近的卡車。

「話說回來,」川合咕噥道,「這個傳言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

「這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水村緋絽子的面龐在腦中浮現,但她不是長舌婦,何況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隻字未提。

但還是有必要當面問她。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我邁開步伐,被川合叫住了。「稍等一下。最後再讓我問一個沒出息的問題。」

「什麼?」

「你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你喜歡由希子嗎?」

我注視著川合。他犀利的目光幾乎要使我縮成一團。「嗯,」我點點頭,「喜歡。」

川合的肩膀似乎瞬間力道盡失。「我猜也是。怪我不該問這個無聊的問題。但如果你不是這樣回答,這回我說不定就揍你了。」

我感到臉上血色頓失。為了掩飾,我故意用調侃的語氣問:「是用左手嗎?」

「正是。」川合在我面前晃了晃碩大的拳頭。

5

三月三十日發生的一切,恐怕會令我終生難忘。

學校放了春假,棒球社卻照常訓練,時間是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決定訓練時間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去年秋天起擔任社長的我。

訓練結束後,我一個人留在活動室裡整理得分記錄。倒不是非得那天整理不可,只是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與夥伴們去別處閒逛。

因此我做得並不用心,只是玩玩藏在儲物櫃裡的遊戲機、聽聽廣播打發時間。

我在活動室待到了五點多。鎖上門窗,我不時地瞟著操場,向正門走去。足球社仍在訓練。

快到門口時,我注意到宮前由希子走在前面,身旁卻不見平常與她形影不離的楢崎薰。我稍稍加速趕上她,招呼道:「怎麼這麼晚才走?」

由希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啊……我去圖書室了。」口吻與平時並無多少差異,令我稍感意外。我本以為突然有人從背後打招呼,她應該表現得更吃驚。

「春假期間圖書室還開嗎?」

「開著呀,你沒去過當然不知道了。」

「我從來不讀書。」

我們並肩而行。我一邊走,一邊暗自思忖:說不定由希子是在等我。證據便是她壓根兒沒問我為什麼待到這麼晚。從圖書室可以俯視運動類社團活動室,棒球社的活動室也位列其中。

隱約感覺由希子似乎對我有好感,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但沒有確鑿的證據,她當然也沒有向我表白。只不過從她平日裡若無其事的態度以及與我接觸的方式,多少可以窺見這種心境。開始我以為只是自我意識過剩而產生的自戀,最終卻發現有些東西不靠這種推測無法解釋清楚。楢崎薰的行為也成為這個結論的證據之一,她顯然在積極製造我和由希子單獨相處的機會。將這一點解釋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後有意成人之美,也在情理之中。

縱然暗戀程度無法與川合匹敵,對由希子有意的成員也絕不在少數。她也的確擁有值得獲此青睞的魅力。如此說來,我或許算得上一個幸運的男生。這種感覺並無不快,但我從未考慮過要與她戀愛。我這樣做,當然也有我的理由。

但在那天,這個理由消失了,也許該說是恰巧在那天消失了。實際上,正是這個緣故使我不想回家。

正因為是這樣機緣巧合的一天,原本徑直走向車站即可,我卻對由希子說:「喝杯咖啡再回家怎麼樣?」

「嗯。」她毫不遲疑地答道,嘴角沒有笑,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絲欣喜。見她如此反應,我雖對自己厭惡不已,心裡到底還是生出幾分優越感。

我們經過車站,進入一條稍顯吵鬧的商業街,走進一家兼做蛋糕房的咖啡館。顧客中只有我們倆身穿校服。

我們聊了一會兒棒球社及成員的話題,然後照例發洩了一通對學校和教師的不滿。有關畢業後的出路也提到了一點。由希子說她想學習外語。以她的成績,完全有資格這麼說。

這家店的咖啡從第二杯起打折。我要了第二杯後,由希子說:「西原,最近你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怎麼了?」

「說不上來。你訓練的時候很奇怪,心不在焉的時候多了,話也少了。」由希子抬眼望著我,「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啊。」

「不可能—不會和春美有關吧?」

「沒有的事,別胡說!」

我不覺間提高了嗓門,由希子嚇了一大跳,垂下眼睛。看到她沮喪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毫無體諒之心,措辭過於粗暴。同時我也再次意識到她確實喜歡我。正因如此,她才會注意到我最近有些異常。

而且,恐怕正是對此耿耿於懷,她才一直守候著悶在活動室裡遲遲不肯回家的我。

「為什麼你會覺得和春美有關呢?」我用緩和的語調問。

「嗯……就是有這種感覺。」

「哦……」我用手指擦去加入冰塊的水杯上的水滴,「實際上的確如此。」

「哎?」由希子抬起臉。

「是與春美有點關係。」

「是嗎?」她小聲問道,「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有點不方便說。」

「嗯……」

第二杯咖啡送了過來。我往裡面倒入牛奶,用勺子畫著圈攪拌。對話告一段落。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我問道。

可能是話題跳躍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做什麼……」

「工作啊,你父親的工作。」

「啊……普通的工薪族,做銷售。」

「哦,不錯啊。」我無憑無據地說。

「西原,你父親好像開了家公司吧?」由希子兩手墊在屁股下面搖晃著身體,看著我說,「是叫西原製作所吧?」

我呷著咖啡撇了撇嘴。「就是個小公司,也就街道工廠那麼大,是分包企業。我爸一天到晚看顧客臉色。」

「那跟我爸爸也差不多啦。」

「你爸可不會因為工作犧牲掉家人吧?」

「那倒是……」由希子吞吞吐吐地說,向我投來窺探的目光,「與你爸爸的工作也有關嗎?」

我捧著咖啡杯,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我有種衝動,想將心頭積壓已久的東西一吐為快,但最終還是剋制了下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總之是家裡出了點不開心的事,我有點心煩意亂。」我啜了口咖啡。

「訓練結束後你沒馬上回家,也是因為這個嗎?」

「算是吧,反正就是不想回家。」我皺著眉頭,「這種時候,有些人應該知道不少解悶散心的方法吧,跳個舞、唱唱卡拉ok什麼的。」

「你沒去過那些地方嗎?」

「也不是沒去過,但總覺得不太適合自己。」

「還是不去為好,確實不適合你。」

「是我太土了吧?本來就是個鄉下人。」棒球社的夥伴都知道,我是上中學後才搬到這裡的。

「不是那樣的。」由希子一臉認真地轉過頭,「我覺得你打棒球的時候最帥了。」

被這麼當面誇獎,我一時茫然無措,只是望著她。

「真的。」由希子又重複了一遍,眼圈也紅了。

我咕嘟咕嘟大口喝完杯子裡的水,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旁邊架子上的體育報紙映入眼簾。

「倒是可以找部電影看看,應該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我一邊瀏覽電影專欄一邊說。

「你現在就要去看嗎?」由希子睜大了眼睛。

「嗯,現在出發,大概能趕上最後一場。」一時興起的念頭讓我當真起來。

「可是穿著學校制服去不太好吧?」

「這一點不用擔心。」我拍了拍身旁的運動包,「想著沒準哪天放學後想去別處逛逛,我總是隨身帶著替換衣物。」

「啊,你真壞。」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走了啊。」我拿起賬單,站起身來。

「呃……那個,」由希子喊住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始料不及,眨了眨眼睛。「倒也沒有關係,可你穿著制服不太好吧?」

「等我一下。」她說著抓起小背包,離開了座位,似乎是去洗手間。

幾分鐘後,她身著紅色開襟衫走了回來。由於上衣顏色太過鮮豔,都看不出那條灰色百褶裙是學校的制服。同時我意外地發現,裙襬的長度比學校規定的要短許多。

「這樣就可以了吧?」由希子略顯羞澀地問。

「你自己不也帶了替換衣物嗎?還說我。」

「對女生來說,這些是必備的嘛。」

由希子轉身向門口走去,裙裾翩然掀起。恐怕是換了紅衣服的緣故,她的臉色似乎也紅潤起來。

真可愛啊!我想。

我在終點站的洗手間裡換上牛仔褲和黑色薄夾克,為了藏起板寸頭,我還戴上一頂苔綠色帽子。「真合適、真合適。」由希子連連拍手叫好。

我們將行李扔進投幣式小件寄存櫃,又從麥當勞買了漢堡和飲料,走入電影院。電影開始之前,由希子往家裡打了個電話,稱和朋友去看電影,晚些回家。她似乎捱了母親一通訓斥。

「偶爾遲些回家也沒什麼不好嘛。我說了句‘已經進電影院了’,就掛掉了。」

「沒問題吧?」

「沒事,別擔心。」由希子嫣然一笑。

電影講述了一個科幻故事,劇中女主人公能夠預見未來。不過情節之類並沒怎麼記住,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身旁的宮前由希子。走出咖啡館時偷偷窺到的她楚楚動人的表情、處處為我著想的心意,隨著時間的推移都愈發清晰地顯現在我心中,我再次意識到由希子身上的種種美好。除此以外,手臂與她相碰,她身體的溫度及肌膚的觸感也都真真切切地刺激著我的慾望,再加上這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總之,從這時起,我一步步接近悲劇的陷阱,開始錯誤地以為自己已被由希子吸引,並且能和她順利發展下去。

我並不緊張,很自然地握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不久,她的頭靠到了我的肩上。

電影將近結束時,我們的視線碰在了一起。由希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我幾乎是被吸引著吻了她的嘴唇。電影院裡空空蕩蕩,沒有必要顧忌周遭的目光,況且其他觀眾也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假若當時兩人中有一個稍微冷靜些,或許事情就是另一番模樣了。然而那時的我們都不可思議地陷入了狂熱,一方的激情刺激著另一方的興奮,兩人雖未飲酒,卻勝似飲酒般如醉如痴。走出電影院,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繁華的大街上,戀戀不捨,誰也不想就此分別各自回家。

回過神來,已近十一點。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說,「家人會擔心吧?」

「大概會惹他們生氣,可是也沒有辦法。」由希子聳聳肩膀,望著我,「西原,你不給家裡打電話不要緊嗎?」

「這會兒正想打呢。」

我找了個電話亭走進去,由希子也跟了進來。

按下電話號碼時,我還打算徑直回家,可當聽筒放在耳邊,看到由希子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龐,我立刻改變了主意。這是我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衝動。隨後我對接起電話的母親說:「今晚我不回去了,住在吉岡家裡。」

直到我放下話筒,由希子還是一臉驚訝。

「接下來你要去吉岡家嗎?」她問道。

我搖搖頭。「不。現在去會給他們添麻煩。」

「那你去哪兒?」

「想想辦法嘍。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也有午夜電影。」

「那樣對身體多不好啊。」

「不要緊,一個晚上而已。」隨後我鬼使神差地將目光從由希子的臉上挪開,繼續說,「兩個人的話,倒是有地方可以住。」

聽來玩笑似的話語,卻是我的真實想法。並且,我估計由希子也不會把它當玩笑話。果然,她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由希子尷尬地輕輕搖頭。「那個不可以……」

儘管基本上是預料中的答案,我聽了還是感到有些沮喪,掩飾道:「就是啊。我還是在那邊的店裡對付一下好了。」

「你真不回去了嗎?」

「不想回去。」我語氣生硬地說,「我送你去車站吧。」

我再次摟著由希子的肩膀邁開步子。她的手臂也環繞在我的腰上。可能在旁人眼裡,我們已是相處了好幾個月的情侶。

往車站方向走的人很多,全是些下班後不直接回家的工薪族和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我帶的錢足夠住宿了。」我依依不捨地在她耳邊低語。回想起當時的心境,連我自己都要反胃。而我那時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全然不計後果,也不體諒對方的心情,甚至連自己是否真心喜歡她都沒想過。這跟那些赤裸裸地表露性慾、當街騷擾女性的色情狂沒有任何區別。

「不可以的……」她回答,「那個不可以。」

聽到這個答案,我終於沒有再糾纏下去。但並非因為我恢復了理智,只是無法再繼續厚顏無恥而已。

「是嗎?不可以啊。」我用力抱了抱她的肩膀,「對不起。」

由希子低著頭,一直默默不語。

來到車站,我幫她買好車票。「注意安全。其實我該送你回去的。」我把票遞給她。

「好的,沒關係。」

檢票口擁擠不堪,我在稍遠處目送由希子通過自動檢票機。望著她紅色的開襟衫漸漸混入人流,我不禁自問,自己到底在這兒做什麼。正恍惚間,她的身影已不見了。我轉過身,卻意外地發現她就站在眼前。我不由得驚叫一聲。

「怎麼了?」我問。

「那個……可以。」

「嗯?」

由希子向前一步靠近我,彷彿擔心旁邊來往的行人聽到,低著頭小聲說:「住下來,也可以。」

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

「因為……」她沒說下去。

我抓起她的手,逆著人流走出去。此時,我違抗著心底發出的聲音。那個聲音向我呼喊:冷靜!三思!

關於哪裡有什麼樣的旅館、手續該如何辦理,雜誌和午夜節目中都提到過,早已裝在我的腦子裡。沒想到實際辦理很簡單,根本不需要刻意學習。

由希子和我先後衝了澡。走出浴室時,一個念頭浮現在我腦中:她不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吧?在電視劇裡可是多次看到過這種情節。但她正窩在床上看電視。待我靠近,她便用毯子將自己整個兒包了起來。

我關掉電視和燈,小心翼翼地鑽進毯子,注意不觸碰她的身體。儘管漆黑一片,但我知道她背對著我。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們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兩人身體僵硬,一動也不動。

「不冷嗎?」我問。

「有一點。」毯子那邊傳來由希子的聲音。

我緩緩伸出手,撫摸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兩個人都毫無經驗,做起那事來頗費周折。不管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還是書上讀到的,都沒有半點兒用處。就像即使讀了介紹腳踏車騎法的書,也不會騎車一樣。儘管如此,天亮之前我還是在她體內射了兩次。她絲毫沒有獲得快感的跡象,毋寧說看起來有些痛苦。

黎明時分,我小睡了一會兒。睜開眼時,發現躺在我腋下的由希子正盯著我。

「沒有睡覺不要緊吧?」

「嗯……那個,西原。」

「什麼?」

「你是真心的吧?」

她這一問,讓我有種如夢方醒的感覺。不,更確切地說,是讓我重新認識到:夢境般感覺到的東西,其實全是現實。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心中混亂不已。

「那當然了。」說著我重又抱緊她纖細的身體。

此後我們又約會了兩次,但沒有再做愛,只是逛逛街、看看電影之類的健康交往。我沒有將我們倆的關係告訴任何人。由希子也絕口不提,很可能是為我棒球社社長的身份著想。

說實話,我也不怎麼清楚自己的想法,即便現在也是如此。只有一點可以斷定:那個時候我抱緊由希子,並不是因為喜歡她。那時,我自暴自棄,一心只想從各種紛擾中逃脫。初嘗禁果是再合適不過的逃避手段,說得再粗俗一點,對方是誰都無所謂。

不必說,我也考慮過,或許我們也可以先有既成事實,隨後再產生感情。那天之後我下定決心要百般愛護由希子。何況與她在一起時我也非常開心,她對我的感情也比此前更為熾熱。只是,這能否稱為愛情,我始終也沒弄明白。總感覺與愛情略有差別,或者說,在這種感情的延長線上,可能存在愛情。

我無數次回想得知由希子死訊時的心情。那時的感情起伏是不是一個失去戀人的男人應有的悲痛?我完全沒有自信。另一個自己注視著我,在我耳邊低語道:計較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你人品低下的有力證據。

6

放學後,我走出教室,直接來到高三一班門邊等候。其他學生出來後很久,水村緋絽子才走出來。看到我,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有話對你講。」我壓低聲音說。

緋絽子似乎並不意外。「去我們的活動室吧。」她輕輕回應道。

她指的是位於同一教學樓四樓的第二科學實驗室。雖稱為實驗室,實際上不過是儲存儀器的庫房,平時不怎麼使用。出入那個房間的只有天文社成員,他們用它做社內活動室。水村緋絽子是天文社的經理。

來到實驗室門前,我對著緋絽子的背影說:「在這裡說就可以了。」

緋絽子眉頭微皺。「到裡面來吧,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吧?」

「那倒是,但就在這裡好了。」我不想和緋絽子單獨相處。

「可我想在裡面聽你說。」她開啟房門,快步走了進去。

我還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門旁的牆上掛著角鐵,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裝著實驗儀器的紙箱。裝不下的儀器亂七八糟地堆在地板上,佈滿灰塵。房間深處放置著兩張可供十人左右圍坐的桌子,旁邊架設著天文望遠鏡。

「坐吧。」水村緋絽子請我坐在摺疊椅上,「我去泡咖啡?不過是速溶的。」

「不必了。」我粗魯地坐到椅子上,「我要說的是由希子的事。」

「我猜到了。」緋絽子在我對面坐下。

「我沒打算跟你說話,但迫不得已。」

「為什麼要找這樣的藉口?」

「不是藉口,只是想說這次非同尋常。」

「是嗎……不過算了。」緋絽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傳得沸沸揚揚了啊,由希子懷孕的事。」

「不會是你傳出去的吧?」

「你在懷疑我嗎?」

「正因為沒有懷疑你,我才來問你。這件事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哪兒都無關緊要吧。」

「話可不能這麼說。這種事情,不通過特殊途徑是不會洩漏的。你竟然能知道,怎麼想都覺得奇怪。莫非你是聽由希子本人說的?」

「我和她可沒有那麼要好。」

「那你是聽誰說的?」

「我是不會說的。」水村緋絽子乾脆地拒絕道,「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向你保證,我得知內情的途徑與傳言的源頭不是同一個。勞煩你把矛頭指向其他人。」

「你好像沒明白啊。」我敲著桌子,「傳言出自何處,我無所謂。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會知道由希子懷孕了?」

緋絽子裝模作樣地揚起下巴,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我。「我原本以為你是為這事傳出去生氣呢,看來不是那樣啊。那麼西原君,你為什麼非要刨根問底不可呢?就因為她是你們棒球社的經理嗎?不,肯定不是。如果僅僅如此,你是不會擺這種臭臉的。」

「怎樣都無所謂吧?」

「你難道只打算讓我一個人說?這也太不公平了吧?」緋絽子帶著鼻音說,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她那異常從容不迫的表情讓我相當窩火。

為了剝奪她那份從容,我說:「懷的是我的孩子。」

這一句果然奏效。緋絽子頓時表情僵滯,目光愕然,胸脯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哦……」她笑容盡失的嘴唇間發出低沉的聲音,「你和由希子是這種關係啊?」

「是。」

「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三月,三月的最後一天。」

停頓片刻,緋絽子露出霍然記起的神情。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她最清楚。

「哦,是嗎?」緋絽子用明顯裝出來的平靜口吻說。她面無表情,對著天花板輕舒一口氣。「那麼,你是真心的嗎?」

一下子被擊中要害,我一時措手不及。當然是認真的了—這樣的臺詞沒能立即脫口而出。我尚未回答,緋絽子便擺擺手說:「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啊。是不是真心的,和我又沒有什麼關係。」

「的確如此。」我儘量保持平靜。

緋絽子攏了攏頭髮,用略顯慵懶的口吻說:「告訴我由希子懷孕的,是灰藤老師。」

「灰藤?」這名字令我意外。

「你大概也知道他是天文社的顧問吧?昨天守靈儀式開始之前,我們稍微聊了一會兒,訊息就是那個時候聽說的。」

「哦,這樣啊。這麼說來,你還是那個傢伙的得意門生嘍。」我不無諷刺地說。這絕非單純的嘲諷,灰藤對緋絽子的態度明顯與對其他學生不同,我很早之前便已察覺。

緋絽子不置可否,只是移開了視線。

「算了,暫且不說這個。但那傢伙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老師說是從她母親那裡聽來的。」

「由希子的母親?」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母親會連這種事都告訴學校。

「雖然不太情願說出來,但這與死因有關。」

「死因不是事故嗎?」

「沒錯。不過據說沒有懷孕的話,或許還有得救。可以說是撞擊導致了流產,因此出血相當嚴重—」緋絽子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原來是這樣。」我痛苦地呻吟道,明顯感覺內心深處受到重創,「除此以外,灰藤還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要緊的了。」

「沒說才怪。他準會加上這麼一句:‘正因為有那些隨心所欲、草率行事的傢伙在,才會釀成這樣的悲劇……’」

「隨便你怎麼想。」她沒有否認。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你說的很有用,幸虧問了問你。」

我正要伸手開門,門卻哐的一下被推開了。出現在眼前的,正是我們剛剛提到的灰藤。灰藤一看是我,立刻露出在溫室裡發現害蟲似的表情。

「怎麼是你?你這傢伙在這兒幹什麼?」他將目光投向我背後,似乎很在意水村緋絽子。

「只是跟她聊了一會兒,正要離開。」說完我推開灰藤走出房間。剛走出幾步,便聽到那傢伙對緋絽子說:「水村,我不知道你們聊些什麼事,但還是儘量避免在這種密室裡單獨和男同學相處為好。我這也是為你著想。」說話的聲音有些令人不快。

事實上,是你這渾蛋別有用心吧—我暗暗咒罵道,重又邁開腳步。

7

棒球社今天也沒有訓練。至少守靈儀式和葬禮這兩天要給我老老實實的—這是教練給我們下達的指示。教練是個姓長岡的年輕教師。

回家途中,我乘上與回家方向相反的電車,打算去看看由希子遭遇車禍的地點。不可思議的是,事發現場的確切位置也是和懷孕傳言同時傳開的。看來散播者應該掌握了極為詳盡的資訊。

我下車的車站被狹窄的小道和小商鋪簇擁。如此窄路上還有公共汽車往來,令路況更為糟糕,擁堵不堪,一片混亂。我沿著這條公交線路前行,人行道旁每隔數米就栽著一棵櫻樹。

約莫走了五分鐘,左側出現了一所中學。根據傳言,事發地點應該就在附近。這裡左右兩邊都是窄窄的岔道,由希子正是從右邊路上飛奔出來,被在這條公交線路上疾駛的卡車撞上的。

婦產醫院在哪裡呢?我正四下張望,背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楢崎薰站在身後。

「咦?你怎麼在這裡?」

「這個。」薰拿出一小束花。

「哦,」我皺皺眉頭,「男生果然不行,這種事情完全想不到。」

「過分計較也挺可怕的。事發地點在那邊的拐角。」薰揚起下巴示意近旁右轉的拐角,旁邊有一家咖啡館。

「你知道得真詳細啊。」

「我問過由希子的媽媽,她說在咖啡館旁邊。」

「你見過她媽媽了?」

「今天不是舉行葬禮嘛,學校說昨天沒能去守靈的,今天第六節課後可以早退。於是我又去了一趟。之後,恰好和她父母同坐一輛車去的火葬場。」

火葬場這個詞在我心頭蒙上一層陰影。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由希子,那個睡在我懷抱中的由希子,的的確確不會再醒來了。

「我們去獻花吧。」薰抱著花向前走去。我跟在她身後,思忖著她為什麼不問我來這裡的理由。說不定她已知曉我和由希子的關係。

薰在「禁止前行」的標誌牌下襬上花束。難道由希子沒看到牌子?抑或是她有無視標誌牌、不得不橫穿馬路的理由?

「前面就是婦產醫院了。」薰指著羊腸小道的盡頭說。她應該也聽說了由希子懷孕的傳言,我暗自猜想。

「你知道?」

「嗯。在我們當中小有名氣哦。」

「那家醫院?」

薰點點頭。「那裡的女醫生會和我們很親密地聊天,而其他醫院多半會對你喋喋不休地說教。要是懷上了,一定得去那家醫院。」

「哦……」難道薰也遇到過這種麻煩?我望著她的臉頰,霍然間回過神來。「那家醫院,莫非是你告訴由希子的?」

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餘光向我一瞥,小聲說:「算是吧。」

原來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懷孕了。那麼她肯定會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薰,實際上—」

「別說了。」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必在這裡坦白。」

「你果然知道?」

「誰讓我們是朋友呢。」薰聳聳肩,「由希子的父母問我,她有沒有男朋友,大概他們是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吧。我說我不清楚。」

我差點說出「謝謝」,但轉念一想這樣不合時宜,便又咽了回去。

「她父母知道懷孕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了嗎?」

「誰知道呢,或許還沒聽說吧。應該也不會有人在她父母面前提起這個,但是早晚有一天會傳到他們耳朵裡。」

「散播謠言的罪魁禍首是誰,你有什麼頭緒嗎?」

「要是讓我知道了,絕不會輕饒他。」薰兩眼射出惡狠狠的光,好像我就是那個人。

一陣鈴鐺聲響起。循聲望去,旁邊咖啡館的門開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大嬸拿著簸箕走了出來。她向我們這邊望了一眼。

「你們是前些時候去世的那個孩子的朋友?」大嬸問道,可能是看到花束猜出了幾分。我和薰默默點頭。

「是這樣啊,那個孩子真夠可憐的。」大嬸濃妝豔抹的臉扭曲起來,「那時候可是不得了啊,我也六神無主了。」

「大嬸,你目擊到現場了嗎?」

「沒看到撞的那一下。」她搖搖頭,皺著眉道,「先是卡車發出緊急剎車的劇烈聲響,接著我就聽到撞到什麼東西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趕緊從店裡跑出來。那時孩子已經倒在那裡了。」

「請等一下。」我制止快言快語的大嬸,轉向薰。「反正也來了,乾脆邊喝咖啡邊聊怎麼樣?」

薰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我也正這麼打算。」

「正好,現在也沒有其他客人。」大嬸親切地說。

這家店名叫「步戀人」,讀作「friend」,內部裝潢依舊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單調樣式。臨街的玻璃窗旁擺著六張桌子,裡面是吧檯,僅此而已。我和薰在吧檯前落座。

「我記得那是傍晚五點鐘左右。又是下班的又是放學的,這前面街上到處都是人。這一發生交通事故,可了不得了。年輕點的女孩子都哇哇大叫起來,男人們也只會在一旁嚷著‘一定要振作’,卻沒人敢靠前。畢竟出了那麼多血呢。啊,不好意思,說這樣的話。」

「不要緊……是吧?」我對薰說。

「請接著說。」她說。

大嬸喝了口水,繼續說道:「卡車司機呢,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早嚇得魂兒都沒了,連報警叫救護車也沒想起來,光在那兒一個勁兒地嚷嚷不是他的錯,是這姑娘自己跑出來的。我就跟他說,我在這兒替你守著,你趕緊打電話吧。唉,真是不中用啊。」

「由希子當時什麼情況?」薰猶猶豫豫地問。

「由希子,是那個孩子的名字吧?嗯……雖然不清楚她傷了哪兒,可就像剛才說的血流不止啊,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能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大嬸露出嚴峻的神色。

「由希子為什麼會突然衝到馬路上呢?」已經多次提出的疑問再次脫口而出。

大嬸似乎不怎麼在意此事,說道:「不太清楚,可能她有急事吧,想抓緊時間趕到車站。」

「是嗎?」薰一臉懷疑地問。

「可能是吧,我也是聽人那麼說的。」

「聽說的?」我把剛端到嘴邊的咖啡杯放回桌上,「聽誰說的?」

「和她在一起的女人。」

「什麼?」我和薰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大嬸嚇得往後一縮。

「有人和她一起嗎?」薰用刺耳的聲音問。

「有啊。咦?你們不知道?」

「誰?」我站起來,向吧檯裡探著身子。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說是那個女孩的熟人。」

「會是誰?」薰向我徵詢,但我也沒有任何頭緒。

我問大嬸:「事故發生的時候,那人在幹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她好像在那個女孩身後不遠。我從店裡跑出來的時候,她剛好從旁邊的路上走過來。」

「是那個人跟您解釋,由希子有急事,才跑著跑著一不小心衝到馬路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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