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在等救護車的那段時間,她對我這麼說的。」
我和薰面面相覷。這個女人的身份,她似乎也一無所知。
「那人長什麼樣?」我再次發問。
大嬸眉頭擰成八字,絞盡腦汁思索起來。「要我說那人長什麼樣吧,我還真說不上來。我這人最不擅長記人家長相了。年紀嘛,約莫四十……過半吧,也許還年輕些。挺瘦的,個兒不高,戴眼鏡。」說著大嬸搖搖頭,「不行啦,就這麼多了,其他的就想不起來了。」
儘管能想象出大致輪廓,但這樣的中年女人隨處可見。
「那個人之後又幹嗎了?」薰問道。
「嗯……救護車趕來將孩子運走後,就見不著她人影了。託她的福,我不得不回答交警的問話。」大嬸露出些許怒色。
和由希子在一起的女人到底會是誰呢?在回去的電車上,我和薰交換了看法,但誰也沒有理出頭緒。
「會不會是找什麼人陪自己去看醫生?」
「不可能,」薰皺起眉,「朋友陪著去還差不多。」
「恐怕也不是親戚,那樣的話還不如干脆讓她媽媽陪著去。」
「我覺得可能不是她自己找人陪著去的。」
「那為什麼那個女人會跟她在一起?」
「不知道。」薰手抓吊環,凝視著車窗外,搖了搖頭。
我長嘆一聲。
回到家,一開啟玄關的門,春美就從客廳裡跑了出來。她站在門廳中央,用充滿深仇大恨的目光瞪著我,眼睛紅得像只兔子,眨眼之間,碩大的淚珠便撲簌簌地滾落到面頰上。
「出什麼事了?」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是個大騙子!」春美大喊一聲,快速跑上旁邊的樓梯。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嘭的一聲,關門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傳來她哇哇的哭聲。
我走進客廳。正在收拾餐桌的母親望了我一眼,露出一絲無力的苦笑。「你回來了。」
「春美怎麼了?」
母親嘆了口氣。「她已經知道了,宮前的事。」
「您告訴她的?」
「不是,剛才川合打電話來了。要是我早點接就沒事了,沒想到春美搶先拿起了聽筒。」
我明白了。「是川合那小子說出來的。」
「沒辦法,他又不知道你在瞞著春美。」
「倒也是。」
我用客廳的電話打到川閤家,他立刻接了。
「對不起,」一聽出是我的聲音,他趕忙道歉,「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都是因為好久沒有聽到春美的聲音了。」
「沒事,反正早晚得讓她知道。」
「哎呀,都怪我毫無戒備,稍微動動腦子就不會這樣了。春美現在怎麼樣了?」
「先是跟我瞪眼大喊,這會兒賭氣把自己關進房間裡了。」
「難為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過一陣就沒事了。對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是有點事。關於由希子,我又掌握了新的情況。」川合的語氣即刻沉重了幾分,「明天去學校再說也成,但我覺得還是早點通知你為好。」
我握緊聽筒。「什麼新情況?」
「我知道誰是散播由希子懷孕傳言的罪魁禍首了。」
「真的?」我不覺抬高了嗓門。母親朝我瞥來一眼。我捂著話筒問:「是什麼人?」
「有點讓人意外,是高二的。」
高二的學生?的確非常意外。「女生?」
「不,男生。高二三班一個姓中野的。你認識嗎?」
「從沒聽說過。」
「嗯,我也是。」
「訊息可靠嗎?」
「嗯,應該沒錯。」
據川合說,今天放學途中,他聽到幾個網球社的女生談論由希子懷孕一事。她們說得過於詳細,他便上前打聽是聽誰說的。棒球社王牌選手的面子發揮了它在運動類社團內神通廣大的威力,她們立刻告訴他,是從高二三班一個姓中野的男生那兒聽來的,他家就在事故現場附近。聽說中野的母親有個熟人與事故有某種聯絡。
「明天午休時間,我打算盤問中野。我跟高二的成員說了,讓他們把那小子帶到棒球社活動室。」
「我也去。」
「沒問題。我會給你預備特等座的。」川合的話裡充滿默契。
結束通話電話,我點點頭。原來如此,還有一個人住在現場附近。這種事情倒也合情合理。說不定,那個姓中野的高二學生還看到了和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女人。
走上二樓,回自己房間之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門。沒有回應。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著了嗎?」仍然沒有任何回應,我只能走開。正要開啟自己的房門時,傳來了春美的喊聲:「哥哥,我討厭你!」
儘管沒有其他人在場,我仍學著外國明星的樣子開玩笑般聳了聳肩膀。「這麼精神,看來心臟是沒什麼問題啦。」我小聲嘟囔著,省得讓春美聽到。
8
瘦得像竹竿一樣的中野早已料到我們會因為他散播由希子懷孕傳言找他麻煩,從走進棒球社活動室起,臉色就一直很差。
「那個……我母親認識的一個阿姨在附近的婦產醫院上班。所以,那……那個阿姨就把她在醫院見過宮前的事告訴了我母親。」他點頭哈腰地說。
「見過?那個阿姨知道由希子長什麼樣?」薰不解地問。
「不,我想她不知道……」
「那她怎麼知道是由希子?」川合雙眉緊蹙,顯出不耐煩的神色。
「給我說清楚點!」發出低沉而又瘮人聲音的是捕手吉岡。他碰巧在活動室裡,順便參與了這次審訊。我沒有告訴這傢伙由希子和我的關係。他的目的只是想好好教訓一下散播傳言的罪魁禍首。
吉岡塊頭如職業摔跤手般龐大,長相在社內也算得上凶神惡煞。被他瞪上幾眼,中野自然縮成一團。「那個,那個,所以……」
「冷靜點。」我對他說,「你是想說,那個阿姨在醫院裡見過由希子,可那時候還不知道她的姓名,對不對?」
「是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事故發生前的四五天吧……可能是。」中野歪頭思考,並無把握地回答。
「不追究這個了。總之,那人記住了她的長相,得知事故發生後,便說出這個情況,是這樣吧?」
「嗯,大致是這樣,不過有一點出入。那個阿姨在醫院見到宮前後,給學校打了個電話。」
「往學校打電話?」我們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吉岡激動地揪起中野的後頸。「喂!你給我老實交代!」
「我說!我說!」中野嚇得頭暈眼花,逐漸帶上了哭腔,「我會說的,請放開我。」
「放了他。」我拿開吉岡的手。「那人不是不認識由希子嗎?為什麼會知道她是修文館的學生?」
「啊,問題就在這兒。那個阿姨在候診室裡見到宮前的時候,覺得她太年輕了,就特別留意起來,想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後來發現宮前帶著一個紙袋,就找機會朝裡面偷看了一眼……」
她發現裡面裝著類似學校制服的東西,好奇心更被勾了起來,乾脆毫不顧忌地往紙袋裡面看去,很快就看見了曾見過的校徽。文武雙全的名校—修文館高中的校徽是連完全不學習的人也認得出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密切關注起這個女孩的一舉一動。不久,女孩被叫到視窗時,她也聚精會神地聽著,聽到好像姓宮什麼。
她回家後,立即給修文館高中打電話,聲稱看到修文館的學生在放學途中換便裝去了婦產醫院,不知她父母是否知情。學校方面表示會調查此事。
儘管如此,那人仍不肯善罷甘休。兩三天後,她再次打電話給學校,詢問調查進展。學校方面如是答覆: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沒有我校學生出入過那所醫院,我們打算進一步查證……
又過了兩三天,便發生了交通事故。那個女人從婦產醫院一個熟悉的護士口中得知,死的正是先前那個女高中生,並且正處在妊娠初期。
「那個阿姨興奮不已,口無遮攔地對我母親等人講了這件事。那個,我就……就忍不住把從我母親那兒聽到的,在學校裡說了出來。」中野語無倫次,好不容易才將這些事情講完。
「為什麼四處亂說?你這個渾蛋!」吉岡抓住中野的肩膀。
「沒,我沒四處亂說……」中野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我、我只跟一個人說了,還要他一定保密,那個傢伙卻洩露給了其他人。」
「少囉唆!不管怎麼樣,你都是罪魁禍首!」
「對不起、對不起……」中野幾乎要哭出來了。
「不行,不能輕饒了你!」
「快住手!」我趕緊勸住要動手的吉岡,「這種事早晚會鬧得滿城風雨。但要是在這種地方動粗,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挽回的。」
「我知道。」吉岡鬆了手,但還是像野獸般發出嗚的一聲怒吼。
我問中野:「那個阿姨告密後,你知不知道學校方面是怎麼調查的?」
「不知道,沒聽說。」中野不停地搖頭。
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朝楢崎薰使了個眼色。
她輕輕點點頭,朝向中野。「好了,你這孩子回去吧。磨磨蹭蹭的話,可是要被大猩猩勒死的喲。」
中野立即慌不擇路地逃出活動室。
「什麼啊,怎麼能就這麼放了?」吉岡憤憤不平,「再讓我好好教訓他一會兒多好!」
「我們還是爽快一些更好。」川合一正說道,「太過糾纏會招人討厭的。」
「得了得了,你們太在意聯盟那幫傢伙的看法了,煩死了。」吉岡搖晃著龐大的身軀走了出去。
我對薰說:「根據剛才說的,我大致明白來龍去脈了。」
「我也是,」她答道,「而且也猜到了事發時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個中年女人的真實身份。」
「怎麼回事?」川合看著我和薰。
「根據剛才中野的話,完全可以斷定校方去那家婦產醫院做過調查,比如是幾年級幾班的誰等等。問題是,究竟是怎麼調查的呢?」
「直接去醫院打聽的吧?」
「醫院不會說的,因為這屬於侵犯個人隱私。我覺得不可能存在這種情況。」
「那家醫院在保護隱私方面做得尤其到位,所以才深受信賴。」薰很肯定地說。
「這麼一來……就只有暗中監視了。」
「有道理,」我點點頭,「我也覺得是暗中監視。一旦有咱們學校學生模樣的女孩出現,他們就會按照慣例上前嚴加責問。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怎麼不去普通醫院?不能去找離家近的醫生嗎?肯定和在鬧市逮到學生時同樣的腔調。既然是質問這樣的問題,進行監視的就必須是女人。這麼一來,要說學生指導部裡的女人……」
「御崎那老太婆?」川合一正不屑地說。
「根據咖啡館大嬸的證言,那是個四十五歲左右、身材瘦小、戴眼鏡的女人。這位御崎女士可是完全吻合。」
「原來那老東西和由希子在一起啊!」川合握起左拳,啪的一聲擊向右掌。
與此同時,另一個疑問也迎刃而解,即灰藤為什麼會知道由希子懷孕一事。不必大驚小怪,這件事在學生指導部裡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川合突然怒目圓睜。「喂,由希子猛地衝到馬路上,不會是想擺脫御崎老太婆吧?」
「我認為完全有這種可能。」我說,「除此以外,由希子沒有任何理由要在那種地方奮不顧身地跑。」
「要是那樣,學校方面也難辭其咎!我們怎麼能坐視不管?」川合敲著身旁的桌子。
崎薰也向我投來目光,像是在問:「怎麼辦?」
看到他們的目光,我飛快地思索著。作為由希子的男友、真心喜歡由希子的男人,我該怎麼做?雖然這裡面的確有不想被這兩人鄙視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我決心為到死都把我當作男友的由希子報仇雪恨。
「首先,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我說,「採取行動是第二步。」
「怎樣才能搞清楚呢?要是直接去問,學生指導部的那幫傢伙肯定不會說實話!」
「瞭解事情真相的並非只有他們,不是嗎?」
「你是說詢問目擊證人?」川合問道。
「那種約翰·布克警官做的事,我們幾個怎麼能行呢?」我苦笑著說,竭力避免過於嚴肅,「試著去問下由希子的父母,他們最清楚不過了。」
「話是這麼說,可我覺得行不通,他們不會告訴我們的。」
「是嗎?」
「當然了。對由希子懷孕這件事,他們應該會想方設法隱瞞。」
「你好像有什麼主意吧?」川合一正向我投來犀利的目光,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我只得不辜負他的期望,將想法和盤托出。
「如果我表明自己是孩子的父親呢?」
聽到這句話,楢崎薰頓時全身僵硬,川合也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對他們點點頭。「那樣的話,我想他們應該會告訴我真相。」
「當真要這麼做?」薰勉強擠出一句。
「我是認真的。」我回答,「裝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太可恥了。」
「好!」川合拍拍我的肩膀,「說得沒錯。為了自己真心喜歡的女人,做到這份兒上也是應該的。」
我立即移開視線。「是啊。」我點頭贊成。
「你什麼時候去?」薰問。
「在我還沒打退堂鼓之前。」我說,「那就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請允許我在訓練的時候退場。」
「我也去。」
「不,還是我一個人去為好。」
「可是……」
「就讓他一個人去吧。」川合插嘴道,「難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窘態嗎?」
薰啞口無言,定定地凝視著我。我點頭示意。是啊,我必須做好下跪的心理準備。
9
由希子的家是一棟牆壁雪白、小巧雅緻的二層樓房。穿門而入是一個小小的院子,一角種著繡球花。一開啟門廊下的茶色房門便是狹小的玄關,兩個成年人並排站立會略顯侷促。
我在玄關保持著約八十度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幾雙紅色拖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我眼前,此外不見有其他鞋子。由希子的鞋子怎麼處理了?我突然好奇起來。恐怕依然放在鞋櫃中吧?
我一直低著頭,待了很久很久。不過也許只有幾十秒而已。痛苦的時間總是難熬的。
「我是由希子……肚裡孩子的父親。」
我只說出這麼一句,隨即連她母親的表情也沒有看,便徑自低下了頭。我做好了下跪的心理準備,但想到那麼做反而會更加顯得欠缺誠意,終究作罷。
她母親一聲不吭。從我自報家門的那刻起,她原本慈祥的面容就生出幾分僵硬。或許她早已有某種預感。
沉默從周圍洶湧而至。保持紋絲不動讓我痛苦不堪,但似乎只要動一下,先前的靜止就都會失去意義。
「你……」虛弱的聲音傳來,我稍微抬起頭。「回去吧!」這一次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請你回去!」
「我會回去的。但是,我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說話。」
「可是……」
我抬起頭,望著由希子母親的臉龐。她流淚了,淚水飽含著憤怒、悲傷與懊悔。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請回!」她母親將頭轉到一旁。
「打擾了。」我又鞠了一躬,走了出來。
我獨自品嚐著痛苦的滋味,離開了由希子的家。但由希子的母親一定比我痛苦千萬倍。正因為感受到了這一點,我才無論如何也無法在玄關繼續逗留。我重新體會到,做父母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春美正在院子裡澆花,一看到我,便連招呼也不打,徑自穿過客廳的玻璃門進去了。看來她是恨透我了。
我沒在客廳露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凝望著日光燈,我思考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合情理。對一個讓女友懷了孕的男人而言,那是應有的態度嗎?我正呆呆地思前想後,媽媽在樓下喊開飯了。在這個家裡,時間同昨日一般流淌著。
父親回來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晚飯。春美還是氣鼓鼓的,看都不看我一眼。父親似乎也從母親那裡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對女兒的悶悶不樂不聞不問。
氣氛多少有些尷尬。即將吃完時,電話響了。媽媽一把抓起身旁的無繩電話,很快驚訝地皺起眉頭。我們也放下筷子,望著她。
「好的,讓莊一接電話是吧?請稍等。」媽媽捂著電話轉向我。「是宮前的父親。」
剎那間,胸口一陣劇痛。我小心翼翼地不表現出來,接過電話,走進客廳。
「喂,我是莊一。」我坐在沙發上,背對著父母說道。
片刻之後,「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是由希子的父親。」他竟使用了敬語,我大吃一驚,原本以為他會大發雷霆。
「您好。」我回答。
「我從內人那裡聽說了。」他換成了對年輕人說話的口吻。即便如此,我還是聽出他在努力剋制情緒。
「嗯。」我再次回答。
「我想跟你談談,兩個人單獨談談。」
「好的……您看什麼時間比較合適?」
「越早越好,你現在方便出來嗎?」
「方便。」說完我看看手錶,已經八點多了,「那麼,我們去哪裡?」
「讓我想想……離你最近的車站是哪個?」
我報上附近車站的名字。
「好,你在車站前面等我。我現在出發,大約三十分鐘之後到。」看來他準備開車來。
「明白了。」說完我掛掉電話。媽媽立刻問我:「什麼事?」
「關於宮前的事,他有話對我說。」
「為什麼會對你說?」
「回頭再告訴您吧。」我站起身,刻意不去看家人的表情,朝門口走去,「必須得出去一下。我吃飽了。」
每當電車到站,車站前就被下班的人流堵得水洩不通。他們不慌不忙,幾分鐘後便消失在視線中,有徒步的,也有換乘公共汽車的,當然也有鑽進咖啡館或書店的。可據我觀察,到目前為止,在鱗次櫛比的店鋪中,最為耀眼、安裝著霓虹燈的彈子游戲廳,進去的人卻少之又少。那些店面加了隔板,店內和店外的人相互無法看清。
人潮第五次退去後,一輛老款三菱戈藍靜靜地停到我面前,響了一聲喇叭。我彎腰往裡看去,一個身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開啟了副駕駛席一側的門鎖。
我上前開啟車門。「您是宮前先生吧?」
這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面朝前方輕輕點了點頭。我坐到副駕駛席上。確認我係好安全帶後,他發動了車子。
駕駛期間,他始終一言未發。我當然也只能保持沉默。我感覺得到,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宮前先生壓抑著的憤怒與焦躁。
宮前先生將車駛入一家家庭餐館的停車場。我一心以為他會帶我去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見狀不禁詫異。他下了車,默默地向前走去,我跟隨其後。
服務員迎上來。宮前先生指著一張靠窗的桌子說:「就坐那邊吧。」他的聲音年輕而有力。服務員將我們帶了過去。
沒等服務員拿來選單,宮前先生直接點了咖啡,我也就此效仿。這一舉動表明他希望儘早切入正題。
服務員離開後,我們才第一次正視對方。宮前先生凝視著我,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深處寫滿了只有痛失愛女的父親才有的陰鬱和懊悔。我倏地移開視線,片刻之後才毅然決然重新迎上那目光。
「出門前,我看了你的照片。」宮前先生緩緩地開了口,「我想知道自己的女兒究竟選了什麼樣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
「很多?」
「說實話,知道那孩子懷孕之後,我們懷著試試能不能找出對方是什麼人的想法,翻看過她房間裡的所有物品。但一無所獲,只找到一本貼滿棒球社成員照片的相簿。她是棒球社經理,儲存著這樣的東西也不足為奇。當時我們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看了事。今天得知是你,我們又看了一遍那本相簿,才發現這些照片裡面拍到你的明顯居多。我們做父母的真是愚鈍啊。不直接告訴我們,我們根本無法看透女兒的心思。」
宮前先生恐怕遠遠預料不到,他輕描淡寫講出的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由希子對我的深情再一次得到了印證。
服務員將咖啡送了過來。宮前先生不加任何東西便喝了起來,我繼續效仿。
「你和由希子什麼時候開始的?」宮前先生問。
「是……三月份。」我老實作答。
他並沒有正確理解這句話。「哦,那有一年多了啊。」他這樣說。
不,是今年三月份。我剛想糾正,聲音卻在喉嚨哽住了。我突然意識到,即使我在這裡把實情都講出來,無論是誰—就算由希子—都不會高興。
「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宮前先生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她都高二了還去做棒球社經理,我還納悶呢。原來是因為有你在。」
這些話讓我有些驚訝,但確實有這種可能。
宮前先生端起咖啡。這時,我才第一次發覺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這如實地反映出壓抑在他內心的強烈感情。
「今天,我聽說你來過,多少鬆了口氣。」他費力地擠出這句話,「我們設想過各種各樣的可能,關於讓由希子懷孕的物件。我們猜想她是不是被什麼壞男人騙了,或者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他指的似乎是強姦。
「這些設想裡沒有一樣好事。我們只能想到不好的情況,因為不管怎麼說,發生的都是可怕的事啊。況且對於我們而言,這是世界上最最殘忍的,殘忍到不管我們怎麼做都無濟於事。」不僅是手,他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聲音聽起來也近乎呻吟。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我感覺自己必須那麼做。
過了一會兒,顫抖終於稍微平息了些。他喝了口水。「懷孕的事,你聽由希子說起過嗎?」
「沒有,」我搖搖頭,「她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哦。原來她打算瞞著你,自己處理這件事情。」宮前先生懊悔地咬著嘴唇,「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在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了。」
「在學校裡?」
宮前先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然後長出一口氣。「真是難堵悠悠眾口啊。你聽到了傳言,立刻趕到我家來了?」
「是的。雖然起初也多少有些遲疑。」
我的回答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他點點頭。
「坦白地說,我也期待有人主動站出來,因為我們不希望演變成我們查到那個人再去質問對方。對方如果是個懦弱小人,不僅我們會心生不快,對由希子來說也太不幸了。」
宮前先生的話句句在理,我一時無言以對。只不過確認了一點:自己今天所為並非錯誤之舉。
「但說心裡話,我們也曾預想沒有人來承擔責任。因為這需要有相當強大的心理準備和勇氣。而且,如果默不作聲,矇混過關的機率很高。如果坦白,反而不得不承擔莫大的風險。儘管如此,你還是站了出來。正因為我理解在下這個決心之前要經過怎樣的心理鬥爭,所以才認為你的舉動值得肯定。由希子的男友是你這樣的青年,我感到非常欣慰。」
他繼續說道:「不過,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們不會因此而原諒你。對於我和內人來說,由希子是我們的掌上明珠。我們憎恨導致她離我們而去的一切。如果讓你來說,恐怕事故和你沒有直接聯絡。不,或許該說,客觀上也的確是那樣。但在由希子去世後,在我和內人邊哭邊詛咒的話裡,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針對那個讓我們的孩子懷孕的人。」
我低垂著頭,仔細傾聽。那平靜的語調裡充滿與暴跳如雷截然不同的威力。
「你……」宮前先生說道。我抬起頭。他嚥了一下口水。「對由希子認真到什麼程度?」
「什麼程度……指的是……」
「就是有沒有考慮過將來?」
我深吸一口氣,將它頂在肺裡思考,待吐出時,答案已瞭然於胸。
「儘管不是很具體,但確實考慮過。我想和她……」我舔舔嘴唇,「永遠在一起,一生一世。」
「是這樣啊。」他滿意地說出這麼一句,但依然保持著嚴峻的表情,「你也沒想到她會懷上你的孩子吧?」
這問題很尖銳。「是的。」我答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宮前先生抓著桌子邊緣,憤怒透過他手上一根根的青筋暴突起來,「為什麼不能等到再長大一些……為什麼不能等到將來都確定下來的時候?」
我默不作聲,在心底反駁道:假若真心相愛,絕對會情不自禁。但我沒有權利講這樣的話。
宮前先生久久地怒視著我,那視線用額頭都感受得到。我始終盯著桌子。
過了一會兒,宮前先生喃喃道:「我想發洩的……姑且到此為止。」
我抬起頭。他喝完剩下的咖啡,微微搖搖頭。「我本想罵得再狠一點,但逐漸覺得那麼做也是徒勞。不管做什麼,由希子終究是回不來了。況且你也因由希子的去世而傷心不已,再多加責備一個痛苦的人,我們也於心不忍,特別是面對你這樣表現出誠意的人。」宮前先生摩挲了一下臉頰,拿起放在桌上的賬單,剛要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望著我說,「聽內人的意思,你好像有事要問我們?」
「嗯,是的。」我說,「我想知道事發前學校方面是怎樣介入的。不知道您是否瞭解這方面的情況?」
一瞬間,宮前先生深掩在鏡片後面的眼眸中閃現出幾絲與之前不同的光芒。他像是要看穿我內心似的注視著我。「你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聽說,似乎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和由希子在一起。但我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哦。由希子懷孕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那件事卻沒有傳開啊?」
「如果知道些什麼,能不能麻煩您告訴我?」
宮前先生凝神注視著我,隨後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告訴你。」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10
次日星期五的第六節是古文課,任課教師是御崎藤江。從早上起,我一直在期盼這個時刻的到來。
御崎藤江身著一套品位惡俗的淺米色套裝出現了。她胳膊下夾著教材,稍稍有些弓腰駝背地走向講臺。登上講臺前,她從眼鏡後射出嚴厲的目光,迅速掃視全班同學。
起立、敬禮、落座之後,御崎回頭看看黑板,皺起眉頭。「今天的值日生,黑板擦得太馬虎了。下次不要因為是第六節課就應付了事!」
下面響起竊笑聲,其中蘊藏著諸多含義。
「聽明白了嗎?怎麼不回答?」御崎氣得直翻白眼。
「知……道……了。」同學們懶洋洋地應道,之後又是一陣笑聲。
御崎藤江悻悻然板起面孔。「那麼,今天我們從第三十六頁開始講。」她用乾澀的聲音說。
我做了個深呼吸,最後確認了一遍想法。心意已決,接下來只需要孤注一擲了。
「老師!」我舉起手。
御崎一臉驚訝地望著我,其他同學也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有什麼問題?」御崎疑惑地問。
我站起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請您現在就回答。」
御崎頓時露出些許膽怯的神色,但隨即挺直了身體。「與上課內容有關嗎?」
「沒有。」
「那待會兒你到教員室來吧。」
「不,請您在這兒回答我。我需要證人。大家……」我對著目瞪口呆的同學們說:「請給我作證。」
同學們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變化吃驚不已,紛紛與旁邊的人嘀咕起來。應該沒有人明白我的真實意圖。
「安靜!」警告完炸開鍋似的學生,御崎看著我說:「待會兒再說!現在正在上課。」
「您想逃避嗎?」
「我說了正在上課。」中年古文老師轉向黑板,開始用粉筆寫板書。同學們儘管很在意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我,還是翻開了筆記本和教科書。
「我想問的是宮前的事。」我衝著御崎藤江的背影說。御崎的手果然停了下來,緩緩地轉向我。對著她那張鐵青的臉,我繼續說道:「她從杉田婦產醫院回家途中,突然衝到馬路上,被卡車撞死了。她為什麼會那麼著急?老師您應該清楚吧?請告訴我們!」
御崎的臉像女鬼般扭曲成一團,胸脯劇烈起伏。「那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因為您是當事人!說得沒錯吧?我可是這麼聽說的。」
「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與您無關。那天,老師您正在醫院附近監視。因為有人告密,說我們學校的學生曾在那裡出入過。有這麼回事吧?」
御崎臉漲得通紅,舔了好幾次嘴唇後才呻吟似的說:「給我坐下!這件事以後再說。」
「我說過需要證人。您在醫院前面監視的時候,宮前出現了。你……老師您走上去,打算盤問她。她一看不妙,轉身就逃。於是老師您追了上去。」
身邊的同學開始騷動。「是真的嗎?」甚至有人直接衝著我問。
「她慌不擇路,這才遭遇了車禍。要不是您追,她是不會跑的。如果從一開始您沒有暗中監視,她就不會死。我只是希望您給我一個回答,你們有權監視學生的私生活嗎?最終導致學生死亡,你們也可以佯裝一無所知?」
剛才御崎藤江臉上還帶著幾分血色,這次卻像被漂白了一般霎時間變得慘白,凹陷的眼窩深處射出凶神惡煞的目光。
「給我閉嘴!」御崎狀如女鬼,「胡……胡說些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但……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跟我有關係。要說有什麼關係……」我深吸了一口氣。我非常清楚,接下來的一句話很可能會對我的將來產生巨大影響。但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我已下定決心。「因為讓由希子懷孕的人就是我。」
教室內的時間停滯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空白過後,所有人都騷動起來,甚至有傢伙吹起了口哨。御崎藤江沒有再警告他們,事實上,她早已自顧不暇。
「西、西原……這……這是真的嗎?」
「的確如此。」我回答,「這次輪到老師您來回答我的問題了。您追趕逃跑的宮前,是事實吧?」
望著御崎扭曲的臉,我逐漸冷靜下來,甚至有多餘的心思分析起周圍每一個同學的表情。大部分人都面帶笑容。學生攻擊教師—只要不給自己惹禍上身—無論何時都是可以提起大家興致的上佳節目。
「你……你們給我等著!」御崎方寸大亂,手忙腳亂地抱起教科書和教材,轉身企圖離開教室。
「想逃跑了?」我衝著她的背影大喊。但御崎並不理會這種挑釁,腳步稍一停頓後,依然朝走廊邁去。
御崎離開以後,一直嘈雜不休的教室當即鴉雀無聲,一反常態。原因自不必說。大家都屏氣凝神,悄悄窺探著我的反應。
繼續傻里傻氣地站著也無計可施,我乾脆坐了下來。所有人都不時向我瞥上兩眼,偷看我的舉動,但誰也沒跟我搭話。或許是我發出一種難以攀談的訊號。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石部走了進來。「西原,出來一下!」
我默默起身。
一張小型會議桌和幾把摺疊椅,這些都是學生指導室的大件辦公用品。小件用品則包括以成績表為主的檔案之類。而其後登場的演出人員,只有學生指導部部長灰藤和班主任石部兩人。
「御崎老師哪兒去了?」我一坐下便率先發問。
灰藤左眉輕輕一抖。「你這是什麼口氣?」
「我剛剛請教了御崎老師一些問題,有關由希子的事。她不肯回答,這可讓我很犯難啊。」
「喂,西原!」灰藤發出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低沉聲音,「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說那樣的話嗎?你有沒有想過導致宮前死亡的最根本原因是什麼?」
「事故發生的原因是宮前衝到了馬路上,對吧?而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御崎在後面追她。」
灰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坐在旁邊的石部足足蹦起五釐米高。
「導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就是你。」灰藤瞪著眼睛,「正是由於你一時放縱自己做出輕率的舉動,宮前才不得不懷著身孕去醫院,是不是?」
「作為一個男人,我會負起責任,所以才站出來。」我回瞪了灰藤一眼,「但是,讓宮前喪命的是御崎。」
「不要直呼老師的姓名!你要是負得起責任,敢不敢出現在宮前的父母面前?不敢吧?」
「哼!」我用鼻子回敬了一聲,「我昨天已經去見過他們了。」
「見過了?」灰藤眉頭緊鎖,眯著眼看著我,然後緩緩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御崎老師的事是你從她父母那裡聽來的?」
我一聲不吭。灰藤扭過臉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她父母也真做得出來啊。」
「御崎……老師追趕宮前的事,您承認了?」
灰藤沒有立即作答,而是雙手在桌上交叉,同時探過身來。「你給我聽好了,西原。我不知道宮前的父母是怎麼對你解釋的,但那件事是人力無法抗拒的。御崎老師沒有任何過失。」
「如果不是她去追—」
沒等我說完,灰藤又敲了一下桌子。「之所以去追是因為宮前逃跑在先。如果需要逃走,難道不是本人做了虧心事嗎?」
這裡的「本人」,自然也將我納入其中。
「懷孕是宮前個人的事。」說完我馬上搖搖頭,「是宮前和我的事,沒有道理遭到學校老師的監視。這是對個人隱私的侵犯。」
「別太自以為是!明明還是個讓女朋友懷孕後,只能讓她去人流的未成年人。」
「讓她生下來就算個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兩手按著桌子站起身來。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石部正打算去開,灰藤製止了他,自己走了過去。門只開了一道小縫,只見外面的人影—反正肯定是學生指導部的老師—鬼鬼祟祟地對灰藤低聲嘀咕了幾句。
「知道了,請他進來吧。」說完,灰藤回到座位上,朝我露出奇怪的表情—臉上怒色未消,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絲隱隱的笑意。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一會兒,房門再次開啟,一個學生指導部的老師走了進來。而耷拉著腦袋跟隨其後的,正是我的父親。
這天我們回到家已是晚上九點多了。我無論如何也沒有胃口,直接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灰藤所說的每一句話,父親只管默默地聽著。讓他遭這樣的罪我也覺得過意不去,可他一句話也不為我辯解,也著實令我深感不滿。或許他一時確實沒想出怎麼反駁,但指責校方也存在過失之類的話總該說上幾句。我在旁邊咬緊嘴唇,故意不去看一直耷拉著腦袋的父親。
灰藤的遣詞造句著實老奸巨猾。他對父親說,出於為我的將來考慮,學校不打算對此事過於聲張,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如果公之於世,明明是這些傢伙吃不了兜著走,現在反而用施恩於人的口氣來堵我們的嘴。這與他們對宮前家實施的策略毫無兩樣。然而,無論是宮前由希子的父母還是我的父親,即使看破了學校的伎倆,也完全無能為力。
離開學校後,我們去了宮前家。由希子的媽媽比昨天稍微熱情了幾分。我站在父親旁邊,像昨天一樣低著頭。
到目前為止,父親沒有對我說上幾句話。但在從宮前家返回的電車上,他開了口:「站出來之前,肯定猶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我想也是。」父親的話語裡夾雜著嘆息,但這一句的確算是今天一連串不愉快中唯一的安慰了。
父親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責備我的話。
我像前幾天一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回想著自己所做的一切。作為由希子的男友,我的行為得當嗎?假若真有天堂,由希子在那裡目睹到我的所作所為,會感到一丁點兒滿足嗎?還有,比起犯下的罪孽,我遭受到的傷害已經足夠了嗎?
不,遠遠不夠!我的贖罪之路還很長很長。
但除此之外,我又該做些什麼呢?
11
第二天的早飯完全是味同嚼蠟,不論是麵包、咖啡,還是火腿煎蛋,吃起來都毫無滋味。父親和春美都不知去向,媽媽也一直悶在廚房裡。
一走進學校,便感覺氛圍與昨天迥異。有人一看到我立刻開始唧唧喳喳,有人隔著老遠就喊我美男,還有人對我敬而遠之,連老師似乎也在刻意迴避我。
對我示好的夥伴還是不少,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說西原很有勇氣呢。」薰有些興奮地向我報告她班裡的反應。此時我們正在食堂吃午飯。今天是星期六,一點鐘就要開始棒球社的訓練。我感覺已經好久沒握過球了。
「要是普通男生的話,我想絕對不會主動站出來。可見你對由希子愛得有多深啊,女生們都對你敬佩不已呢。」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她們敬佩的事。」
「要是我,估計就做不到。」川合將臉轉向一邊,「看來不向你好好學習是不行了。由希子為什麼選中你,我也清楚了。」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們別瞎起鬨。」
「這可不是瞎起鬨,我們確實是被你感染到了。」
「感染?」我望著楢崎薰。
「我們大家原本商量,一定再拿出點顏色來給他們瞧瞧,何況由希子又是我們班的。」
「你們準備採取什麼行動嗎?」川合問。
「想是想……」薰搖搖頭說,「可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啊。想到我們都已經高三了,有很多考試,況且被老師盯上也是件麻煩事,最終只能半途而廢了。」
「那也無可厚非。」我說,「我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才那麼做的,並不是指望學校進行什麼改革。反正明年就畢業了。」
「要是這麼說,」川合說,「我也想做點什麼。為了由希子,能做上一件事也好。那樣我也好受一些。」
「嗯,說的是。已經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要是無動於衷就此了事,日後肯定也會厭惡自己。」
「儘管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川合看著我說,「那又有何不可?」
「沒錯。」我回答。我也是這麼想的。
似乎棒球社的所有成員都聽說了我的事。但值得慶幸的是,這沒有產生什麼負面影響,他們反而比往常更加幹勁十足,悉心聽從我的指揮。真是不可思議啊!我暗自感慨。
按規定,修文館高中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五點半放學,而星期六是三點放學。但棒球社通常要多訓練至少一個小時,這已經成了習慣。況且夏季地區預選賽日益臨近,延長時間的情況就更多見了。學校對此也沒有什麼異議。
這天,我決定將訓練延長到五點鐘。集合的時候我宣佈了此事,成員們也未露不滿之色。
操場上突然闖入礙眼的傢伙,是在剛過四點的時候。
一個身穿藏青色土氣套裝的中年女教師朝棒球場內野走來,不是別人,正是御崎藤江。我自不必說,其他成員也注意到了她,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訓練。險惡的氣氛開始在操場上空瀰漫。
「誰是社長?」中年女教師往三壘手旁邊一站,用如同刮磨黑板一樣令人不快的聲音問道。記得在由希子的守靈儀式上,她問過同樣的問題。看來她明知社長是我,卻故意裝作已經忘記。剛走到游擊手位置的我不得不摘下帽子跑了過去。這麼做純粹是出於習慣,絲毫沒有考慮過得向這個女教師表示尊重。
御崎擺好架勢,喉結蠕動了一下,或許是在吞嚥口水。「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剛才的廣播你們沒聽見嗎?」她竭盡全力挺直身體,昂著頭看著我說。
「大賽馬上就要來臨了。」我儘量冷冷地說道。
「那有什麼關係。請你們嚴格遵守放學時間!」
「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我不無譏諷地俯視御崎藤江,「到現在為止,學校可一次也沒說過我們。」
「之前沒有按校規來,但從此以後希望你們嚴格遵守。」
「您是衝著我來的嗎?是不是看我不順眼,故意來找碴的?」
御崎藤江的細眉毛吊成了銳角。「和你沒關係,我這是按校規辦事。」
「無法訓練會讓我們很為難。」
「誰說不能訓練?規定的時間之內不都可以嘛。」她依舊用金屬般刺耳的聲音嚷道。
我做出不耐煩的表情。「那點時間遠遠不夠。」
「沒有必要為了贏個比賽,連校規都打破。」
由於我們唇槍舌劍戰個不停,川合從投手丘上走了過來。
「喂,西原,倒是趕緊訓練啊!」
「不行!」御崎瞪圓鏡片後的雙眼,「趕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囉唆啊!」川合皺起眉頭,故意掏著左耳朵,「您要是太急著催我們回家,說不定又有人要遭遇交通事故了。」
聽到這句話,御崎的表情剎那間凝固了。她雙眼圓睜,眼球上的血管根根清晰可見。
邊上又傳來一個聲音。
「害死了自己的學生,還有臉在這裡露面啊。」一個守三壘的高三學生嘟囔道。
御崎藤江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過去,但三壘手拍打著棒球手套,看都不看她一眼。
「天黑了我們自然會結束訓練。」說完,我轉過身,回到游擊手的位置,對著大家大喊一聲:「好了,大夥兒繼續吧。」
川合也帶著一臉冷笑回到投手丘上。
御崎藤江一動不動地呆立著。不料一個球超越三壘線,朝她直飛過去。她嚇了一跳,急忙閃身躲開。這一定是擊球者有意為之。
沒能截獲這個球的三壘手咂舌嘆道:「真礙事啊。」
御崎實在無法忍受,轉身跑開。望著她的狼狽相,眾人禁不住大笑起來。
「要是她下次還敢來,就讓她站擊球區。我往內角給她來一個狠球!」川合的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概是注意到外面的情況有些異常,待在活動室裡的薰一臉茫然地走了出來。「發生什麼事了?大家都在笑什麼?」
「我們剛剛趕走了一隻老母雞喲。」捕手吉岡的話再次引來一陣鬨笑。
過了幾分鐘,又出現了兩個礙事的傢伙。
這次不是御崎藤江,而是灰藤與我們的教練長岡結伴走了過來。我停下動作,注視著兩個老師。仔細比照一下,他們倆簡直像一對父子。長岡教練剛走出大學校門,今年才從退休的前任教練那裡接過教鞭。他只有二十三歲,單從外表來看顯得比吉岡還小一些。
年紀輕輕、兼任數學教師的長岡教練朝我招招手,我趕緊跑了過去。
「今天就訓練到這裡,快回去吧。」教練無精打采地說。
灰藤站在他身後,彷彿正檢查這位年輕教師的指導工作。
「要是不鼓足幹勁投入訓練……」
「臨時抱佛腳不起任何作用。」灰藤在一旁插嘴,「不管學習還是體育運動,都是如此。」
我無視灰藤,依舊盯著教練的臉。但他只是露出一副過意不去的表情,緊繃著眼睛下方的肌肉。
「總之今天趕快回家吧。」他細聲說道。
「那下週可以訓練嗎?」明知問這個新老師也無濟於事,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果不其然,教練露出為難的表情。
灰藤再度插嘴道:「下週下下週也不行。放學時間在校規中有明確規定。」
迫不得已,我把目光轉到這個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地理老師身上。「那我提交申請。那樣訓練得遲一點也無所謂了吧?」
「申請?什麼申請?」
「延長訓練時間的申請。這總可以吧?天文社之類的好像一直在這麼幹。」我知道灰藤是天文社的顧問,便故意這麼說。他明顯露出不悅的神色。
「白天能看到星星嗎?」灰藤歪著嘴角說道,「同意他們那麼做是迫不得已。況且天文社只是將時間錯開,與延長時間不同。」
爭論到這種地步,說服這老東西已然沒有多少勝算。我想不出該如何繼續反駁,只得移開目光。這也成為我的敗北宣言。
「如果聽明白了,趕緊收拾一下回家!」灰藤環視其他成員,命令道。眾人無可奈何,只能紛紛撤回活動室。
「真叫人窩火,那個臭老太婆!」我踏進活動室時,吉岡正在怒吼,「害死了宮前,還敢那副嘴臉壓人!啊啊啊,氣死我了!」穿著釘鞋的他飛起一腳踢到儲物櫃上。櫃子立即癟了下去。
「別這樣了。」川合阻止吉岡,「現在最惱火的可是西原。」
「啊,說得有理。西原心裡肯定是我無法想象的翻江倒海,怒火中燒。喂,西原,你也可以踢我的櫃子解解氣。」
「待會兒再說。」我坐到椅子上,「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些傢伙想先發制人,讓我處於劣勢。他們想讓我知道,跟他們對抗絕不會有好下場。」
「這樣啊,所以你才故意……」吉岡左手按壓著右拳,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
「你沒有必要道歉。」川合說,「你又沒做錯什麼。」
「就是啊,別把這事放在心上。」吉岡搔搔鼻子下方,表示贊同,「不過你和宮前的關係連我們也瞞,這倒是罪過不淺呀。」
我沒說話,只淡然一笑。並不是我有意隱瞞,只是我們的關係還沒有到需要隱瞞的程度。
「話說回來,那兩人也真是團結呀。」剛才守三壘的高三學生近藤說道。
「那兩人?」我問。
「就是灰藤和御崎那個老太婆啊。我感覺灰藤一直在袒護御崎。」
「怎麼,你不知道嗎?」吉岡說,「御崎是灰藤的學生,對灰藤敬佩得五體投地。御崎到這把年紀仍舊形單影隻,據說也是因為灰藤一直保持單身。」
「那……說不定……」近藤壓低聲音,「他們也可能做過吧?」
「什麼做過?你是指男女那種事?」
「是呀。」近藤舔舔嘴唇。
「喂喂,你可別讓我想象那個場景,噁心死了。要是做噩夢怎麼辦?」
「有什麼不行,讓我們來暢想一下吧。灰藤軟塌塌的那玩意兒,一下進到御崎皺巴巴的那地方里……」
「褶皺太多,搞不清楚往哪兒放呀。」
近藤和吉岡這一番猥瑣下流的玩笑聽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和川合也跟著笑起來。大家滿臉都寫明瞭要借這一通骯髒的咒罵驅散心頭不快的想法。
那天夜裡,有多個電話打到我家,都是找我的。第一個是新聞社的人打來的。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們學校還有這個社。
「我們打算大張旗鼓地對你進行一下報道呢。」那人柔聲細氣地說,「我覺得這裡麵包含了諸多相當嚴肅的問題,像學生的隱私啦、戀愛的自由啦,還有……富有勇氣的行動啦等等。而且大家也對學校深感不滿,我認為現在是向學校表示抗議的絕好時機。」
「不好意思。」我說,「我對你說的那些不感興趣。」
「哎?那你為什麼要譴責學校?」
「不平則鳴啊。我不願意在背地裡偷雞摸狗,所以就在大家面前正大光明地做了,僅此而已。我根本沒想過其他同學會怎麼想,也不在乎學校是否會因此進行改革。」
「但是從結果來看,你創造了改革的契機啊。」
「總而言之,求你別對我說這些深奧的問題了。」沒等對方反駁,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此外有兩個電話是對我的行為表示敬佩。那太感謝了,我僅作如此回答。
剩下的都是些惡作劇或者騷擾電話,有的只說一句「別耍酷了」就直接結束通話,有的默不作聲,還有說些「宮前的胴體如何」、「你們用什麼體位做的呀」的變態電話。雖說沒什麼大危害,但一想到這種情況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我不免憂慮不安。
電話攻勢告一段落,我剛回到自己的房間,便響起了敲門聲。
「哥哥,你還沒睡吧?」是春美的聲音。
「還沒睡呢。」我回答。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春美低著頭走了進來。
「怎麼了?」我問。
春美緊緊地抿了抿嘴唇,眼睛裡開始溢位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簌簌地滾落到她蒼白的面頰上。「哥哥,對不起……」春美抽抽搭搭地說,「我一點也不知道由希子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由希子姐姐去世後,明明最傷心的是哥哥,我卻總說些任性的話。」
看來她聽到了父母的談話。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春美拽起t恤的邊角擦乾眼淚,「哥哥,你好可憐。本打算和她結婚的,不是嗎?」
「啊……」看著春美的眼淚,我根本無法給出否定的回答。
「真的很對不起。我就是想說這個。」
「好啦。」
「嗯……那祝你晚安。」
「晚安。」
春美走出去後,我也鑽進被窩,但大腦十分清醒,沒有一絲睡意。一想起春美流下的淚水,胃裡便針扎似的刺痛。
12
第二週的星期六,發生了對御崎藤江的集體罷課事件。
罷課發生在由希子曾經待過的高三二班。並非所有同學都參加了這一行動。御崎藤江同往常一樣打算講解古文,然而走進教室一看,四分之一以上的座位竟然空空如也。御崎向在場的學生詢問究竟,但沒人回答。
在一張空桌上擺著張白紙。御崎拿起來,只見上面這樣寫道:
如果你去宮前由希子的墓前謝罪,我們就回來上課。
御崎藤江緊緊攥著這張紙,凶神惡煞地奔出教室。
「那張臉好可怕啊。兩眼佈滿血絲,比恐怖片都可怕,說實話嚇得我差點尿了褲子。」二班的一個男生告知我當時的情景。
從教室飛奔出去的御崎藤江回到教員室,請求空閒的老師協助,幫忙尋找罷課的學生。出人意料的是,他們很快便發現了目標。同學們就待在一個距學校幾百米遠的咖啡館裡。店主說,他還納悶今天學校是不是提前放學了呢。
坐在那兒的有十二個女生。高三二班共有二十個女生,六成參加了這次罷課,楢崎薰也在內。男生卻一個也沒參加。
這十二個女生被罰站在校園裡。整個第四節課,她們就這樣暴露在全校師生的目光之下。
在兩個學生指導部老師憤怒的注視下,灰藤對她們進行說服教育。這場景被我從教室視窗盡收眼底。如果他們企圖以此殺雞儆猴,這如意算盤就完全打錯了。被罰站的女生非但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灰藤說的話也似乎全都成了耳旁風。甚至還不時有人笑得咧開了嘴。不久鈴聲響起,午休時間到了。灰藤等人沒有道理繼續罰女生們站下去,只得無可奈何地宣佈解散。作為學生指導部的老師,他們只能無果而終,草草謝幕。
「我們要求讓御崎老師和我們面談。」午休時,臉頰稍稍泛著紅暈的薰說,「我們說如果他們答應這個要求,我們甘願為罷課接受處罰。」
「那些傢伙說什麼?」川合問道。
「完全在逃避責任!說什麼沒有那樣做的必要。」
「他們是在想方設法敷衍了事。」我說。
「想矇混過關?我們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薰咄咄逼人地說,「總之一定要讓御崎老師去由希子的靈前賠罪。這姑且算是我們的第一個目標。」
「剩下的十一個女生也這樣想嗎?」
「只有兩三個人是,其餘的都是在跟著起鬨。但這樣也無所謂。何況起鬨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有這種可能。」我回答。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的確如薰所料,眾多學生在各種場合都採取了行動。這並非是大家突然對教育改革有了覺醒,而僅僅是投身於一波暫時的熱潮。
針對服裝問題和學校的生活管理問題,高一學生髮起了簽名活動。多半是因為他們還要在這所學校待兩年多,於是借這次騷動發洩心中的不滿。高二學生則開始為所欲為,無視校規校紀成為他們舉止言行的基本姿態。估計是看到如今學生指導部情況不妙,他們算計著即使這般任意妄為也不會被深究。
與他們相比,正處於關鍵一年的高三學生顯然老實多了,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在全力備考的節骨眼兒上,可沒有閒工夫幹這種事。證據之一就是,不時打到我家的電話裡,會有諸如「都怪你幹了不該乾的事,才害得我們沒有辦法好好地上御崎老師的課了」之類的抗議。不過,在妨礙課堂教學一事上,只對御崎藤江一個人表示憤怒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數。
田進跟我搭話,正是在整個學校都被這種異樣氛圍籠罩的時候。
田以品行不端聞名全校。但這個男生並非加入了什麼不良團伙。他被學校盯上,始於高二夏天打工的時候。篠田乾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卡車司機,而且是無證駕駛。他虛報年齡,偽造簡歷,得到了僱用。直到遭警察盤問,事情才敗露。之所以沒有被退學,據說是校方認為他和暴走族不同,只是以獲得勞動報酬為目的,存在酌情處理的餘地。我和他不同班,但說過幾次話。
「我有點事要告訴你,咱們聊聊吧?」放學後,我正走向活動室時,田追上來對我說。
「什麼事?」我問他。
「稍微有點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今天訓練結束後,你到這裡來吧。」
他遞給我一盒咖啡館的火柴。從這裡走到這家咖啡館大約需十五分鐘。偷偷騎摩托車上學的傢伙通常把這家店當成停車場。
「關於什麼的?」
「我不是說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嘛。」篠田摩挲著幾天沒刮鬍子的臉頰,「那個,簡單點說,是和媒體有關。」
「媒體?」我略微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聽說媒體探聽到了宮前事件。」
「哦?」這正是我擔心的。如果鬧得滿城風雨,有可能對棒球社的活動產生不利影響。但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不幸,應該不會導致我們無法參加正式比賽。
「好吧,我六點半過去。」
「我可等著你啊。」篠田微微一笑。
由於前幾天被灰藤他們訓了一通,今天的訓練只能一到五點半就宣佈結束。儘管感到時間有些緊迫,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回家後個人的自主練習。
和隊員道別後,我一個人往車站的反方向走去。這時,三個女生迎面走來,其中一個抱著天體望遠鏡。走在最前面的是水村緋絽子。我不禁停了下來,她也站定了。
「你們先走吧。」她對另外兩個低年級模樣的女生示意。那兩人匆匆瞥了我一眼,加快腳步離開了。
「那兩個女生也經常談論你呢。」目送她們離去,緋絽子靠近我,「她們誇你有勇氣,感嘆你肯定是真心愛自己女朋友的。」
我望著緋絽子。此時的她睜大了細長的雙眼注視著我,似乎想洞穿我的內心。
「那你怎麼認為?」我問。
「我怎麼認為,與你有關係嗎?」
「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想問一下。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點不理解。」
「不理解?不理解什麼?」
「你的想法啊。」緋絽子說,「你的行為確實很勇敢,這我認同。但同時我也在想,即使你真心喜歡由希子,也未必會做到那種程度吧。」
我收了收下巴,抬眼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僅此而已。不過好奇怪啊,大家都說你很早之前就和由希子交往了,我倒覺得沒有這種可能。」緋絽子微微歪著頭,一頭長髮傾瀉到肩膀上,「我還聽說了有關圍巾的傳言呢。大家都說這個冬天西原戴的圍巾,還是去年聖誕節由希子送的呢。」
我咬著嘴唇,心裡很清楚這回事。高三二班的一個女生問我由希子送沒送過我什麼禮物,我隨口回答聖誕節收到過一條圍巾。因為那時我忽然意識到,既然我們交往了一年多,要是連件像樣的禮物都沒有交換過,未免太不自然。但這個回答確實太草率了。我理應想到這事會傳開。而這個冬天我戴的圍巾並非由希子所送。
見我不語,緋絽子慢慢向前走去。「算了,不追究這種事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喊住她。
「還有什麼事?」她回過頭來。
躊躇片刻,我開口道:「由希子是被我連累的。」
「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我破罐子破摔,等到冷靜下來,由希子已經躺在我身邊了。事情就是這樣。」
「哦……」緋絽子微微歪了歪頭,「看來由希子是喜歡你的呀。」
「可能吧。」
「原來是這樣啊,果然和我猜想的一致,這樣我就全明白了。」說完,緋絽子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深處,「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關於圍巾的事,」我說,「麻煩你不要多嘴。」
「你覺得我會那麼做嗎?」
「我不知道,所以現在才拜託你。今後別再提那件事了。」
「我不會跟任何人講的。」緋絽子快速轉過身,正打算邁開步子,又扭過頭來,「不知道你打算去哪兒,但如果你不是直接回家,我建議你還是小心為妙。如今雖沒有先前那麼嚴格,老師們的監視也沒有完全撤掉。」
「會當心的。」我做出投降狀。
我邊走邊意識到心裡已踏實不少。說到底,我還是希望緋絽子能夠明白,我並非對由希子動了真情。這麼想著,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又向胸口湧來。
到達篠田指定的咖啡館比約定時間提早了五分鐘,但那小子已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說不定他倒是個一板一眼的男人。
「你說媒體已經有所察覺,此話當真?」落座後點了一杯咖啡,我直入主題。
「我也是道聽途說的。」篠田說,「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察覺的,據說有雜誌社打電話到學校,問能不能告知詳細情況。當然了,校方只是裝瘋賣傻。」
既然學校內部已掀起如此軒然大波,經學生之口走漏訊息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理所當然。
「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我去教員室的時候,教導主任他們正在小聲談論,不過還是傳到我耳朵裡幾句。」
「哦?然後呢?」
「然後……」篠田從書包中取出香菸,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來一根?」他向我勸道。
「不,我就不必了。」
「別客氣嘛。」
「不是客氣,我不會。給我講講之後的事吧。」
「嗯……」篠田把煙盒放回桌上,「媒體呢……因為媒體有所察覺,老師們也焦慮不安。要是被曝光了,再手忙腳亂地召開記者招待會什麼的可就來不及了。」
「的確如此。」
「因此,有人建議提早採取措施。你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做嗎?」
「不知道,怎麼做?」
「讓你們退出夏季的地區預選賽。」
「什麼?!」我整張臉都氣歪了,「為什麼要把棒球社搬出來?」
「這是個障眼法!照現在的情況看,如果這次的事件被媒體披露出來,矛頭肯定會指向校方對學生的指導方法。但是,如果先使出禁止棒球社出場這一招,就容易造成事件責任在棒球社成員一方的假象。也就是說,他們企圖將世人的目光轉移到學生不正當的異性交往上。討論的焦點將變成造成女生懷孕是不是一個嚴重得要禁賽的罪名。這麼一來,御崎那個老太婆就無人問津啦。」
原來如此,我禁不住咂咂嘴。
「他們要是真這麼幹,我一定把御崎這個死老太婆乾的好事捅給媒體!」
「即使你不說,應該也會有人揭發。可是,那時不已經於事無補了嗎?在他們交了退賽申請之後。」
「是啊……」
「你說,這是不是個很嚴重的問題?」說完,篠田起身朝廁所走去。桌上的菸灰缸裡放著他未掐滅的香菸。望著嫋嫋升起的煙霧,我反覆琢磨他的話。在我看來,學校雖不至於故意公開此事,但假如醜事敗露,也不是沒有采取權宜之計的可能。
退出地區預選賽一事,我一定要設法阻止。儘管不是什麼強隊,但畢竟我們為了此次比賽堅持不懈地努力至今,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犧牲掉大家的努力。
而且,還有春美。
春美一直把觀看我們的比賽視為最大的樂趣。如果她得知我們無法參賽,不知會有多難過。這種打擊說不定比我們自身承受的還要嚴重得多。
田擦著手回到座位。「怎麼樣,想出什麼主意了嗎?」
「沒有。」我搖搖頭,「你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這我也說不準。畢竟只偷聽到了一星半點兒。總之,我也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要動真格的。估計學校也不太想把學生不正當交往的實情向外界公佈。」
「有這種可能……」我看著再次把手伸向香菸的篠田,「不管怎麼說,你給我們提供了重要情報。多謝了。」
「要是對你們有幫助就再好不過了。我對他們那一套也早就受夠了,只盼著趕快畢業!」篠田看似很享受地吐出一個菸圈。
田這番話令我擔心不已。萬一學校真在考慮退出地區預選賽之類可怕的事,我必須有所行動。但具體應該採取何種策略,我毫無頭緒,這比第九局遭遇對方無人出局滿壘還要糟糕。
再來看一下學生方面的動態:高一學生仍致力呼籲學校改革的簽名活動,高二學生則全力以赴地破壞校規校紀。騎著摩托車上學的學生被老師發現,學校正門口險些上演群毆。一旁觀戰的學生甚至對聞訊趕來的灰藤他們多次大喊:「滾蛋!」
絕大多數高三學生則似乎都忘卻了由希子的死。或許是儘管還記得,卻抱著「那種事情忘了也無所謂」的心態。教室裡瀰漫著一股「與其記這種事,還不如多記一個化學方程式」的氛圍。只有以楢崎薰為代表的一部分女生,仍耐著性子對御崎藤江窮追猛打。
我對灰藤他們何時會如篠田所言那樣展開行動始終忐忑不安,同時也對自己是否應該提前提交退社申請猶豫不決。如果我退出棒球社,肯定會對春美造成另一種形式的打擊。
究竟該怎麼辦?我得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流逝。
正值我每天都處於這種煎熬的時候,又一起案件發生了。這件事遠比宮前由希子之死更令人震驚,而且暗含著將諸多人物捲入混亂的跡象。
距由希子之死,大約過去了三週。
經理,在體育團隊中主要負責事務性工作的職位,也稱領隊。
寺院所屬的信徒家庭,亦是寺院的經濟來源。
即店名為「步戀人」三個漢字,但讀音為「friend」。
指日本高中棒球聯盟。
1985年美國電影《目擊者》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