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同級生》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正這樣浮想聯翩時,門突然嘩啦一聲被推開了。

「喂,你在這裡幹什麼?」班主任石部衝我喊了一聲,語氣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帶了幾分膽怯,「這裡不準進來。你、你到這兒來有何企圖?」

有何企圖?這樣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說明他在懷疑我。

「沒什麼。」我站起身,「只是過來看看。」

「你沒碰過任何東西吧?」石部快速掃了一眼屍體所在的方位。

「什麼都沒碰,只是坐了一下。」我從他旁邊走過,徑自來到走廊。可能是聽到了石部的聲音,旁邊教室裡探出幾個腦袋。

迴音樂室的途中,預備鈴響了。石部跟在我身後走進教室。

短班會上,石部照例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宜,像體檢日程、畢業去向指導等等。大部分學生似乎感覺這樣也未嘗不可,但班上總會有那麼一兩個傢伙抑制不住喜歡瞎起鬨的心理。果然,石部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個這樣的問題冒了出來。

「案情有什麼新進展嗎?」發問的人是中尾。他似乎仗著自己是第一發現人,不瞭解調查進展就無法心安理得。

石部赤裸裸地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轉而又意識到置之不理也說不過去,於是冷冰冰地說:「你們都看報紙了吧?目前清楚的只有上面所寫的內容。」

「但報紙上……」說到這兒,中尾噤了聲,微微歪著腦袋朝我遙望。但報紙上沒有登載宮前的車禍啊—他可能是想這麼說。

「報上不會登載猜測的內容。」似乎料到了中尾想說什麼,石部直截了當地說,「報上登的都是確鑿無疑的事,而尚未登載的都不是。明白了嗎?」

「哦……」中尾帶著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勉強點了點頭。

石部走出去後,教室裡立刻炸開了鍋,但很快大家又像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轉眼之間恢復了平靜。

我坐在角落裡撐著下巴,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就在這時,有什麼從我腦際一掠而過。是剛才石部的話:報上登的都是確鑿無疑的事,而尚未登載的都不是……

我從口袋裡掏出今天早上剪下的報道。

上面沒有提及兇器是女生做體操用的緞帶,難道是因為無法斷定這一點?

我曾經在兩小時電視劇中看到過,如果為絞殺,可以根據勒痕大致確定兇器。御崎頸部的勒痕會不會與緞帶不一致呢?

我注視著左手。現在繃帶已經拆了,但警察曾對此追問不休。莫非勒痕與我所用的繃帶一致?應該不至於這麼離奇。難道兇手剛好選擇了我包紮的這種繃帶作為兇器?

不,不對!是兇手故意選擇了我包紮用的繃帶。目的顯而易見,是為了嫁禍於我。

4

我對無聊的課程提不起任何興趣,腦子裡一直考慮著繃帶的事。假如不幸言中,兇器真是我包紮所用的繃帶……

我左手受傷,的確如同對警察說的那樣,是在早晨練習自由擊球的時候。擊球的隊員是一個高二學生。他剛從外場轉來不久,在操控方面還有些吃力。不記得是第幾個了,反正那個球自然而然地畫了條曲線後直接命中我的左手腕。我當場疼得蹲在地上。

我對一個勁兒道歉的擊球手說了句「別放在心上」,就去了保健室。儘管我說沒有必要,楢崎薰還是堅持陪我一塊去了。

上班不久的古谷醫生為我檢查了傷勢。診斷顯示骨頭沒有異常,只是普通的跌打傷。但由於手腕一活動還是會痛,她為我冷敷,又用繃帶包紮固定。這樣,我又能夠回到操場繼續訓練了,但不能訓練擊打,只能訓練防守。

此後我的手腕一直包著繃帶,即使上課也不例外。這種程度的輕傷在運動社團成員身上司空見慣,理應沒有人會特別留意。

兇手卻並非如此。

只有兇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手腕的繃帶上,並且想出了用它行兇的主意。如果御崎藤江是被繃帶勒死的,那麼無論是誰肯定都會先懷疑我。

但兇手是怎樣將繃帶弄到手的呢?照古谷醫生所說,給我包紮的那種型號的繃帶已經用完。那麼就是兇手自己買的了。但凡大點的藥店都有繃帶出售,這一點沒有問題。但要說繃帶的種類,問題就來了。且不說生產廠商不同,即便是同一生產商生產的繃帶,也會存在有無伸縮性之分。兇手是想嫁禍給我,若繃帶種類不同,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想到這兒,我記起昨晚警察問過我一個問題:「有沒有人想仔細看看你的繃帶?」或許他們也在考慮兇手如何得知繃帶型號。但我注意到,即便反覆仔細檢視過,要在藥店裡買到一模一樣的東西也絕非易事。

難道無法簡單快捷地得知繃帶種類嗎?

一瞬間,我想到一種可能性。古谷醫生說過,她把裝過繃帶的空盒子交給了警察。這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關鍵在於,空盒子曾一度放在保健室裡。兇手只要看到這個,不就清楚繃帶種類了嗎?

完全存在這種可能,我得出了結論。要問為什麼,因為兇手為儘快得到繃帶,肯定會先秘密潛入保健室。說「秘密潛入」有些誇大其詞,實施起來其實並不困難。古谷醫生也有外出的時候,只要瞅準機會溜進去就可以了。就算被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保健室任何人都能去。

兇手沒得到繃帶,但發現了裝過繃帶的空盒子。他確認了品牌和種類,放學後就去了藥店……

我將這一推理又從頭梳理了一遍。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似乎都沒有破綻。好!我在心中暗自確定。這樣兇手就把繃帶弄到手了。此後他又是怎樣殺御崎的呢?

兇手將繃帶藏起來,然後和御崎在高三三班會面。既然門衛沒有看到,那他們大概都是從體育館後面的破洞鑽進來的。

兇手趁御崎不備,用繃帶將其勒死。不用說,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正因為一開始就打算殺她,所以才準備了兇器。

殺了人之後,兇手又是如何行動的呢?立即逃走?不,不對。在此之前要先將繃帶收回。他為什麼不把繃帶留在現場呢?要是想嫁禍給我,理應那麼做才對。

不,不是這樣。

收回是必不可少的,否則繃帶就會在屍體脖子上和我的手腕上兩個地方同時出現。如此一來就無法將我捲入其中。

兇手收回繃帶後,另找了一條做體操用的緞帶纏在屍體脖子上。這也好理解,無非是兇手料到警察很快就能看穿緞帶並非真正的兇器。而警察在對我進行取證調查時,很可能會注意到我手腕上包紮的繃帶,這也在兇手的計劃之中。

真是完美!我對自己的推理驚愕不已。不,完美的是兇手的作案手法。如果推理無誤,我可是順順當當地掉進了陷阱。

竟然煞費苦心地做到這種地步,兇手究竟為什麼想嫁禍給我呢?難道僅僅是想瞞過警察的眼睛?還是他對御崎心懷怨恨的同時,也對我充滿憎意?

想到第二種可能,我禁不住鬱悶起來,托起下巴,陷入沉思。說不定在外人眼中,我是在為解答數學難題而冥思苦想呢。

就在第四節課之前,生活委員在黑板一角寫上了御崎藤江守靈儀式的通知。我自是視而不見,可令我吃驚不已的是,有相當多的學生認認真真做了筆記,甚至還有人早早約好一起前往,淨是些在由希子守靈儀式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樣子的傢伙。

「啊?這種事你們也去啊?」一個學生對湊在黑板前面的朋友說道。

「不去不行啊,說不定會被別人說什麼呢。」這樣作答的是中尾。他還想說點什麼,但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像被磁鐵吸住似的閉上了嘴,隨後轉過身,跟同學嘀咕了一番。

我明白了。那些傢伙有他們的打算。老師很有可能會清點守靈的學生。不,更準確地說,沒去的學生會被拉入黑名單。我不清楚他們日後會如何使用這張黑名單,只是作為學生,自然誰也不想在那種地方留名,無端引起老師的注意。

「何況,那個老師也不是什麼壞人嘛。」一個聲音從黑板前的學生堆裡傳出來。

午休時,我在食堂把這話跟楢崎薰和川合一正一講,薰立刻敲著桌子說:「的確是那樣!我們班上也一樣。就連一個為由希子的事一起抗議到現在的女生,也突然開始說一些同情御崎那個老太婆的話。你們相信嗎?竟然來這種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真是讓人大跌眼鏡。我真想問問:‘是不是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真是讓人惱火!」

「可現實就是這樣啊。」與薰形成鮮明對比,川合的語氣非常冷靜,「雖說參加了抗議活動,但到底有幾個是發自內心地憤怒還真不好說,十之八九是藉機發洩平時的不滿吧。事情一旦變得複雜,那些傢伙絕對會逃之夭夭,生怕遭到一絲牽連。」

「嗯,我也知道這裡面的人基本都是跟著湊熱鬧的,但我並不認為他們對御崎的所作所為真就無動於衷。」

「你想得太天真了。」川合斷然道,「這所學校裡真正為由希子鳴不平的,除了你我,也就只有……」他看看我,「西原了。就咱們三個而已。即使是棒球社的,也難說他們認真到什麼程度。」

「怎麼可能?!」薰的表情有些難過,「我還是想相信我的朋友。」

「不是說他們撒謊或演戲什麼的,我也相信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真動了怒,可他們的心情跟我們到底有些不同。」川合喝乾了塑膠杯中的淡茶,接著說,「要做到動真格可不是一件隨口說說的事。自始至終的憤怒都是由衷的,有時還必須做到奮不顧身。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連我和你,都難以達到西原的境界。」

「怎麼會。」我慌忙否定。

「不,我覺得就是那樣。」川合一臉嚴肅地說。

可能正因為這番話出自他的真心,才如針扎一樣刺痛了我的胸口。真想落荒而逃。「求你了,別再這麼說了。」我呻吟道。

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麼,川合停頓片刻後說了句「抱歉」。

「當然了,我也不想在憤怒的程度上輸給你。」他似乎認為是自己破壞了我的情緒。

「總之,就是不要對其他人抱有太高期望,對吧?」薰總結道,「對了,今天警察沒來吧?」

「不,來了。」川合壓低聲音說,「第三節下課後,我被叫到會議室了。有兩個警察。我去的時候,剛好碰到吉岡出來。」

看來他們在調查棒球社成員。

「問你什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問關於御崎被殺一案有沒有什麼線索,還問我是否認為由希子的事與此案有關。我回答沒什麼線索,也不清楚和由希子有沒有關係。哦,對了,他們還問我是什麼時候知道你和由希子的關係的。」

「你怎麼回答?」

「實話實說啊—知道你們的關係是最近的事,但很久之前就知道由希子喜歡你了。」川合說完看著我,「沒說錯話吧?」

「當然沒有。」我趕忙搖搖頭。

「難道警方還在懷疑西原嗎?」薰說。

「或許。」我說出兇器可能是繃帶一事。不出所料,他們頓時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兇手想嫁禍給你?」

「這種可能性很大。」我對川合點點頭。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我們站起身來。三人並肩走在通往教學樓的走廊上時,一個女生迎面走來。我們停下腳步。那個女生走到薰身邊,一邊警惕著我,一邊在薰耳邊低語了幾句。

「現在?」薰問道。那個女生點點頭。

薰看了我一眼,戲謔地聳聳肩。「這次輪到我被叫去問話了。說是警察有事找我。」

與昨天一樣,今天一整天都沒能正兒八經地上什麼課。社團活動依然暫停。這也許是無奈之舉,因為全體師生都要去參加御崎藤江的守靈儀式。

放學後,我拎起書包正準備離開教室,旁邊有人喊我。扭頭一看,長岡教練站在那裡。

「今天的守靈儀式,你去吧?」我倆走到走廊盡頭後,他壓低聲音問我。

「守靈?」我看著他說,「不,我不打算去。」

教練聽罷微微皺了皺眉,環顧四周後湊近臉龐。「別說這種話了,去吧。還是去一趟比較好。」

「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是不去,豈不會招來更多誤會?」

「大家會認為我是兇手,所以才不去,是嗎?」

正是—教練沒有這麼說,而是陷入沉默。我強裝笑臉。

「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反正去了也還是會被說三道四,結果都一樣。」

「不,我可不這麼認為。要是你真心實意地燒上一炷香,在場的人肯定都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教練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我端詳著他,但那張臉看起來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我只能收起笑容。事到如今,他竟然還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這樣一番話,我多少有些無法理解。這個剛走出大學校門的新老師大概是想在人際關係方面給我一些合理的建議。

「難為您這麼說。不過教練,要在那個人的守靈儀式上真心實意地燒上一炷香,我可做不到。」

「別這麼說,難道你一點弔唁死者的意思也沒有嗎?」

這算什麼啊。我一下子想起薰說過的「人一死就全成好人了」這句話。「您就饒了我吧。」我說。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

「光做做樣子也行啊。」話一齣口,教練也察覺到這句與剛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臺詞產生了矛盾,於是皺起眉頭說,「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是受校長和教導主任的吩咐來找你的。他們讓我叫你去參加守靈儀式。你的班主任石部老師臨陣脫逃,這個爛攤子就只能留給我收拾了。」

「我早猜到了。」

「按校長他們的主意,可能是想借機對外表明此案和宮前毫無關聯。如果你出席御崎老師的守靈儀式,就會給大家一種上次那件事已經解決的印象。」

「還沒解決!」我說,「什麼都沒有解決。」

「是啊……」教練垂下眼睛,似乎因沒有為由希子出任何力而感到愧疚。我完全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只不過因為上學時打過棒球,從四月份開始就突然被任命為棒球社教練,又被捲入這麼複雜的案件,也算是個受害者吧。

「我要是不去參加守靈儀式,您會挨校長批評嗎?」

「不,這倒不會。」長岡教練使勁搖搖頭,「不管怎麼說這也屬於個人自由。我明白了,不會再勉強你了。不過……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他再次望望四周,小聲說道,「如果有什麼煩惱或困難,不管什麼時候,儘管來找我好了。雖然我也說不準自己能幫上多少。」

「啊?!」沒想到這番話會出自這個老師之口,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總之,」教練拍拍我的肩膀,「我是相信你的。」

聽了這話,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差點沒笑出來。但想到這樣教練未免也太可憐了,最終還是拼命忍住了。

與教練告別後,我來到一樓的脫鞋處換鞋,楢崎薰又出現了。突然每個人都找我有事,我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你和小長談什麼了?」薰不安地問,看來她看到我們了。她從來不稱長岡為教練。「不會是讓你退出棒球社吧?」

「沒有。沒聊什麼要緊的。倒是你,找我有事嗎?」

「啊,我想跟你說說警察審問我的事。」

「不是審問,只是問了一些問題吧。是兩個警察嗎?」

「只有一個。皮膚黑黑的,有點瘦。」

「是溝口。」我記起了那副長相,「他問你什麼了?」

「第一個問題是問我們對御崎老師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我們不是因為由希子的事進行了很多抗議活動嘛,他讓我說說這方面的具體內容。我就坦白了集體逃課的事和書信、傳真攻勢等等。因為旁邊沒有老師,而且他也說一定會對學校保密。」

「傳真攻勢?怎麼回事?」

「咦,你不知道嗎?我們往教員室的傳真機發了抗議書,而且是很多很多哦。」

「厲害!」這種做法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不像男生,我們要幹就徹徹底底地大幹一場。」薰露出一絲可怕的神情,但很快又嘆道,「不過正像川合所說,這裡面有不少女生只是抱著玩一玩的想法。」

「聽了這些,警察怎麼說?」

「他又問我對於這些抗議,御崎老師有什麼反應。我告訴他,御崎老師堅稱自己沒有任何過錯。畢竟這也是事實嘛。」

我也很清楚這一點,於是默默點頭。

「不過,從這兒開始就出現了一個問題。」薰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據那位警察說,御崎那老太婆儘管對我們的抗議活動有些不快,但似乎也不太放在心上,還在教員室等地方說過‘這種事應該很快就會平息下來’。警察問我對她的這份從容來自何處是否有線索,我當然只能回答不清楚了。」

「御崎說過這種話?不是逞強吧?」

「我也這麼說,但看警察的表情好像並不認可。據說那老太婆還說過這樣的話:‘雖然現在學生都把西原視為英雄,但撕掉他的面具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到那時候,那些跟著起鬨鬧事的傢伙也肯定都會老實下來。’」

「面具?」我吼了出來,「太過分了!」

「警察問我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我不清楚呀。反正我覺得那是她無憑無據,信口瞎說的。」薰抬起眼看著我說,「你怎麼看?」

「真不爽!」我如實表達了想法。任誰聽了這種話,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吧。「所謂我的面具,到底指的是什麼?」

御崎藤江絕不可能知道我和由希子的真正關係。

「她要是公佈我的成績,名聲倒確實可能會受影響。」

「沒人對你的成績抱什麼期望啊。對了,你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御崎老太婆手裡吧?」

「沒有啊,怎麼可能。」

「嗯,那就好。看來的確是她在故弄玄虛了。」薰連連點頭,似乎為了讓自己信服。

「警察只問了你這些?」

我一問,薰立即屏住呼吸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嗯,還問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什麼事?」

「真的很莫名其妙。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什麼意思嘛。你這麼一說,豈不是更讓我擔心嗎?警察到底說什麼了?」

「是這樣的,嗯……」薰吱唔半天,猶猶豫豫地開了口,「他問你和由希子的關係如何。」

「我們的關係?」我一怔,「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問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然後那個警察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西原是不是真心在交往呢?’」

「啊?」我的脊背滑過一絲涼意,因為毫無預兆地被直接擊中了要害。

「‘開什麼玩笑,真是胡說八道!要是隨隨便便交往,由希子去世的時候,他裝作事不關己不就得了?’」好像沒有察覺我的不安,薰繼續憤憤不平地說,「聽我這麼一說,那個臭警察又問:‘既然是那樣,為什麼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呢?’我氣不過,就說:‘我很早就知道了呀,大約一年之前,聽由希子說的。考慮到可能會影響棒球社的管理,就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我都這麼說了,那個警察還是樂呵呵的沒當回事。真是討厭死了。」

「警察干嗎揪著這件事不放?」我裝出平靜的樣子問。

「這個嘛,大概是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吧。」薰隨口說道,「警察問我的就這些了。好像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不好意思啊。」她低頭致歉。

和薰分手後,我在回家的電車裡反覆思考她說過的話。儘管對「面具」的事比較介意,但相比之下,後面的話更讓我耿耿於懷。

溝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和由希子的關係產生懷疑的呢?還有,莫非他有心將這件事與此次案件聯絡起來?

儘管答案無從知曉,但總的來說,目前局面甚為不妙。警察一旦對某一點產生疑問,一定會追根究底。在有些情況下,恐怕一些我想刻意隱瞞的事情也會被公之於眾。

看來不得不防著點了。究竟該怎麼做呢?

5

距發現御崎藤江的屍體已過了一週,整個學校也終於恢復了正常。但任何人都明白,這種平靜僅僅侷限於表面。據我們所知,調查再也沒有新進展,進入了瓶頸。

但每天依然有幾個警察來到學校,按照他們的思路進行各種調查。不清楚他們在調查什麼。可能他們意識到經常在學生面前晃來晃去影響不好,所以一般不在我們眼前露面。對學生和教師的調查取證暫且告一段落。家裡沒有再來過警察,我也完全沒有了被監視和跟蹤的感覺。儘管如此,也不能說明他們減輕了對我的懷疑。

發現溝口的身影時正值那天午休時分,我正心不在焉地朝窗外眺望。我們的臨時教室從音樂室轉到了視聽教室。

溝口在教學樓背面的池塘邊來回踱步,不時蹲下蹭一蹭樓房的牆面,或摸一摸地上的泥土。

他在幹嗎?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走出教室轉到教學樓背面,溝口正貼著教學樓的牆,筆直地朝上張望。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到是我,那副嚴峻的表情立即像寒冰融化一般綻開了笑容。

「喲,」他說,「好久沒見了。」

「您這是在幹嗎?」我問。

溝口呵呵笑著晃了晃肩膀。「散散步而已,我們也需要換換心情嘛。況且這裡還有個池塘。」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欣賞的地方。」我把目光轉向發黑的池塘。說是池塘,其實只是個直徑數米的圓形水坑。邊上連圍欄也沒有,天黑後在附近走動極為危險。之前就有幾個人失足掉進去。

「這個池塘裡什麼生物也沒有吧?」

「以前好像養過幾條鯉魚。」

傳說,有一位前任校長想把教學樓的後面改造成料亭中常見的日本庭園,但池塘剛剛建好,校長就因腦溢血去世了。計劃於是擱淺。說白了,誰也不希望學校里弄什麼傳統庭園。做完這一番解釋後,我補充道:「蚊子的幼蟲或許會棲息在這種地方。」

「這我可受不了。」溝口從池塘邊往後退了兩三步。

我站在教學樓邊,照著溝口剛才的樣子向上望去,立刻明白了這個位置究竟有何深意。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注視著溝口說,「這裡是我們的教室,也就是御崎被害現場的正下方。」

溝口依然面不改色,再次仰起頭看了一眼,說:「咦,是嗎?真巧啊。」明顯是在裝瘋賣傻。

「剛才您好像在檢視地面?」

「地面?」溝口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什麼檢視地面?」

我嘆了口氣。若是電視劇,警察肯定會就掌握的線索對你滔滔不絕。而我眼前的這位,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刑警。

我打算換個話題。「這段時間你們好像沒再跟蹤我,難道消除對我的懷疑了?」這個問題半是諷刺,半為刺探。

溝口只用右半張臉笑了笑。「並不是說懷疑了才跟蹤,不懷疑就不跟蹤。」

「是這樣啊。」我也毫不遜色地只動了動一邊的臉頰,「我還以為警察先生不再找我問話,就表明嫌疑被排除了呢。」

「問話接下來還會有,敬請期待!」溝口拍拍我的肩膀,「對了,我還聽說了一些有關你的趣聞呢。」

「什麼趣聞?」我嚴陣以待。

「聽說你對生態學很感興趣啊?」

「生態學?宣傳善待地球的那門課?」我一笑而過,「是誰說的?」

「你高一時的一個同班同學。據說分小組自由研究時,你們組的課題叫《地球水資源岌岌可危》,對吧?當時提議研究這個課題的正是你,並且積極參與了整個過程。那個告訴我這件事的同學還說,從來沒見你對棒球以外的東西如此投入過呢。」

「是嗎?」我把臉扭到一邊,「記不清楚了。」

「難道沒想起些什麼嗎?」

「沒有。」我用餘光瞥了溝口一眼,「這種感覺可真不舒服,那麼久以前的事情都被人翻了出來。」

「雖然很過意不去,但這是我們的工作。」溝口做作地垂下眉毛,又突然將視線移到我的左手,像是想起了什麼,「手腕已經沒有大礙了吧?」

他可能是看到我的手腕上沒有纏繃帶。我甩了甩左手。

「還有一點疼,但好多了。您好像特別關心我的傷勢啊—還是,比較在意我的繃帶?」我試探著問。

「什麼意思?」溝口又開始裝傻了,但目光明顯犀利了一些。

「我也有話想問您。」為了在氣勢上不被他壓倒,我正視著他的眼睛說,「繃帶的一面有黏著劑。所以我猜兇手是將黏著面粘在一起,也就是縱向對摺之後使用的,沒錯吧?」

溝口的表情明顯起了變化。他也意識到這種反應已被我看在眼裡,但刑警畢竟不會輕易吐露實情。「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兇器是繃帶,對不對?不是做體操用的緞帶。」

溝口隨即將臉轉到一邊,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下方。「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為什麼?您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沒有溝口先生您想得那麼遲鈍。你們老揪著繃帶不放,我產生這樣的想法還不是理所當然嗎?」然後,我又指出所有報紙都沒有斷定兇器是緞帶一事。

「原來是這樣,從報道上推斷的啊。」溝口依然只用半邊臉苦笑了一下,「沒錯,你確實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遲鈍。」

「兇器是繃帶?」

「這個嘛,怎麼說呢……」溝口不自然地歪了歪腦袋。

「您總該有義務透露一星半點的吧。」我瞪著刑警說道。

「好了,表情別那麼可怕嘛。幹我們這一行的,不習慣說沒有把握的話。儘管也有例外。」溝口說著乾咳了一聲,「反正遲早要公佈,我就告訴你一些事實吧。的確,那條緞帶不是作案兇器。這一點在屍檢時就清楚了。呃,屍檢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驗查屍體唄。」

「旁觀過很多次,還是受不了。」溝口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進行屍檢的時候已經查明勒痕與緞帶不一致,寬度多少有些不同,表面紋路也有差異。可以推測兇器應該是同樣的帶狀物,但不是緞帶。」

「那麼,你們是在調查過程中發現兇器是繃帶的?」

「這個還不敢斷言。」溝口搖搖頭,「只是與勒痕做了比對,沒有發現不一致的情況。勒痕大約寬十九毫米,和你剛才說的繃帶縱向對摺之後的寬度相同。但不能因此就草草下結論。畢竟,可能存在其他我們沒有預想到的兇器。」

「夠謹慎的啊。」

「職業病。」溝口微微一笑。

「不管怎麼說,這確實算一個對我非常不利的情況。警察懷疑我也不是沒有道理。」

「看來你能夠體諒我們的處境了。」

「但真的不是我。」我直截了當地說,「有人想陷害我。」

「嗯。」溝口又蹭了蹭鼻子下方,「我把你的話作為參考,還有,最好別把兇器的事傳出去。」

「我不會說的。」

他點點頭,似乎在暗示我:這也是為你好。剛邁開步子,他又折回身來。「有樣東西想麻煩你給我看一下。」他意味深長地笑道。

「什麼?」

「照片。」溝口回答,「以前你和宮前由希子兩個人單獨拍的,就是雙人照。」

這要求始料未及,我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

「應該有的吧,照片之類?比方說經常放在月票夾裡的那種。」

「您幹嗎要看那個?」

「不可以嗎?」

「我只是好奇。一個大男人竟然想看高中生的雙人照……」

「那我就告訴你吧,這是調查的一個環節。你身上沒帶嗎?」

「沒有。」

「那麼下次再拿給我看吧。」溝口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目送著溝口消失在教學樓的一角,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看來他到底還是對我和由希子的關係產生了懷疑,並以為這事與案件存在某種聯絡。儘管目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但我不可能主動告訴他這與本案無關。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想起剛才從視窗看到的那一幕,便決定推測溝口在調查什麼。我模仿著他的樣子蹲下來,沒有發現地面有任何異常。今年是乾梅雨,一個雨點兒也沒見著,地面跟石頭似的硬邦邦的。

我又朝教學樓看去。一樓是家庭生活課教室,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抬頭望望我們教室所在的三樓,也沒發現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

仔細一想,真是蹊蹺:御崎藤江明明是死在教室裡,為什麼要調查教學樓外部呢?

二樓的視窗探出一個腦袋朝這邊張望,是個板著臉的女生。與我四目相對,她慌里慌張地縮了回去,簡直像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我剛想收回目光,二樓窗戶下有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面牆上多了一處小小的傷痕,似乎是被錘子一類的東西敲打過,牆皮脫落了一些。這應該是最近才出現的,因為只那一處沒有風吹日曬的跡象。

猛然間,我想到一種可能。再次檢視地面,果然發現大樓牆根附近散落著幾小塊白色混凝土塊。

最近十有八九有什麼硬物砸過教學樓的牆壁,才導致混凝土脫落。這麼考慮應該比較合理。

溝口或許就是在觀察這個。這與本案又有什麼聯絡呢?我模仿著歇洛克·福爾摩斯,將白色碎片託在掌心上看了又看,然而始終沒有靈光乍現,只好啪啪地全部拍掉。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我打算返回教室。走之前,我又抬頭望了一眼牆上的傷痕。就在這時,二樓的一扇窗戶邊有什麼晃了一下。我看到一張朝這邊窺視的臉倏地藏了進去,緊接著,那扇窗戶也砰的一聲狠狠關上。

我盯了那扇窗戶好一會兒,可再也沒有什麼人露頭。

這天,社團活動依然暫停。儘管太陽還高高掛著,我已快走到家門口了。突然身後有人喊我,回過頭一看,一個t恤外面套著薄夾克、長得像螳螂的男人正衝著我微笑。他身後站了一個穿工作服的胖子。

「你就是莊一吧?」螳螂說。因為想不出被這種傢伙叫住的理由,我沒搭腔,僅僅點了下頭。

「太好了。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呢?一個小時就夠了。」

「你是哪位?」

「我是幹這個的。」他遞過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雜誌社的名字。我沒有接。

「我沒話跟你們講。」

我開啟門剛要往裡走,螳螂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只要回答幾個問題就好了。就是上次那件事,你知道的。」

「你說什麼啊?」

「就是你女朋友因為校方的過失遭遇車禍的事啊。對此你肯定有一肚子話想傾訴吧?跟我們談談這個就行。」

「我沒什麼想傾訴。請你把手拿開。」

但螳螂那隻瘦骨嶙峋的手絲毫沒有拿開的意思。「那我只問一個問題吧。這次被殺的老師就是害死你女朋友的人,對不對?對此你有何感想?」

「煩不煩啊!」我甩開他的胳膊,走進大門。那些傢伙沒有再跟過來,但一直到我進屋前都糾纏不休地嚷著我的名字。

我拎著書包走進客廳,只見春美橫躺在沙發上,胸口蓋著一條毛毯,臉色有些發青。我立即把書包扔在地上,跑到她身邊,雙膝跪地。「你怎麼了?」

春美面色蒼白地微微一笑。「沒什麼,不用擔心。」

「可是……」

「她跑回來的。」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跑回來的?」我吃驚地看著春美,「為什麼要跑?」

「她說有人追她。」

「媽媽,不許說!」

我回頭看著母親。「誰追她?」

母親臉上略顯躊躇,而後問道:「外面一個人也沒有嗎?」

「那兩個渾蛋!」

我立刻起身,氣勢洶洶地衝出門去。但外面已不見螳螂等人,只有一個住在附近的大媽一邊灑著水,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回到屋裡,再次跪到春美身旁。「對不起,都怪我。」我對心臟脆弱的妹妹低下頭。

「不是哥哥的錯嘛。」春美笑著說。

「下次那些渾蛋要是還敢來,我一定揍扁他們!」

「不可以啦!」春美撅著嘴說,「那樣就不能參加比賽了。絕對不可以!」

被還是小學生的妹妹這麼說,我真是無言以對。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惹事。一想到事到如今春美還在熱切地期待著我們的比賽,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能否參加今年的比賽,我著實沒有任何把握。

「啊,對了。哥哥,你把那本書還回去吧。」

「書?」

「那本小貓圖冊啊。」

「哦。」我忘得一乾二淨。是啊,該還回去了。

電話鈴響了。母親拿起聽筒:「您好,這裡是西原家。」幾句之後,母親變了語氣。我扭過頭。「這種採訪……是的,我們無可奉告,所以……是的,不好意思。」母親結束通話電話,轉過頭看著我苦笑了一下。「是電視臺的人,說想做個採訪。」

「電視臺?」

「剛才也打來過吧?」春美說。

「老有各種各樣的地方打來電話嗎?」我問母親。

「有五六個了吧,基本上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咂了下舌頭。看來追蹤這起殺人案的各大媒體已對由希子一事有所耳聞,我自然將是眾矢之的。

「要是逮到兇手,事情應該就會平息下來吧。」母親的聲音裡滿含擔憂。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說道:「我出去一下,晚飯前回來。」

「你去哪兒?」春美問。

「去還圖冊。」

去由希子家,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每次都不變的是離她家越近,心情就越發沉重。這條路還要再走多少次呢?我這麼想著轉過最後一個拐角。一看到從由希子家的大門走出來的人,我立刻躲了起來。是螳螂草包二人組—滿臉不快,搖晃著肩膀怏怏而去,看來是剛吃了閉門羹。我也做好了受到如此待遇的心理準備,來到宮前家。

由希子的母親仍舊一臉僵硬地聽完了我來還圖冊的緣由。估計沒有機會見到這個人的笑臉了,我暗想。

「不值得勞煩你特意過來。」她啪啦啪啦地翻著圖冊,說,「既然專程送過來了,那我就收下。」

「那個,還有……」我嚥了口唾沫,「這邊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麻煩?」

「剛才好像看到有雜誌記者模樣的人來過。」

「啊,」由希子的母親點點頭,「他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完沒了地打電話來。真不知道是從哪兒打聽到的。」

「我們家也是,所以我擔心這邊也……」

「就算你擔心……」說了半句,由希子的母親就閉上了嘴。

後面的話我很清楚。就算我擔心也無濟於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照現在的狀況,我不可能對這個家—我已故女友家的情況不聞不問。置若罔聞在我看來是一種卑鄙怯懦。

正當我們陷入尷尬的沉默之時,我身後的門開了。

「我來了……」進門的中年女人一見我在,便停止了寒暄。「這是哪一位?」她問由希子的母親。

「由希子的,那位。」由希子的母親剛說出這幾個字,那個中年女人的眼角就吊了起來。

「你來這裡幹什麼?!」尖銳的聲音劈頭蓋臉地向我砸來,「你知道託你的洪福,我們有了多少麻煩嗎?只是個高中生,就對由希子做出那樣的事,竟然還到學校裡大肆宣揚!」

大肆宣揚?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姐姐,不是那樣的。這個人……」由希子的母親試圖為我辯解,但中年女人面如般若,繼續滔滔不絕地斥責。

「聽說還向學校抗議了?難道你不明白,那麼做也沒有半點用處嗎?反而讓由希子的事公開,我們還得忍受街坊四鄰異樣的目光。加上又出了案子,更是招來不明不白的懷疑。淨是些晦氣事!你說你,承認自己是由希子的男朋友也可以,只到這裡自首不就得了?用腳後跟想想都知道,這在學校裡一說,怎麼可能有好果子吃!高中生嘛,都八卦得很,肯定會吧啦吧啦地到處亂傳。哼!你一定覺得主動承認是件很威風的事!喂,說你呢,腦子裡到底想的什麼?你倒是說啊!」

我一言不發,倒不是被這個女人機關槍似的說話架勢壓倒,而是實在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我低著頭,只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我說你啊……」

「姐!」由希子的母親制止了她,「好了,說這些就差不多了。你想對這個人說的,不是已經都說出來了嘛。快進去吧。」

「可是……」那人顯然仍難以抑制心頭的怒火,但或許覺得多說無益,還是進了房間,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朝走廊那邊去了。

「她是由希子的姨媽。」由希子的母親說,「擔心我們,時常到家裡來看看。」

在外人眼中,這個家的確發生了令人擔憂的事。

「她說招來了不明不白的懷疑,這是真的嗎?」

「警察到家裡來過。要說對那個老師心懷怨恨的人,我們家肯定要算在其中。他們問了些比如案發當晚我們在哪兒這樣的問題。」

「應該只是例行程式吧?」

「誰知道呢。那晚我和丈夫都在家中,但因為只有我們兩人,也沒辦法證明。」

這話在我聽來好像刻意強調了「只有兩人」。

由希子的母親看著我問:「警察去你那裡了嗎?」

「嗯,去好幾次了。」

「哦。」她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可能在忖度我是不是兇手。似乎是為了打消這種念頭,她隨即垂下眼睛說:「真是起麻煩的案子啊,能早點結案就好了。」

「警察還問別的問題了嗎?」

我原以為她會說「我沒有義務對你說這些」,可她還是如實回答。

「他主要問了由希子和你的關係。比如說對於你們倆的關係,我們是不是一無所知。我們說確實不知道,一點也沒有察覺。畢竟,事實就是這樣嘛。」她的語氣裡充滿焦躁,「連去年聖誕節那孩子送你圍巾,我們都不知道。警察說起來,才頭一次知道。」

我想盡量避免圍巾的話題,於是選擇了沉默。

「哦,對了。之後還要我給他看照片,你們兩個人的。我就把棒球社的相簿拿出來給他看了。看完之後,那位警察一臉不可思議地說:‘沒有兩個人單獨照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明白過來。所以溝口才那樣問我。

「你還有事嗎?」由希子的母親問。

「沒有了。」我起身告辭,離開了宮前家。

此時,我感到胃裡像灌了鉛般異常沉重。我再次意識到,每個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遭受著折磨,我的家人、由希子的家人,還有其他親朋好友。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瘟神。

我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剛才由希子的姨媽所說的話:

你一定覺得主動承認是件很威風的事吧……

也許確實是那樣。一方面,我覺得扮好由希子戀人的角色是我應盡的義務;另一方面,我也痴迷於這個把自己逼入絕境的自我。假若確有悔恨之意,真心希望儘量不傷害任何人,可能就會選擇更恰當的方法。然而,最終我卻找了一條對自己傷害最小的途徑。誠然,從表面來看我確實陷入了困境,但在譴責御崎藤江的同時,我不敢否認內心深處沒有對自己高尚情操的陶醉。其實,將真相隱匿於心,繼續飽受自我厭惡的煎熬,或許才能償清我犯下的罪孽。

但我已無路可退。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正視很多人在因我而遭受折磨的事實。只有這樣,才能不惜傷害自己,也要令他們脫離目前的痛苦。

回到家時,父親已經回來了。父母似乎很想打聽我在宮前家的談話,但終究什麼也沒說。我想他們可能也怕問出口吧。

這天晚上,一個騷擾電話也沒有。各大媒體似乎也顧忌到深夜不便,沒再不依不饒。

但正當我準備洗澡而在客廳裡徘徊時,這晚唯一的一個電話打進來了。看看四周沒人,我拿起聽筒。「喂,你好。」為防範騷擾電話,我沒有自報姓名。

片刻之後,那邊說道:「是西原吧?」我馬上反應過來對方是誰。

「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好冷淡啊。」水村緋絽子說。

「這段時間心情不太好,你也知道。」

「他們還在懷疑你嗎?」

「是啊。反正沒說嫌疑排除。」

「聽說,今天一個自稱報社記者的人跟我們班的一個女生搭話,問她西原是個怎樣的人。」

「我也知道媒體察覺這事了。今天還來過我家,連春美也追著不放。」

「你妹妹……她身體不要緊吧?」她的聲音不安起來。

「多謝你這傢伙的牽掛。唉,都怪我這個混賬哥哥。」

沉默了一會兒,「是啊。」緋絽子說。

「你好像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嗯,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媒體。」

「那真是勞您費心了。」

「還有,」緋絽子補充道,「請不要稱我為‘你這傢伙’。」

「知道啦。」我說,「那就晚安,大小姐!」結束通話電話,一股苦澀在我舌頭上泛開。

6

次日第四節課前,我被叫到校長辦公室。上高中已兩年多了,我還是頭一次踏進這裡。那個在晨會上見過的矮小瘦弱的老頭兒坐在靠窗的書桌對面,旁邊站著戴著碩大眼鏡的教導主任。傳說他那一頭黑髮是假的。他面前是三人中面目最可怖的灰藤。

「聽說你接受了媒體採訪?」灰藤發問道,用的是一貫盛氣凌人的口吻。

「被糾纏了很多次,但我沒有接受,全都拒絕了。」

「嗯。」灰藤點點頭,回頭望了校長一眼。校長這小老頭兒對大眼鏡教導主任耳語一番,之後教導主任又和灰藤竊竊私語起來。趁此工夫,我打量了一圈房間內懸掛的鏡框。裡面放的都是獎狀,不知表彰的是什麼。

「那就好。希望你今後也注意,一定不要隨便亂說。」灰藤突然開口,「萬一有什麼必須要回答的,關於宮前車禍的事,你只要告訴他們已經全部了結,自己也正在反省就可以了。明白了吧?儘管不是強制性要求,但這麼做也是為你好。」

唉……我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儘管是有教師遭到了謀殺,但比起查清命案真相,似乎還是瞞住學校的恥辱更為重要。

「明白了吧?」見我沒有作答,灰藤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

「我繼續貫徹之前的原則就可以了吧?」我說,「對他們無可奉告,對不對?」

「你小子到底怎麼想的?」校長突然聲音嘶啞地說,「還對之前的車禍耿耿於懷嗎?」

「我怎麼想無關緊要吧?」

「西原!」灰藤厲聲呵斥。

「我想說的是,我又沒觸犯什麼校規,你們憑什麼說三道四?」

「喂,西原,」大眼鏡教導主任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你最好不要得意忘形,明年你也要參加入學考試。要是因為這種事出了名,可是有百害而無一益。」

「我早就不指望享受什麼推薦待遇了。告辭。」我鞠了一躬,走出校長辦公室。門關上之後,只聽校長怒吼了一聲:「那傢伙什麼態度!」

從這天開始,社團活動得到了許可。我穿上久違的釘鞋,在操場上追逐白色的棒球。隊友們對我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甚至有學弟過來跟我開玩笑。同他們接觸的過程中,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兇殺案嫌疑人。

但他們並未刻意迴避案件的話題。

「前幾天那起殺人案,簡直不像真的。」我們結束訓練,在活動室更衣時,高三的近藤說。

「不會最後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收場吧?」一個高二的隊員說。

「應該不會。」近藤回應道,「學校就這麼巴掌大,要是連這兒發生的案子都破不了,那些當警察的臉往哪兒放?」

聽了高三學長一番頗具說服力的話後,那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所以說,還是希望他們儘早把兇手捉拿歸案。」吉岡用脫下的汗衫擦拭腋下的汗水,插嘴道,「搞不清兇手的真面目,總歸讓人心裡發毛,而且逮到了兇手,西原也就可以免遭那些異樣的目光了。」

我的名字一齣現,活動室裡的空氣霎時凝重起來。吉岡似乎完全沒意識到氣氛的改變,把汗衫放到鼻子底下使勁聞了聞。「雖然有點臭,還能穿吧。」說著徑自丟進儲物櫃。他大大咧咧的樣子讓周遭的氛圍明顯緩和了不少。能夠這樣直言不諱正是這個大個子男孩的優點。或許這傢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察言觀色吧。

但我感覺,即便是這些夥伴,也似乎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對我抱有一絲懷疑。這並不是說誰都不能信任。我若站在他們的位置,應該也會那樣想,所以這無可厚非。只是由於存在這種懷疑,他們潛意識中都會對我心生愧疚,而這種愧疚又以對我的關心表現出來。

出了活動室,近藤突然提議去唱卡拉ok,他肯定是想讓我多少打起點精神來。正因為明白他的用心,才不好斷然拒絕。

「那就去換換心情吧。」我配合地說道。說實話,卡拉ok可不是我的強項。

「那我也奉陪吧。」川合帶著無奈的表情說。這讓我有些吃驚,因為那種地方這傢伙去得比我還少。

我們還叫上了楢崎薰和吉岡,共五人同去。我打電話回家,告知今天會晚一點回去。平時是不做這種麻煩事的,但此一時彼一時,如果害得他們產生不必要的擔心反倒更加麻煩。

我們一起向車站走去,途中川合一正說:「警察的行動,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了?」我問,薰也靠過來。吉岡和近藤走在前面稍遠處。

「有個傢伙說看到我們班主任在咖啡館裡和警察談過話。」

川合的班主任姓坂上,物理老師,是個個頭不高、打扮土氣的中年男人。明明不需要做什麼實驗,卻一天到晚老穿著件白大褂。

「警察找鼴鼠會有什麼事?」我歪起腦袋思索。鼴鼠是坂上老師的綽號。

「你不覺得奇怪嗎?不管怎麼說,鼴鼠都是這個學校裡最沒有存在感的老頭兒。也沒聽說他與教古文的御崎老太有多熟,對他調查取證應該沒什麼用啊。」

「警察都問了什麼,你沒從鼴鼠嘴裡問出來?」薰對川合說。

「我直接去問不太合適吧,那傢伙也知道我是西原的哥們兒。」川合搔了搔太陽穴附近,「女生去問或許比較管用,那老頭兒是個大色鬼。」

「單看那長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聲來。

「對吧。所以說,薰,還是你上吧。你要是不樂意,拜託其他女生去也行啊。」

「真沒辦法。」薰說,「那我託個人試試看。」

「不好意思啊。」我對她說。薰莞爾一笑。

近藤推薦的ktv位於一幢乾淨整潔的寫字樓裡。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這種場所?我有些納悶。但見大家都見怪不怪,我只好閉著嘴跟了進去。

「這裡穿著校服也能進來。」近藤說,「學生還能打折哪。但不能喝酒,咱就別喝了。」

「這還用說。」薰一臉嚴肅,「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誰要是去買菸我可不答應啊。吉岡,你這傢伙身上沒帶著吧?」

「沒帶,我也為棒球社著想嘛。」吉岡認真的樣子很滑稽,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

進去之後,我們每人只喝了一杯軟飲料,剩下的就是扯著嗓子一個勁兒地放聲高歌。近藤把一百元的硬幣像輪盤賭的籌碼一樣堆得老高,然後一個個投入點歌機。怪不得最先提議唱歌,這可是他的拿手好戲。有的歌他甚至不看詞也能張口即來。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吉岡的歌技真是糟糕透頂,單聽那回聲,簡直像一頭黑熊在對著深井咆哮。但多虧那個傢伙鋪墊,我才得以毫無壓力地唱了幾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則是實力派偶像歌手的水準。

兩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久違的能夠忘卻煩惱的兩個小時。

「哇,真痛快啊!看來我是上癮了,還遠遠沒有唱夠呢。」吉岡緊攥著話筒,說的話令人毛骨悚然。

「這家店還沒有被學生指導部盯上,隨時都可以來唱。」近藤肯定地說,「有點名氣的連鎖店,那些渾蛋老師都會時不時搞個突擊檢查。」

「真的?」吉岡瞪圓了眼睛。

「嗯。我一個朋友剛出店門,就看到御崎老巫婆站在眼前。」話一齣口,近藤立刻反應過來,看著我說:「不好意思,提了不該提的名字。」

「沒關係,別介意。」我強裝笑臉,但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那個老太婆啊,」吉岡深有感觸地說,「怎麼會是那個德行?我真懷疑她那種嚴格是不是已經算是病態了。」

「大概她就是那樣的性格吧。」近藤說,「肯定有潔癖,或者是個偏執狂。」

「嗯,很有可能。」

這是個不受歡迎的話題。大家正準備回家時,川合一正突然冒出一句:「我去參加守靈儀式了。」

一時間,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便看著他。大家也都朝他投去目光。

「御崎的守靈儀式。」川合說,「我還是瞞著你們去了。」

「為什麼?」薰代表大家質問道。

「說不清。總之,即使再對那個女人恨之入骨,她一死我們也不能拿她怎樣了。所以,我就想著至少假裝上香的樣子,對著她的遺體發上一通牢騷。」

我感到震驚。對啊,原來也可以抱著這種目的去參加守靈儀式,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或許因為他是真心實意地喜歡由希子,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卻完全想不到。我一心以為,既然是仇人的守靈儀式,不去才是理所當然的。

「那時候我才聽說,」川合繼續說道,「那個女人年輕的時候,也有人勸她去相親,但她都拒絕了。她說自己打算為教育事業獻出畢生精力,而結婚會成為絆腳石。還有,從學生時代起,她就宣稱自己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優秀的教師。」

「哎?」吉岡歪起嘴。

「後來那個女人一直獨居。死後她的家人去她的住處一看,女人該有的東西一件都沒有。沒有梳妝檯,化妝品也只有最基本的幾樣。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書多得出人意料,聽說其中還有她整理的剪貼簿和資料夾。最像樣的就是書桌上的文書處理機了。開啟開關,螢幕上還有剛出到一半的古文試題,內容是《方丈記》。可能她本打算回到家後繼續寫吧。」

「雖然聽說回到家還工作的老師不在少數,」近藤插嘴道,「但一想到她被殺之前還在做這些,就有些難過了。」

「所以我就想,她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專注工作沒有問題,自我犧牲也可以接受,但我總覺得她什麼地方不太正常。」

「我也說不好。」薰說,「不過跟著那樣的人受教育很不舒服。她的人格似乎已經扭曲了。」

我和川合都點頭表示認同。

「別談這種令人不爽的話題啦,好不容易心情才好一點。」吉岡實在忍不住了。

走出店門時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八點多了。

回到車站,我再次坐上電車,只見兩個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她們都是天文社的成員。她們沒注意到我,聊得熱火朝天。這麼晚才回去,應該是社裡有活動。灰藤說過,只有天文社可以破例不按放學時間離校。我試著尋找水村緋絽子,但周圍沒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在房間裡換了衣服,我開始吃夜宵。對於這次晚歸,母親沒有責備我一句。得知我去散心,她倒顯得輕鬆了一些,反覆問我唱了什麼歌。

吃完晚飯,大門的對講機響了。我不由得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時間一般不會有人來訪才是。

母親摘下對講機聽筒。三言兩語之後,她望向我,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好。「是警察,說找你有事。」

預感果然靈驗了,我暗想。

登門來訪的只有溝口一人。「請進客廳吧。」母親說。但他依然站在門口,說在這裡就可以。那張臉看起來比之前還要多幾分嚴峻,我心中頓時忐忑起來。

「你今天幾點到的家?」溝口沒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劈頭就問。

「您為什麼要問這個?」我說。

「我希望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幾點到的家?」

「我兒子……」母親試圖作答,我伸手製止了她。

「媽,您沒必要在這兒說個沒完,到裡面去吧。」

「可是……」

「嗯,這樣比較好。」溝口也說,「非常抱歉,我還是想聽您兒子親口回答。」

母親有些沮喪地看了看我和溝口,向客廳走去。她很可能會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

我再度看向溝口。「如果我回答您的問題,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溝口立即點頭。「好。」

「一言為定。」講定要求,我說,「我到家是八點四十左右。」

他眼中刷地閃過一道光芒。「可真晚。」

「我回得早也罷,晚也罷,都沒什麼關係吧?」

「你去了什麼地方?幹了什麼?」他再次用專業的口吻質問。

「也許是我多慮,」說著我看了看溝口黝黑瘦長的臉,「我感覺您好像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

溝口的臉略微一緊。「如果我說你說得沒錯,你會照實回答嗎?」

果不其然,我明顯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去唱卡拉ok了。」我回答。

「卡拉ok?」溝口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沒什麼問題吧?我也有想唱歌的時候啊。」

「當然,那是你的自由。」溝口點點頭,「可以跟我講講詳細情況嗎?」

於是,我把在哪家店、和誰一起、幾點進去幾點出來一一作了詳細說明,溝口一臉嚴肅地記在筆記本上。這還不算完,又逐一問了誰唱了什麼歌、點了什麼飲料、付了多少錢等細枝末節,真可謂鉅細靡遺。

「你們什麼時候決定去唱卡拉ok的?」

「社團訓練結束之後,一個姓近藤的隊員提議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去問問其他人。」

「我會的。」溝口一本正經地回答,然後又往筆記本里寫了點東西。

「到底出了什麼事?」估計他問得差不多了,我才問道。

溝口的表情稍顯遲疑,乾咳了一聲後說道:「就在剛才,你們學校又發生了一起案件。一個教室的煤氣栓被人擰開了。」

「煤氣栓?擰它幹什麼?」

「這個目前還不清楚。只是……」溝口說著舔了舔嘴唇,「那個教室裡還有一個昏迷的學生。」

「昏迷……」

「我也想問問本人究竟發生了什麼。傷者現在還在醫院,幸好沒有生命危險。」

「裡面應該是天然氣,不可能中毒。」

「你真清楚啊。確實不會引起一氧化碳中毒,但會導致缺氧,所以同樣很危險。」

「是自殺嗎?」

「如果煤氣栓是本人擰開的,應該算是。但現階段什麼都不敢斷言。」

「那個學生是誰?」話一齣口,我隨即想起了在電車上遇到的兩個天文社女生。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名叫水村緋絽子,高三,天文社成員。她在第二科學實驗室昏迷,被門衛發現。」

梅雨季節連續晴天、雨量少的現象。

能樂臉譜之一,表現女性嫉妒面相的恐怖女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