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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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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踏進學校正門,便覺察氣氛有些不對。

平時空空如也的來賓停車場竟然停了兩輛警車和兩輛沒見過的轎車,外加一輛貨車。

此外還有一事也讓我感到不尋常。

環顧四周,很多學生正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們隨即將視線移向別處,但毫無疑問,剛才是朝我看的。

我正打算加快腳步趕往教室,猛然發現教學樓入口貼了一張紙。

高三三班同學請去音樂室石部

怎麼回事?我在那張紙前駐足,身旁女生的談話傳入我的耳朵。

「聽說高三三班的教室裡出命案了。」

「啊?不會吧?」

「千真萬確哦。聽說被殺的是御崎老師!」

我倒吸一口涼氣,把臉轉向她們。「喂,你說的是真的嗎?」

一個女生當即面露怯色。她似乎認得我,嚇得後退幾步,然後扭身快步走遠。

回過神來,我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在盯著我,大概是聽到了剛才的談話。他們也同樣極力避免與我目光接觸,紛紛逃入各自的教室。

我跑上樓梯,朝音樂室走去。音樂室大開著門,裡面傳來的吵鬧聲有如鼎水之沸。

但就在我步入的剎那,吵鬧聲消失了。簡直像按下了錄音機的暫停鍵,同學們各自保持姿勢定在原地。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沒有人向我這邊看,但並非無視。

這時,一個學生從我身後走進來。「哎,中尾好像被警察叫過去了。」這個姓吉田的學生說完四下張望一番,意識到身旁的人是我,趕忙閉上了嘴。

我站到小個子吉田面前。「為什麼中尾被叫走了?」

他聳聳肩,含含糊糊地嘟囔道:「是中尾最先發現的嘛。」

「發現?發現什麼?」

「屍體啊。這不明擺著嘛。」

「御崎的屍體?」

「啊……」吉田抬起眼,朝我快速地一瞥,隨即又低下頭。

「她被殺了?」我問道。

「據說是……」

「你知道她為什麼被殺嗎?」

「不知道,我又沒看見。」說完,吉田走開了。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其他同學。「還有誰見過屍體嗎?」

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已集中到我身上,但沒人朝我回過頭來。只有一個女生望了我一眼。她姓江島,因成績優秀、生性好強而頗負盛名。我徑直走到她的座位旁。

「你看見屍體了嗎?」我低頭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江島。

她猶豫片刻,隨後輕輕點頭。「倒是看了一眼。」

「什麼情形?」

「要說什麼情形……」江島不緊不慢地轉了轉眼珠,最後看著我說,「臭氣熏天,一進教室就聞到了。」

「臭氣熏天?」

「是大糞的臭味。」背後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俯視江島。「是這樣嗎?」

她仍舊微微點頭。「好像是失禁了,那個人。」

我禁不住扭歪了臉。得知了「惡臭」的資訊,教室裡發現屍體一事頓時增添了一份真實感。「屍體倒在地上?」

「嗯。」

「被殺的?」

「恐怕是吧。」江島回答,「大概是被勒死的。我聽說那樣死會大小便失禁,而且……」

「而且什麼?」我催促道。

江島撥出一口氣。「御崎老師脖子上纏著一條藍色緞帶,我們上體育課用的那種。」

「啊?那玩意兒?」那是用來纏在頭上,或者女生用來扎長髮的東西。兇手竟是用它來絞殺。

「確定是御崎?」

「是呀。雖然剛看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個陌生人。」

「死了之後,面容應該會有很大改變。」

「也有這個原因。」說著,江島攏了攏長髮,「她沒像平時那樣戴金絲邊眼鏡,而且穿的衣服也和往常看到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平時不是淨穿些米色、淺茶色之類大媽顏色的衣服嘛。今天穿的是橙色和深棕色方格花紋的套裝,對她來說算是比較時髦了。」

「哦。」那應該是精心打扮後被殺的了。「為什麼會在咱們教室呢?」

「這種事……」她沒有說出「我怎麼可能知道」,而是定定地注視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應該最清楚啊。

這時,我總算弄明白為什麼大家都用那種眼神看我了。要說誰有殺害御崎藤江的動機,頭一個想到的肯定是我。

「thankyou。」我向江島道了謝,找了個空位坐下來。此時,其他同學也開始有了動靜。沒人大聲喧譁,但竊竊私語不絕於耳,只是跟我搭話的一個也沒有。

對御崎藤江被殺一事,我仍毫無真實感。一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身邊會發生殺人案,二是被害人竟然是御崎藤江。不早不晚,她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殺,時間也挑得太巧了。

她在我們教室被殺這一點讓我非常在意。兇手該不會是為了嫁禍我,故意選了這個地方吧?

正暗自揣測,上課鈴響了。班主任石部鐵青著臉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中尾。他的臉色也很糟糕,比班主任更甚。

「學號是一到五的同學,現在跟我去三班教室。十分鐘之後,請六到十號的同學過去。依此每隔十分鐘過來五個,明白了吧?」說完,石部帶著五個起立的同學離開了教室。

我走到中尾身邊。這傢伙一見是我,便提心吊膽、坐立不安起來。

「警察問你什麼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究竟是什麼事?你說啊。」

我感覺得到,周圍的同學都在豎起耳朵緊張地捕捉我們的談話。但現在不是介意這種事的時候。

中尾終於慢吞吞地開了口:「就是發現屍體時的情形之類的問題。我說自己嚇壞了,立刻跑出了教室,所以基本上什麼也沒看見。」

「然後呢?」

「他們還問關於這個案件,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

「你怎麼回答?」

中尾眼睛盯著斜下方,沒有做聲。我看著他白白的脖頸說:「你是不是說因為宮前的事,西原一直對御崎懷恨在心?」

中尾依舊不開口。

「到底是不是?」我抓著他的肩膀問。

「放開我!」中尾簡直像要躲開什麼骯髒的東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事實不就是那樣嗎?」他撅著嘴,斜眼看著我。

我勉強剋制住將右手伸向中尾衣領的念頭,咬緊牙關,努力保持鎮定,緩緩地點了點頭。「是啊,你說的是事實。我確實對御崎懷恨在心。」我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同學,「但不是我乾的!」

我坐下來。所有人都一言不發。

十分鐘後,另有五個人走了出去。又過了十分鐘,又有五個人走出去的時候,教室裡多少恢復了些先前的嘈雜。出去的學生一個也沒回來,人數一直在減少,空氣也逐漸變得冰冷凝重。

不久,便輪到我了。我們學校的學號是男女混排的,所以跟我一起走出教室的同學中,男生女生各兩人。

三班的教室門口候著石部和一個沒見過的男子。那人臉又大又方,有一副毫不遜色於那張臉的寬厚身板。

「進去之後,請按照裡面警官的指示,檢查一遍自己的課桌和儲物櫃。如果發現異常,不論多細微都請報告警官。」這個警察模樣的方臉男子聲音洪亮地說。

教室裡還殘留著一股惡臭。包括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在內,幾名男子正忙碌著,看到我們,他們交頭接耳了一番。我們按照制服警察的指示,逐一檢查了自己的物品。我的課桌裡什麼也沒放。儲物櫃上了鎖,但裡面只是雙運動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觀察一下教室,發現不對勁請告訴我們。」制服警察說。我環顧四周。但因為平時也沒仔細瞧過,根本說不上哪裡異常,哪裡正常。若一定要說異常,也就是在最前面那扇窗戶旁的地板上,畫了一個白色人形圖案。

「咦……」一個姓伊藤的男生咕噥了一句,他正在檢視教室後部的儲物櫃。

「發現什麼了?」警察問道。

「這本詞典不是我的,還有這兩本書。」伊藤從自己的儲物櫃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和兩本參考書。

「稍等。」警察走到教室前面,把一名穿西裝的男子領了過來。此人像游泳運動員似的皮膚黝黑,肌肉也非常結實。

「最後一次檢視儲物櫃是什麼時候?」膚色黝黑的警察問。

「昨天放學之後。」

「鑰匙呢?」

「沒上鎖。」

「為什麼?」

「為什麼……」伊藤撓撓頭,「嫌麻煩,況且也不放什麼東西。」

這種高度和深度都不足五十釐米的儲物櫃,同學們都覺得沒什麼用,不怎麼受歡迎。

「你一直不上鎖嗎?」

「嗯……」

「丟過東西沒有?」

「嗯……沒有。」

「噢。」警察抱著胳膊略一思索,然後衝伊藤點了點頭,「好。那麼,先把你的名字和聯絡地址寫到這裡吧。」

單是聽到這句,膽小的伊藤便面露惶恐。

走出教室,石部讓我們去理科室待命。原來如此,怪不得前面的同學沒有迴音樂室,恐怕是擔心大家交換資訊。

「啊,西原你稍等一下。」我正要抬腳離開,石部趕忙叫住我。

「我們還有一些事情想問你。」旁邊的方臉警察說,「沒問題吧?」

我不由自主地望了望石部。班主任正低著頭,手放在嘴邊。

「沒問題啊。」我回答,反正這也是必須走的程式。

方臉警察點點頭,開啟門叫了一個名字。剛才那個黑皮膚的警察走了出來。

「那我們走吧。」方臉警察故作熟悉地將手往我肩膀上一搭。

我們進了小會議室。裡面一個人也沒有。隔著一張小課桌,我在他們兩人對面坐了下來。

「呃,先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縣警本部調查一科的佐山,這位是本地警局的溝口巡查部長。」

「請多關照。」溝口說。四方臉、較為年長的是佐山,年輕一些、膚色黝黑的是溝口。

「咱們就直奔主題了,你應該知道我們想問你什麼問題吧?」佐山面露一絲微笑,問道。

「大致可以猜到。」我回答。

「噢?那說說看。」

我一下子皺起眉頭。「你們打算讓我說出來嗎?」

佐山依舊面不改色。「確實想聽你親口說說。」

我嘆了口氣,竟然這麼早就被拖進了他們的節奏。無奈之下,我不得不簡要說出宮前由希子遭遇車禍的前前後後,以及車禍原因與御崎藤江有關等情況。我邊說邊暗暗盤算:這下子不管校方怎樣謀劃,想對外界隱瞞由希子遭遇車禍的計劃算是落空了。只是我們還能不能參加地區大賽呢?「總之,」粗略說完後,我總結道,「我對御崎老師懷恨在心,全校盡人皆知。因此,警察先生也想按這條線索調查下去,對不對?警察應該會考慮到我有殺人動機。」

「還沒有考慮到那種程度呢。」佐山的笑容變成了苦笑,「畢竟我們還不清楚你對御崎老師的恨意達到了什麼程度。」

「當然,程度應該不低,」溝口一臉嚴肅地插嘴,「不管怎麼說,你認定了她是害死自己戀人的罪魁禍首。」

我無法反駁。

「御崎老師確定是被殺的嗎?」我問道,「絕對沒有意外和自殺的可能?」

「我們不能說‘絕對不可能’這種話,只能說目前基本上是這樣。」佐山篤定的口吻裡包含的自信遠超他說出的話本身。

「聽說她是被勒死的?」

「算是吧,頸部留有勒痕。」

「聽說兇器還是女生練體操用的緞帶?」

兩位警察對視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來,再次看著我。「你還挺清楚的。」佐山說。

「瞥過一眼屍體的同學跟我說的。」

「原來如此。」佐山直直盯著我的眼睛,似要看穿我內心的所思所想。但這句話重點在哪兒,我捉摸不透。

「對御崎老師的死,」佐山再次開口,「你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特別的。當然,我也很吃驚,不過針對的是發生殺人案這件事。對於那個人的死亡,沒有任何感覺。」

「你不覺得她是罪有應得嗎?」

我先後看了看兩位警察的眼睛。儘管乍一看面色和藹,但他們的眼裡均射出剃刀般銳利的目光。

我該怎麼回答?假如真的是由希子的戀人,從心底深愛著她,是該為御崎的死興奮得歡呼雀躍吧?還是該像我現在一樣,因慾望未得到滿足而焦躁不安,心存不快,感到空虛?

「怎樣?」佐山催促道。

「不知道。」我回答,「即使那人死了,由希子也不會因此復活。但或許多少還是有那種感覺,罪有應得的想法……」

「嗯。」佐山頻頻點頭,但看起來似乎並未理解我的本意,他稍稍往前探身,「在你眼中,御崎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果真平時就很兇?」溝口插嘴道,「完全不考慮學生感受的那種?」

「這個嘛,」我搖搖頭,「可能那個人只是按照自己的習慣來思考問題,但在客觀結果上就演變成了將自己的教育方針強加給學生這種表象。對於違反校規的學生,她更是異常苛刻。我一度認為這個人哪兒有毛病。但作為教師,她大概可以算比較優秀的了。」

「恨她的學生多嗎?」佐山繼續問。

我想了想,看著他道:「除我之外?」

佐山露出一絲苦笑。「是啊,除你之外。」

「怎麼說呢,討厭她的應該不少。」我對兩位警察搖了搖頭,「但我覺得不至於到想殺她的程度。」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兩位警察顯然用餘光再次對視。這一眼蘊含何種深意,我想象不出。

佐山搓著手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向學校和御崎老師抗議,想達到什麼樣的效果?或者說希望他們做出怎樣的反應?」

「也沒有那麼誇張。只是希望他們認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並且承認因此害死了由希子。僅此而已。」

「但無論是校方還是御崎老師,都沒有承認。」

「是。」

「你一定感到很不甘心吧?」

我略作思考,回答「算是吧」。眼下也只能這麼說了。

「那之後你又做了何種打算?應該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搖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訴諸社會輿論之類,我既沒有資格,也沒有那種能力。況且我很清楚,把事情鬧大,最終也只會給父母和妹妹添麻煩,包括棒球社成員在內的很多朋友也會受到連累。儘管對一個有心為深愛的女人討回公道的男人來說,或許不應該顧忌這麼多。」

「不,你的想法比較成熟。」佐山一臉認真地說,「不光為自己考慮,也為他人著想,這一點非常重要。只不過這樣一來,你對御崎老師的恨並未發洩,而是暫時藏在了心裡,對吧?」

坐在一旁記錄的溝口停下筆望著我,眼神彷彿是在觀察植物的生長。或許這正是刑警獨具的眼神。

「不是我乾的,」我儘量用沉穩的語調說,「我才沒那麼傻。」

一瞬間,佐山表情僵硬地凝視著我,但很快就同冰激凌融化一般笑逐顏開。他一個勁兒地擺著手,示意我放鬆。「臉色別那麼嚇人嘛。我們並非只懷疑你一個人。但你也清楚,以你的情況不可能不被懷疑。我們也很為難啊,請你理解。」

「理解歸理解,但滋味可不好受。」

「彼此彼此啊。」溝口乾巴巴地插上一句,又咳嗽兩聲。我瞥了一眼這個膚色黝黑的男人。

「對了,」佐山問,「昨天你離開學校是什麼時候?」

「快到六點時。棒球社訓練結束之後,在活動室裡跟同伴們聊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回到家時幾點?」

「六點半左右吧。」我感覺這應該是在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

「之後你去過什麼地方嗎?」

「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你們問問我的家人就知道了。」說完,我撓撓耳朵,「家人說的不能作為證據,對吧?」

「但會作為參考的,或許不久會麻煩他們確認。最後再問一個問題,你知道體育館後面的鐵絲網破了個洞嗎?」

「那個破洞嗎?」

「嗯。看來你知道?」

「大部分學生都知道啊。」

學校四周設有混凝土圍牆和鐵絲網。有一面網上破了一個洞,剛好容得下一人通過,就成了那些逃課學生絕佳的秘密通道。

「那個洞有什麼不對嗎?」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你還有什麼要問嗎?」佐山這句話不是對我,而是對溝口說的。

「剛才我就比較在意。」溝口合上筆記本,指著我的左手問,「這是怎麼回事?好像很嚴重啊。」

他指的是我從左手腕一直纏到大拇指的繃帶。這是昨天晨練的時候接了個死球的結果,我如此解釋。

「會影響比賽嗎?」

「接球沒什麼大礙,擊球多少還有些不聽使喚。」

「繃帶是誰幫你包的?」

「古谷醫生,保健室的。」

「沒拆下來過嗎?」

「昨晚洗澡之前拆下來過。我小心翼翼地拿下,今天早上自己又纏了上去。好像還有些黏性,而且我還想參加晨練。」

「噢。」溝口看了佐山一眼。後者盯了我的左腕一會兒,開口道:「體育運動真是危險啊,棒球也不例外。」

2

到第四節課的時候,除了幾名刑警,大部分警務人員都離開了。在警車魚貫而出的正門外,聚集了早已聞訊趕來的大批記者。他們緊緊守在門口,密切窺探內部動向。學校的喇叭也反覆播放,請大家今天儘量不要離開教室,放學時如果被媒體採訪也請保持沉默。

同學們連課間休息的時間也待在教室裡。從視窗望去,外面來回走動的只有老師和幾名陌生男子—警察。看樣子他們在搜尋著什麼東西。但具體搜尋什麼,我完全猜不出。

午休時,我在小賣部買了麵包和果汁,然後爬上樓頂。儘管平時午飯都是在食堂解決,但今天周圍投來的目光讓我厭煩。不經許可私自爬上樓頂是學校明令禁止的,但能夠不必顧忌他人目光的地方只有這兒。

我俯瞰著仍空無一人的操場,啃完了豬排麵包和火腿麵包。今天風和日麗,如果沒有發生這起案件,絕對是打棒球的好天氣。但是到關鍵比賽那天,或許又會下大雨吧。

喝完果汁,正要向樓梯口走,一個女生出現在那裡。是水村緋絽子。看來她事先並不知道我在這兒,這一點從她吃驚的表情中顯而易見。

「你在這兒做什麼?」緋絽子右手按住長髮,左手壓著裙子問。這裡的風很大。

「吃午飯。」說著,我晃了晃麵包的包裝袋。

「難得啊,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緋絽子緩緩走過來,靠在鐵絲網上。

「你經常來這兒?」

「偶爾吧。」緋絽子像我剛才那樣俯視操場一圈,隨即轉過身對我說,「發生了這麼多事,你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又是那種事。」

「是啊。」我回答,「還讓警察叫去問話了。」

她吃驚得張大了嘴,為掩飾窘態,緊接著又點了點頭。「你被他們懷疑了?」

「我有動機,被懷疑也在所難免。」

「那你是怎麼說的呢?」

「說什麼?」

「就是……」緋絽子舔舔嘴唇,眨了眨眼睛,「你和由希子的關係。」

我一隻手插進口袋,搖搖頭。「沒說什麼,只說是戀人關係。」

緋絽子深吸一口氣,倚著鐵絲網,邊緩緩吐氣邊抬眼看著我。「你不打算實話實說嗎?」

「實話實說?」

「比如,圍巾是誰送的。」

我惡狠狠地瞪著她,走了過去。「不是讓你別說嗎?圍巾的事對誰都不要講,我上次是這樣說的吧?」

「我沒對任何人說啊。」

「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指了指她的嘴巴說。

她嘆了口氣。「你打算一直演到最後,對不對?」注意到我莫名其妙的表情,她補充道,「由希子戀人的角色。」

我站到她旁邊,兩手抓著鐵絲網。「我們本來就是戀人啊。」我說,「由希子的確是我的女友。無論誰說什麼,這個事實都無法改變,也不容改變。」

緋絽子眼神憐憫地端詳著我。「你可是會嚐到更多苦頭哦,接下來。」

「明白。」我也看著她,「都是我造成的,應該由我來承擔。」

「也許吧。」她微一歪頭,「我還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那回頭見。」我輕輕揚了揚手,走到樓梯間。開啟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緋絽子按著頭髮,依然在望著我。

今天幾乎沒正兒八經上一節課,第五節也是自習。我正坐在音樂室最靠角落的一個座位上發呆,背後有人喊我的名字。回頭一看,班主任石部在門口向我招手。

「你去學生指導室,灰藤老師在等你。」

「什麼事?」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也一把年紀了,怎麼還給人跑腿啊—我把到嘴邊的這句話咽回肚子,走出音樂室。

走進有著不快回憶的學生指導室,灰藤一個人在等我。他臉上已沒有了先前的從容,看起來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聽說你接受了警察的問話?」灰藤用一貫咄咄逼人的語氣開了腔。

「是的。」

「他們問了你什麼?」

「問了很多。」

「你這麼說我怎麼清楚?具體有什麼?」

「宮前車禍的事,對這次的案件有何感想之類的。」

「你怎麼回答的?」

「就是……」正準備回答,我又立即閉緊嘴巴,瞪著灰藤,「這涉及隱私,我不想說。」

灰藤眉毛抖動了幾下,但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厲聲訓斥。為剋制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除此以外呢?」

「還問我幾點離開學校,幾點回到家。應該是在調查不在場證明。」

「是嗎……」灰藤用食指咚咚地敲著桌子,停下來後,他又看著我問,「看樣子警察是在懷疑你?」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很可能是吧。」

「應該是的。」灰藤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但你別忘了這是自己種下的苦果。」

這句話我權當耳旁風。「要談的就這些?那我回教室上課了。」

「嗯,你走吧。」灰藤用下巴指指門口。我默默起身,然後默默走出房間。積攢的不快簡直要逼得我嘔吐。

我快步來到走廊,一見盡頭的那扇門,旋即飛身閃進旁邊的廁所。走廊盡頭是保健室,門上有一扇玻璃窗。透過玻璃,我看到了剛才見過的警察。

我小心翼翼地從廁所裡探出頭。兩個警察正從保健室裡走出。我趕緊縮回腦袋,等了好久才再次檢視動靜。他們已經不見了。出了廁所,我通過玻璃窗窺探保健室裡的情形。只見中年女醫生古谷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我輕輕推開門,試著喊了她一聲,不料竟嚇得她圓滾滾的身子往後一仰。

「啊,嚇了我一大跳。」說著她轉過臉,一看進來的是我,臉上驚訝的神色又增加了幾分,「西原……怎麼了?」

「警察來這裡做什麼?」

「啊……你看到了?」

「碰巧看到了,他們來調查什麼啊?」

古谷老師明顯露出為難的表情。我知道她在考慮如何作答。看到她朝我左手腕匆匆瞥了一眼,我茅塞頓開。

「與這個有什麼關係嗎?」我抬起左手,注視醫生的眼睛。

古谷醫生仍舊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開口道:「他們問我繃帶的事。」

「繃帶?為什麼?」

「他們沒告訴我原因,只是問我這裡有什麼型號的繃帶,對最近來包紮的學生有沒有印象……」

「您應該告訴他們棒球社的西原了吧?」

古谷醫生沒有回答,緩緩地閉了閉眼。

看來溝口對我的手腕感興趣,並非單純的一時興起。他們的一舉一動總是別有深意。

為什麼他們會揪著這個東西不放呢?

「他們說想要一些你包紮用的繃帶。很不湊巧,給你包紮完繃帶就沒了,我只能把空盒子交給他們。」

「警察還問其他問題了嗎?」

「還問你的傷勢如何、手指能活動到什麼程度,我都照實回答了,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了。還有嗎?」

「就這些了,他們問的。」

「哦……」我重新審視一番手腕上的繃帶,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會跟案子扯上什麼關係。

「哎,西原,」古谷醫生開導似的說,「你不用太介意吧。他們只是作個參考而已。」

「警察可不會對你亮底牌的。」我苦笑一下,「不過我不會介意,畢竟調查我也在情理之中。」

古谷醫生無奈而歉疚地垂下眼簾。我向她道謝,說聲「打擾了」,走出了保健室。

課姑且算是上到了第六節。但我們班正經有老師來上的只有兩節,其餘全部是自習。

完全沒有有關案件的新訊息。儘管流言四起,但只不過是些根據江島等人所說稍加改編的版本。只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即御崎藤江擔任副班主任的班上有幾個學生被警察叫去問過話。假如問他們是否想到什麼,他們肯定都會回答,三班的西原很可疑。

第六節課後,班主任石部無精打采地來到教室,再次強調如何應對媒體一事。此外,他還加了一條指示:如果受到警察詢問,務必要與學校聯絡。

「有什麼新情況嗎?」一個坐在前排的男生問。

「沒有。」石部搖搖頭,「現在還一無所知。還要等待接下來的調查進展。」

有幾個學生的目光不停地瞥向我。

由於接到暫停社團活動的通知,班會結束後我們只能各自回家。走出教室,發現川合一正和楢崎薰正在等我。今天和他們還是頭一次碰面。

「挺難熬的吧?出了這麼多事。」薰擔心地問。

「嗯……還好吧。」

說完,我抓抓鼻子。剛好幾個同班同學從我身邊經過,無一例外地向川合與薰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們準會認為在這種時候還跟我搭話的人絕對不正常。

「你們還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比較好,不然會被當成同夥的。」

「別說傻話了,快走吧。」川合用下巴指指走廊那頭。

學校正門附近,幾個教師正在監視記者的一舉一動。出了校門前往車站時,也不時能看到教師的身影。竟然緊張到這種地步,不知道那些傢伙究竟打算隱瞞什麼。學校的事被學生說出去有那麼可恥嗎?現在做這種事,早些努力建成一個被談論起來也不覺得丟臉的學校不就得了!

「怎麼都覺得有點像開首腦峰會的時候。」川合嘟囔道,「只有各國政要通過的街道,才會安排這麼多警察吧?」

「也就是說,公務員考慮的東西都好不到哪兒去,不管是警察還是教師。」薰尖刻地說。

我們上了電車,但都不想直接回家,便在中途的車站下車了。車站前的商業街上有一家我們經常光顧的咖啡館。

在角落的桌旁坐定後,我把今天的事簡要告訴了他們。兩個人誰也沒附和,一言不發地靜靜聆聽。

「怎麼說呢,真覺得不像是發生在現實裡的事。」聽我說完,川合一邊用湯匙攪動咖啡,一邊嘟囔,「什麼不在場證明啦,殺人動機啦。」

「事實上我也有這種感覺—沒有一點真實感。」

「這種事也難怪啊。」楢崎薰說,「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幹的呢?」

「應該是學校內部的人吧?」川合說,「教師,學生,或者行政人員?」

「誰知道呢。也不能單憑她在學校裡被殺,就斷定兇手也是學校裡的人吧?兇手也有可能為造成這種假象,特意選在學校裡行兇吧?」

「是嗎?這麼說來,御崎那老太婆的私生活也可能與此有關嘍?」

「是啊……」

那樣的女教師應該也會有私生活吧。雖然我從來沒有想過。

「看門的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什麼。」薰停下用湯匙舀冰激凌巧克力凍的手,「如果夜間有人進出學校,看門的卻毫不知情,那可是翫忽職守啊。」

她說的是門衛。一進學校正門,左手邊就是門衛室,裡面待著一個寒酸的老頭。

「大概不會看見吧。別說是兇手了,即便是御崎本人,說不定也沒有走正門。」

聽我這麼一說,薰立即撅起嘴巴反駁道:「你怎麼知道?兇手沒從門衛室前經過倒可以理解。」

「如果門衛看到御崎進去,並且很久也看不到她出來,理應會覺得奇怪,然後進去檢視究竟吧?」

「啊,對啊。」

「你們說御崎會不會是放學後一直待在學校沒走呢?」川合提出另一種假設,「那樣門衛肯定就看不到她了。」

「不,這不可能。御崎肯定是先回了家,然後又返回學校的。」我斬釘截鐵地說。

「夠自信的啊。根據呢?」川合問。

「因為她換過衣服。」

「換衣服?」

「還是很漂亮的衣服呢。」

我說出從江島那兒聽來的御崎穿的衣服和平時完全不同一事。

「橙色和深棕色方格花紋的套裝?」楢崎薰若有所思,彷彿面前擺的是英語填空題—她的英語很棒。「的確是跟那個老太婆平時在學校穿的不一樣。」

「那御崎又是怎麼瞞過門衛進入學校的呢?」

我對迷惑不解的川合說:「十有八九是從那個洞爬進來的。」

「你說的是體育館後面那個?」

「嗯,」我點點頭,「警察問過我知不知道那兒有個洞。當時我還納悶怎麼會問這個,這下子全明白了。警察一定是覺得御崎和兇手從那個洞裡進出的可能性很大。」

「要真是那樣,兇手到底還是校內人員嘍?不然也不會知道那個洞。」川合攥緊拳頭說道。

「未必。」薰表示否定,「御崎那老太婆是有些勉強,但身體稍微輕盈些的翻過那些圍牆還不是小菜一碟。逃課的時候,大家只是不想惹人注意才鑽那個洞。」

「同感。」我附和道,「何況晚上爬鐵絲網的話,一般不會被人看到。」

「是嗎?」川合皺皺眉頭,撓了撓後腦勺,停下手後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還好我們討論了一下。這下總可以猜到御崎和兇手的行動了吧?」

我苦笑著說:「咱們只是弄清了進入的途徑。」

「也是。」

「接下來就是兩人如何碰面了。」楢崎薰說,「應該是一方把另一方約出來的。」

「那絕對是兇手約了御崎,為了殺她嘛。」川合立即回應。

「照常理來說應該是那樣。」薰臉上仍寫滿疑問。稍作思索,她抬起頭看著我說:「據說兇器是女生體操用的緞帶,是真的嗎?」

我告訴她是真的,而且現在緞帶的主人也搞清楚了,是個不太起眼、姓楠木的女生。此人平時就懶懶散散的,儲物櫃也基本上不好好鎖。正因為這樣,她的緞帶才被兇手拿走當了絞殺的兇器。得知是自己的緞帶時,她很震驚,像小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來。

「借用現場就有的緞帶,這說明兇手並沒有提前準備兇器,對吧?」薰用食指輕輕敲著臉頰,「可這樣不就說明兇手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人嗎?」

我與川合一正視線交匯,然後望向薰,點點頭。「確實是。」

「沒錯吧?」

「那就是一時衝動行兇殺人了?」我把雙手擱到腦後,仰頭望著被油煙完全燻成茶色的天花板,「見面後談著談著萌生殺意,然後趁御崎不備從儲物櫃中拿出緞帶,勒死了她……」

「有點牽強。」川合說,「伺機下手未免太不自然了,而且兇手應該也不知道哪個櫃子有緞帶。」

「不錯。」我把兩手往膝蓋上啪地一拍,「搞不明白。」

「現場還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嗎?」

「臭烘烘的。因為御崎大小便失禁了。」

聽到這裡,川合和薰不約而同地扭歪了臉。

「我是問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線索嘛……」真像個偵探團啊,正這麼想著,一條資訊突然從我腦中冒了出來,「對了,倒是有個傢伙說他的儲物櫃裡有幾本詞典和參考書不是自己的—好像姓伊藤。」

「伊藤?」川合點點頭,「我認識,一個馬馬虎虎的傢伙。」

「那些東西是誰的呢?」

「我們班另一個同學放在儲物櫃裡的。伊藤和他的儲物櫃都沒鎖。」

「等一下!看來是這麼回事,兇手從某個儲物櫃中拿出詞典和參考書,然後又將它們放進另一個櫃子。」

「嗯,是啊。」我看著川合說。

「目的是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說完我看看薰。「你想到什麼了嗎?」

「沒有。」她回答,「什麼也想不到。」

這回答在意料之中。我吸了一口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許多。「今年夏天可能不行了。」我嘆口氣後說道,「訓練根本不能正常進行,隊員們的心也靜不下來。眼下,或許我辭掉社長一職比較好。」

兩人頓時臉色大變。

「開什麼玩笑!」川合聲音裡帶著些怒氣。

「不,我是認真的。我在對整個社很不利。」

「出了命案又不是你的錯!」楢崎薰盯著斜下方,「即便是由希子的死,也不能怪你。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是不想給社裡添麻煩。我不是開玩笑,照這樣下去,能不能參加地區大賽都成問題。」

「車到山前必有路。」

「就是啊。」

「何況,」川合撇著嘴說,「你現在退出也為時已晚。即使出問題的是老隊員,聯盟那幫傢伙也不會網開一面。」

「唉,也是。」我撓撓頭,「好了,我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要是被什麼人瞧見案發當天我們還在這種地方搞集會,可就麻煩了。」

這時,薰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小聲說道:「已經被瞧見了。」

「啊?」我和川合一驚,正要四處張望,「別亂動!」薰低著頭警告我們,「坐在門邊的那個穿藏青色西裝的大叔緊跟在我們後面進來,一直朝我們這邊看呢。」

我朝她說的方位看過去,的確有那麼一個男人,正假裝在看報紙。與我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慌忙將視線挪開。

「沒辦法了。」我對川合與薰說,「你們最近別靠近我了。」

「不用在意,當成保鏢好了。」薰抽出一張紙巾,擦去沾在嘴邊的巧克力。

3

回到家,玄關的氣氛多少有些異常。脫運動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是多了兩雙陌生的皮鞋。兩雙鞋都已經很舊了。

母親憂心忡忡地從客廳裡走出。「來了幾位警察。」

「哦?」我內心多少有些起伏,但也沒有很吃驚。在他們眼裡,我嫌疑最大,所以才會打算徹查吧。對我來說,這也是證明自己清白的好機會。

「今天學校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母親輕輕點點頭。「聽說了。是御崎老師?」

「聽說是被勒死的。」

「哦……」母親緊皺眉頭。她好像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摩挲著上臂。

白天見過的佐山和溝口坐在客廳的雙人沙發上。春美心愛的史努比玩偶被他們擠在中間,就像吃了柔道的一招「固技」似的完全沒了樣子。

「回來得真晚啊。」佐山笑眯眯地說。

「和幾個朋友聚了聚。」我回答。那個盯梢的警察肯定早就把我和川合以及薰去其他地方的事報告他了。

「你的朋友怎樣看待這起案件?」

「這個,怎麼說呢。本來和他們沒有多大關係。只是作為我的朋友,他們還是比較擔心我的處境。誰讓我被當成嫌疑人了呢。」

佐山露出尷尬的表情。「我可不記得曾把你當成嫌疑人啊。不過對我們來說,你是個重要的資訊提供者,這倒是事實。」

「算了算了,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就打住吧。不說這個了,你們這次來有何貴幹?」

「嗯,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佐山用小指搔搔眉毛上方,「你知道教室的煤氣栓在什麼地方嗎?」

「啊?」我完全沒明白他在問什麼。

「就是煤氣的總栓。冬天用取暖器的時候,有個地方不是接了根橡膠管嗎?那個總栓在教室的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我記得好像在教室前面,那個東西怎麼了?和案件有什麼關係?」

「是否有關目前尚不清楚。」溝口面無表情地說,「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展開調查。」

「為什麼連煤氣栓在哪兒都……」

佐山蓋過我的聲音問道:「你剛才說好像是在教室前面,能否想起確切的位置?」

「一下子這麼問,我也說不上來啊。」我託著腮,手臂支在桌子上。為什麼警方會這麼在意煤氣總栓呢?「上了高三之後還沒用過取暖器,我沒什麼把握,大概在窗戶旁邊吧。因為取暖器習慣放在窗戶旁邊。」

「沒錯,就是窗戶旁邊。」佐山說,「在黑板斜下方有一個金屬蓋,開啟就是煤氣栓。使用的時候拉出來,就露在外面了。」

「啊,對,的確是那樣。」

「到現在的班裡之後,還一次都沒用過?」

「這還用說嗎?又沒有取暖器,當然用不著。」

「也是。」佐山輕輕敲了兩下膝蓋,看著我說,「其實,在案發現場,也就是你們教室,煤氣栓被人拽出來了。」

我皺起眉頭,盯著他的眼睛問:「為什麼?」

「不清楚,所以才來調查。」

「難道兇手想用煤氣栓乾點什麼?」

「幹什麼呢?」

「比如,一開始打算用煤氣殺人什麼的。」

「嗯。」佐山點點頭,「那為什麼後來又換成絞殺了?」

「這個,會不會是覺得勒脖子比較保險呢?」

我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溝口在一旁說道:「肯定是那樣。真是完美的推理啊,簡直像知道真相一樣。」

「別開玩笑了!」我瞪了他一眼,但這對於調查謀殺案的刑警來說毫無殺傷力。

「對了,你的傷怎麼樣了?」佐山指著我的左手腕問。儘管他的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我還是一下子警惕起來。但他們會追究纏繃帶一事早在我預料之中。「還好吧。」我回答。

「你是昨天早上受的傷?」

「是。」

「到昨天晚上洗澡之前,你一直都這麼包著?」

「嗯,有什麼問題嗎?」我反問道,但警察們似乎完全無意回答。

「之前有沒有別人問起過你的傷勢?」

「倒是也有幾個。但頂多就問句‘怎麼回事’,跟打個招呼似的,我也就隨口答了他們。」

「有沒有人想仔細看看你的繃帶?」

「這個?」我舉起左手,「沒有。」

「哦。」佐山臉上閃過一絲嚴肅,隨後與溝口對視一眼,點點頭,笑眯眯地站起身來,「突然造訪非常抱歉。今後或許還會有一些問題問你,到時還請多多包涵。」

「那倒是沒關係,但希望你們下次挑我在學校的時候來找我。」

「好,我們會盡量的。」佐山的回答鏗鏘有力。

警察離開後,母親開始囉裡囉唆地盤問他們都問了什麼。雖感覺很麻煩,但一想到天下沒有做父母的會對自己兒子接受警察詢問無動於衷,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你……不會是被警察懷疑了吧?」聽完,母親鐵青著臉問。

「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是什麼意思……」

「這也沒轍啊,誰讓出了那種事呢。」我胡亂躺在警察坐過的沙發上,沒好氣地說。

「警察們問我,你昨天晚上在哪裡。」母親筆直地站著,低著頭對我說。

我抬起頭問:「然後呢?」

「我就實話實說了啊。晚飯跟我們一起吃的,然後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裡。」

「那就沒問題了啊。」我把史努比玩偶墊在腦袋下面。這時,面向院子的玻璃門開啟了,春美走了進來。我趕緊把玩偶抽了出來。

「警察們好像都回去了啊。」春美說。

「春美,你沒有乖乖待在自己房間裡嗎?」

「我一直在給花澆水呀。」

「這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跑到外面。快去漱漱口,然後把手洗洗。」

「知道啦,別老把我當成病人嘛。」春美撅著嘴剛要走向廚房,突然又回過頭來對我說:「警察們檢查了哥哥的腳踏車哦。」

這次我完全坐了起來。「真的?」

「嗯。他們翻看了擋雨的罩子,還檢視了輪胎的氣足不足。他們好像沒注意到我,因為我在樹叢後面。」

「哦……」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警察們應該是考慮到我有可能騎腳踏車往返。從我家到修文館高中大約二十公里,一個小時可以騎到那邊。但為什麼會想到腳踏車呢?思索片刻後,我找到了答案。很可能推測的死亡時間是電車已停運的深夜。

「被殺的就是那個老師嗎?」春美問。御崎藤江的所作所為似乎連我這妹妹都已經一清二楚了。

「是的。」我回答。

「那樣的話,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嘛。誰讓她對由希子姐姐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呢。」

「春美!」母親用並不尖銳的語氣指責道。

「反正我是覺得有人替哥哥報了仇。」說完,春美轉身走進廚房。我無言以對,瞥了一眼母親的臉色,慢吞吞地起身出了客廳。

到了晚上,電話響了很多次。最開始的兩個是從新聞上得知案件的親戚打來的,可能是因為我在修文館高中就讀而打來問問。他們肯定做夢都不會想到,我就是嫌疑人。接下來依然是兩個同往常一樣的騷擾電話。其中一個說了句「你就是殺人犯吧?趕快去自首」就結束通話了。與其說是惡作劇,或許認為它代表了相關人員的心聲更為恰當。另外一個則是女人的聲音:「謝謝你替我殺了那個老不死的。」倒是這個電話更令我發毛。

父親很晚才回家。雖說是家電生產商的外包公司,但作為經營者,就算自己家裡來了警察,也要像往常一樣一板一眼地工作。

我待在房間裡,等著父親來敲門,也做好了被他囉裡囉唆問這問那的心理準備,但等了很久也沒見他上來。

第二天早晨也沒有見到父親。我換好衣服下樓時,他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一個裝過火腿蛋的盤子。

「爸爸說什麼了嗎?」我問廚房裡拿著煎鍋的母親,「你跟他說案子的事了吧?」

母親一邊把為我和春美準備的火腿蛋盛到盤子中,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你爸爸已經知道了。」

「爸爸嗎?訊息真靈通啊。在新聞上看到的?」

「他說警察去過公司了。」

「爸爸公司那兒?去幹嗎?」

「聽說去問你的事了。‘案發當晚,您兒子在家裡做什麼?請詳細地告訴我們’之類的。」

「哎……」

那幫傢伙的韌勁多少有些讓我吃不消了。如果向家人詢問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他們很可能為包庇疑犯而說謊。但假若同一時間分別對不同的人進行訊問,沒有統一過口徑是很難做到沒有破綻的,從而有可能露出馬腳—警察們應該是想試探這個。

「那爸爸怎麼說的?」

「他讓我別擔心。」母親把火腿蛋放在我和春美面前,「還說只要相信莊一就錯不了。」說著,她看著我的臉。

我皺起臉,撓撓耳垂。「呃,好做作的臺詞。」

「哥哥,不許你這麼說。」春美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肚子。

我拿起叉子,扎進蛋黃。

早飯後,我開啟報紙的社會版,發現昨天的案件被整理成了第二重要報道。「著名縣立高中一女教師被殺」—標題是幾個醒目的大字。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道本身並沒有多少實質內容。學校方面的封口令似乎頗有成效,報道對宮前由希子的事故隻字未提。校長的話更是天花亂墜:「案件的發生令我難以置信、震驚不已。御崎老師是一位熱心教育事業的優秀教師,她經常在學校工作到很晚,昨晚也不例外。我認為,她應該是在加班時遭到了暴徒的襲擊。兇犯絕非校內人員,尚無相關線索。」

我把報道讀了兩遍,讀第二遍的時候,一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對屍體的說明中,只寫著「頸部有繩子一類物品的勒痕」,藍色緞帶完全沒有見諸報端。

真奇怪!我琢磨著。

這篇報道極有可能是根據警方提供的資訊寫出來的。如果警方公開了屍體頸部纏了藍色緞帶的內容,報社不可能不將其寫入報道。可見,警方隱瞞了兇器是藍色緞帶一事。這是為什麼呢?僅僅是為了保密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乾脆把這部分報道剪下來塞進了口袋。

學校依然籠罩著昨天以來的那種異樣氛圍。我們今天也還得在音樂室上課。我一露面,整個教室立刻鴉雀無聲,似乎所謂的「西原莊一兇手說」比昨天更為深入人心。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我去原來的三班教室看了看,門上赫然貼著一張寫著「未經許可禁止入內」的紙。我不予理睬,直接走了進去,因為我認出紙上的字出自班主任石部之手。

教室裡面仍殘留著一股異臭,簡直像御崎藤江臨死時遭受的痛苦變化了形態飄蕩在空氣中。想到這裡,我頓時感覺後背有些涼颼颼的。

我走近御崎的屍體待過的位置—窗戶跟前。我原以為警察畫的白色人形還會留在那裡,沒想到已被擦得乾乾淨淨。

黑板旁邊的牆壁上,正如昨天警察所言,安著一個隱蔽式煤氣栓。現在蓋子閉著。我小心翼翼地開啟,儘量避免留下指紋。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可疑之處。總栓關得很緊,口上也套著橡膠帽。

這個到底為什麼會被拽出來呢?

我略一思索,只能回想起昨天警察說的兇手企圖用煤氣殺人的可能。但轉念一想,這裡面是天然氣,不會引起一氧化碳中毒。莫非兇手不知道這一點?

我站在曾經陳屍的位置四下張望,正覺得沒有任何異常時,窗戶的某個特別之處映入眼簾。

鋁製窗現在依然緊閉,但欄杆上有一處傷痕,似乎是遭到強力打擊形成的凹陷,深達數釐米。仔細一看,三十多釐米之外還有一處同樣的傷痕。

這是什麼?是不是之前留下的傷痕?我不清楚。既然連煤氣栓的位置都忘記了,窗稜上的傷痕根本不可能記得。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試著想象御崎藤江死時的情景。

那個女老師竟然會被殺,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個月之前,她還僅僅是被學生討厭的教師之一,並不引人注目,也並非學生談論的焦點,充其量也就是個如同廁所芳香劑般存在價值微乎其微的人。而把這個人一下子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我點燃了導火索之後,才前赴後繼地出現了大批找御崎藤江和學校麻煩的學生。但要問牽頭的我究竟對御崎藤江怨恨到什麼程度,坦率地講,我自己也不清楚。即便是第一次表示抗議的時候,我心底裡也並非針對御崎藤江,而是對我自己。為了盡到作為宮前由希子戀人的責任,我簡直到了忘我的地步。

然而這個正處於旋渦中心的人物御崎藤江,竟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殺了。這該如何解釋呢?莫非有人早已對她懷恨在心,藉此次風波解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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