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當然立即回活動室了呀。」緋絽子說,「然後就喝下了咖啡。」
「那個時候房間裡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沒注意。過了沒多久,我就感覺困得要命。這是怎麼了啊?我心裡還在納悶,決定趴在桌子上小睡一會兒。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頭痛欲裂,還想嘔吐。」
「會不會是咖啡裡面被人摻了安眠藥?」
「我猜可能是那樣。警察也問過我,那天是否有人在活動室裡吃過藥粉。聽說咖啡杯旁邊撒落了一些安眠藥的粉末。」
「原來是這樣。」我點點頭,心想這下確鑿無疑了,「看來果然是有人企圖害你。」
緋絽子透過鐵絲網俯視操場,吁了一口氣。「不知道。」
「不知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要不怎麼會隨便往你的咖啡裡摻安眠藥,還擰開了煤氣栓?」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緋絽子突然大聲喊道,右手仍抓著鐵絲網,「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的確,這種事不可能平白無故發生。可是,你說又是誰,出於什麼目的要置我於死地呢?」
「你想到什麼沒有?」
「沒有。」她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估計與殺御崎藤江的可能是同一人。警察多半也這麼想。」
「誰知道呢。」緋絽子把頭略轉向我,「難道這次你也遭到懷疑了?」
「起先被懷疑過。」
「起先?」
「警察查過我,但我有相當可靠的不在場證明。在你遇險時,我正和川合他們在ktv裡唱歌呢。」
「唱歌?」剎那間,她眉頭鎖起並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但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哦,是嗎?原來你們去唱歌了。」
「算是躲過一劫,差點中了蹩腳兇手設下的圈套。」
「圈套?」
「沒什麼。」我決定先不把在鞋櫃中發現信的事告訴她,「另外,還有一件事想問你。那天晚上,灰藤露過一面之後就馬上回去了?」
「灰藤老師?嗯,是啊……老師怎麼了?」
「警察好像在懷疑那個傢伙。」
一聽到「警察」,她的臉色略微起了變化。「為什麼警察會懷疑老師?」
「誰知道。」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灰藤老師不可能是兇手。」
「喲,你倒是蠻肯定。」
「因為老師有不在場證明。我遭遇不測的那天晚上,老師去看牙醫了。」
「牙醫?這你怎麼會知道?」
「他來醫院探望我的時候說的,還說所以很晚才得到這個訊息。」
絕對可疑!時候挑得也太好了。「哪兒的牙醫?」
「我知道得可沒那麼清楚。」緋絽子搖搖頭。
正在這時,樓梯間裡上來一對男女。看到我們,那兩人神情略顯失望。看來把這裡當作幽會場所的不光是我們。
「你要問的就這些?」緋絽子問道。
「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由希子遭遇車禍時,現場只有御崎嗎?你沒聽灰藤說還有別人?」
聽到這個問題,緋絽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你是說還有別人?」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
「我不知道。」她把臉轉到一旁。
「那好吧。」我剛要從緋絽子身邊走開,隨即又回過頭問,「你身體不要緊了吧?」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說:「差不多了。」
「哦,那太好了。」
「謝謝。」她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我朝樓梯間走去。
還有一點時間,我來到了保健室。幸好裡面只有古谷醫生一個人。她正一邊喝著盒裝果汁一邊看報。見我走進來,她動了動嘴巴,好像說了句「哎呀」。
「怎麼了,手腕還疼嗎?」
「不是,我有點事想請教您。」
「什麼事?」
「咱們學校的老師一般去哪裡看牙醫?」
「這問題真奇怪。」古谷醫生目光裡寫滿了疑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一定要說理由嗎?」
「你問這種問題,卻又不告訴我原因,可說不過去。」
我嘆了口氣。不能告訴她這是為了調查灰藤的不在場證明。迫不得已,我只好回答:「為了捍衛我的名譽。」
古谷醫生瞪圓了眼睛。「名譽?這可是個寬泛的概念。」
「因為這次案件,我遭到大家懷疑,您也知道吧?我想做一些事情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醫生神情嚴肅,緩緩地搖了搖頭。「誰也沒有懷疑你啊。」
「謝謝您這麼說,但在我聽來只不過是安慰罷了。要是您無論如何都不願告訴我,我只好放棄。打擾了。」我鞠了一躬,準備離開。
「稍等一下!」正當我握住門把手時,古谷醫生喊道。我轉過身來。
醫生雙眉緊蹙,用指尖撓撓右眼的下方。「你沒打什麼歪主意吧?」
「沒有。」我斬釘截鐵地說。
醫生抱起雙臂,嘆了口氣。「大家常去的是車站前面的二村牙科醫院,因為下了班順路。但那兒必須提前兩週預約,所以忙一點的老師一般不去。如果哪天臨時想去,那就是小林牙科醫院了,儘管有點遠。」
直覺告訴我,應該是這一家。假如醫院必須提前兩週預約,根本不清楚後面會發生什麼,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太不現實。
我問了小林牙科醫院的地址,得知出了車站大概還要步行將近二十分鐘。
「這個有用嗎?」
「很可能。」我回答。
「哦。」醫生似乎在思考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保健室。
這天棒球社的訓練一結束,我立即趕往小林牙科醫院。擔心成群結隊的太引人注目,就沒叫上川合和薰,況且我也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醫院位於一個老樓林立的僻靜住宅區內。相比這個誇張的名字,房子很小巧。走到裡面,只見狹小的候診室裡坐著三名患者:一個老人,一箇中年男子,還有一個貌似小學生的小傢伙。我湊近諮詢視窗。裡面坐著一個妝化得像陪酒女似的瘦女人。
「有點事想跟您打聽一下。」
「什麼?」諮詢員一下子張大了嘴。牙齒長得真難看。
「最近有沒有一個姓灰藤的人來過?」
「灰藤?」
「漢字是這麼寫的。」我在學生用筆記本上寫下給她看。
那女人滿臉不耐煩地瞟了一眼,表情瞬間產生了變化。「你是什麼人?」她的目光凌厲起來。
我當即明白,警察肯定來問過她相同的問題了。「啊,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如果這個人來過,我只想請問一下您,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患者的情況我們只向家屬透露。你不是他的家人吧?你究竟是誰?請說出姓名。」
「不,這個,我是誰不值一提。」
「你是修文館高中的學生吧?我可要聯絡你們學校了。」那女人尖著嗓子喊道。
她這一嚷,其他患者也開始毫不客氣地打量起我來。再在這兒待下去可就麻煩了,我道了聲謝,趕緊落荒而逃。
事情果然進展不順啊—這麼想著,我搖搖晃晃地向車站走去。我也琢磨著能否另闢蹊徑來確認灰藤是不是兇手,但最終什麼都沒想出來就走到了車站。
我拿出月票,正準備通過檢票口,後面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溝口,他目露兇光。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聲音同樣令人生畏。
我微微點頭。溝口立即麻利地轉過身,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後。
溝口挑選的地方剛巧是我和由希子第一次去的那家咖啡館。回想起來,那一天是所有噩夢的開始。假如當時只是和由希子在這兒喝喝咖啡,也許就不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了。
點完單,打發走女招待後,溝口惡狠狠地注視著我。「你為什麼要幫倒忙?」
「幫倒忙?」
「你去打聽灰藤老師的事了吧?到牙醫那兒。」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臉來。她肯定在我離開之後立刻聯絡了警察。
「回答我!為什麼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這可不是什麼沒有意義的事,起碼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我認為灰藤可能是兇手,所以去確認,這麼做到底哪兒不對?」
溝口露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調查的事就交給我們好了。」
「倒是想交給你們,但現在調查進展到什麼程度,我們一星半點都不知道!」
「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按您的意思,我就得一無所知地老老實實地傻等?繼續忍受周圍人那些異樣的目光?」
「那些你視而不見就好了。」
「麻煩您不要事不關己地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好不好?」我蹺起二郎腿,扭開了頭。女招待端來兩杯咖啡,談話暫時告一段落。
溝口鼻子裡噴出一股氣。「你憑什麼認為灰藤老師是兇手?」
我淡淡一笑。「都是你們警察告訴我的啊。」
「我們?」
「你們不是去由希子的車禍現場走訪了嗎?」
我簡要解釋了之所以懷疑灰藤的始末。溝口多少有些驚訝,嘴角不時露出苦笑。
「哼。」刑警摩挲著泛起油光的臉,「你調查得真仔細,看來高中生也不容小覷。」
「為什麼警察會考慮灰藤也在車禍現場?」
「這個嘛,是調查機密。」
「又是這一套。」我哼了一聲,「您向來是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對我的問題卻避而不答。」
「我想我說過了,幹我們這一行的不會說未經證實的話,況且灰藤還是你們的老師。要是因為我們一句輕率的話破壞了學校的正常秩序,那可糟了。」
「實話告訴您,已經破壞了,現在是一團糟。」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先告訴你這個好了。」溝口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看著我說,「灰藤老師不是兇手。」
「啊?」他如此果斷的口吻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您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明啊。」溝口靠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看起來從容不迫,「根據解剖結果,御崎老師的死亡時間推斷為晚上八點到十點。但那晚灰藤老師直到九點還在參加理科老師的聚會。」
「這我也知道,但假如聚會結束後他抓緊時間……」
「不可能,不可能。」溝口搖搖頭,「他們緊接著又喝了一場,在第二家小酒館一直待到將近十一點。我們已經確認過了,供述也沒有矛盾。老師沒有犯案的可能。」
「推斷的死亡時間可靠嗎?」
「當然會存在誤差。但即使第二場聚會結束後直接趕往學校,最早也要十二點才能到,錯開了兩個小時。出現如此大的誤差在我們看來是不可能的。」
「那水村險些遭人毒手的案子呢……」
「啊,那件啊。」不知何故,溝口面帶淺笑撓了撓耳朵,「灰藤老師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是你剛才見過的那位小林牙科醫院諮詢處的工作人員提供的證詞。案發時灰藤老師正在治療牙齒。」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把手伸向咖啡杯。
「明白了吧?」溝口說,「灰藤老師不是兇手。所以,請你今後不要再做無聊的事了,會給調查添亂的。」
「那麼,」我說,「現在又是誰呢?誰才是第一嫌疑人?不會還是我吧?」
「這我就不能說了,但當然不是你。另外,目前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們已經相當接近真相了,還差最後一步。」
「什麼時候可以查出真相?」
「這還不知道。」
「真是的,」我故意吐出一口氣,「簡直跟國會答辯似的。」
「之所以會費這麼多工夫,」溝口說,「都是因為不說實話的大有人在。」
「咦,有這樣的人?」
「當然有了,」溝口點點頭,「比如眼前這位。」
我頓時感到臉頰一緊。「您是說我在撒謊?」
「你敢對上帝發誓嗎—基督徒是這麼說的吧。」
「請您說清楚,我到底撒了什麼謊?」我追問道。
溝口將手伸進西服內袋。我以為他會拿出證件,沒想到拿出的卻是一盒castermild香菸。他用一次性打火機點上,深吸一口,用審視的眼神盯著我。儘管明知他這是為了攻破我的心理防線,我還是坐立不安起來。
「那我來問你,」溝口好不容易開了口,「水村緋絽子是你的女友吧?」
一時沒弄明白他在說什麼,我愣住了。不久,這個問題終於在我腦袋裡產生了迴響,體內的血液也開始倒流。
「您說什麼?」我儘量不讓自己結巴,「憑什麼那麼說……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卻在這裡瞎編亂造,胡說八道!」
「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不會說沒有根據的話。」溝口在菸灰缸裡掐滅煙,「在調查御崎老師被殺一案時,我們自然對你進行了徹查。女友遭遇車禍,而事故由御崎老師一手釀成。我們就考慮,你對宮前的感情有沒有深到殺御崎老師的地步呢?這一點非常關鍵。坦白說,結論是否定的。你和宮前的感情並沒有那麼深厚,你們也不是戀人。」
「請把根據說出來。」我抑制住心臟的狂跳,說道。
「根據之一,」溝口喝了口水,「就是我的直覺。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對我們講述了宮前的車禍及相關背景。聽著聽著,我就感覺很不可思議。你在談論女友的死亡,表情卻完全沒有變化,也看不出承受著多大的悲痛。你更像是一個原封不動傳達事實的新聞播音員。」
「就因為這點小事……」
「小瞧刑警的眼神可是要吃苦頭的。」溝口兩眼射出光芒,「談論御崎老師的時候,你也很冷靜,給人感覺與你毫不相干。我曾一度以為,你可能就是這種冷靜的性格。但從你因宮前的事在學校進行的一系列抗議活動來看,又完全不符。在眾人面前坦白這種事,沒有相當衝動的性格是做不到的。於是,我以棒球社為主,向很多人打聽你和宮前的關係。很令人吃驚,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們的關係,只有棒球社經理崎說她一年之前就知道了,但聽起來怎麼都像生拼硬湊的。我們又去宮前家檢視她所有的照片,能夠證明你和她正在交往的一張也沒有。不僅如此,你連一張賀年卡都沒有給她寄過。而且,據她母親說,你從未往她家打過電話。對於近來談戀愛的高中生而言,這些都很不正常。由此,我得出一個結論:你與宮前或許多少有點關係,但並沒有到你說的那種親密程度,所以,那些抗議活動統統都是幌子,對吧?」
我始終沉默不語。原想找些反駁的話,但後來意識到不管我說什麼,警察都不會理會。
「至於你為什麼要打這些幌子,我沒搞明白。大概是想引起某個人的注意,不過這與調查無關。重要的是,如此一來你就沒有殺御崎老師的動機了。但即使沒有這個因素,你給我的印象也是清白的。」
我咬著嘴唇。竟然這麼輕易就被看穿了,看來之前我做的一切都太小兒科了。
「然後呢?」我勉強從牙縫擠出幾個字,「說得準不準另當別論,您為什麼會從這兒萌生我和水村是情侶的念頭呢?」
「不那樣考慮,有些事情就不符合邏輯了,在水村緋絽子險遭毒手的案件裡。」
「怎麼不合邏輯?」
「這個還不能對你明說。」似乎為顯示那份從容,溝口又開始吸菸,吐出第二個菸圈後才開口道,「我去問過水村緋絽子的母親:‘您女兒現在有沒有交往的物件,或者過去有沒有?’」
「她母親怎麼說?」我緊張地問。
「她說沒有。」
我頓時鬆了口氣。「那您還不相信?」
「之後我又這麼問:‘您聽沒聽女兒提到過一個姓西原的男生?’對於這個問題,她母親同樣否認了,但表情明顯有所變化。這時直覺告訴我,儘管不清楚內情,但不僅你們,似乎連父母也都在刻意隱瞞你們倆的關係。」
「真是臆想!」
「是嗎?我倒不那麼認為。尤其是將目光轉向你們雙方父母的關係之後,更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了。」
我感到臉刷地紅了。溝口敏銳的目光捕捉到這一變化,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東西電機是你父親公司的大主顧吧?」
「都是些廢話。」我不屑地說,「這事和父母無關。」
「噢?」溝口緩緩吐出菸圈,「我就不追究了。接下來說說圍巾吧,就是號稱宮前由希子送你的那條。」
「圍巾怎麼了?」
「它其實是水村送的,對吧?」
我有意避開他犀利的目光,喝了口水。不知不覺,嗓子已幹得要冒煙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們有間接證據。」溝口立即回答,「水村緋絽子的初中朋友裡,有個叫前田香織的女孩。據說她曾在去年聖誕節前夕陪水村買過圍巾。我仔細一問,剛好跟你所說宮前送的那條一模一樣。我還聽那個女孩說,在水村發起的聖誕聚會上,的確見過一個姓西原的修文館高中男生。」
腋下的汗水一道道流下來。
「怎麼,還不跟我說實話?你和水村確實是男女朋友吧?」溝口臉上寫滿勝利的得意。與此同時,我明顯感到自己的臉無比悲慘地扭成一團。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的秘密、那個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竟會以這種形式曝光。
「確切地說,」我的聲音近乎呻吟,「曾經是……在今年三月之前。」
「三月……哦。」溝口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我皺起眉頭。「這種事情非說不可嗎?」
「不,不說也沒關係,這是題外話。」溝口擺擺手,「但這樣一來,我們又前進了一步。真相近在咫尺。」
「我還是沒弄明白,我和緋絽子的關係到底跟案件有什麼聯絡?」
「回頭再告訴你。」溝口吐出幾個白色的菸圈,往菸灰缸裡倒了點水澆滅菸蒂,隨後拿起賬單站起身來,「總之,調查就交給我們好了。明白了吧?」
我一聲不吭。
「啊,對了,再告訴你一件事吧。」溝口彎下腰,把臉湊到我跟前,「我不知你怎麼想,但水村緋絽子仍把你當成男友。千真萬確。」
我吃驚地抬頭看向溝口。溝口朝我擠擠眼睛,向收款臺走去。
6
電車搖來搖去,跟溝口的談話也在我腦海中反覆迴盪。他一系列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問題迫使我道出了實情。但我和緋絽子的關係到底以何種形式與案件聯絡在一起,我仍一頭霧水。溝口說「不那樣考慮就不合邏輯」,究竟指的是什麼不合邏輯?
我閉上眼睛,任憑身體隨電車晃盪。不得不說,坦白了緋絽子一事之後,我確實輕鬆了不少。長久以來,我都想找個人傾訴。
我高一時就認識了緋絽子。說得再具體些,是在開學典禮上。她在鄰班,剛好坐在我斜前方。與現在不同,那時她的頭髮還僅及肩部。烏黑亮麗的秀髮在從窗子射進的陽光中閃閃發光。
校長無聊的講話沒完沒了,在此期間,她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從那細長的眼睛來看,與其說是在聚精會神地聆聽,倒更像是在浮想遙遠國度的風景。然而一直緊抿的雙唇又給人一種有事迫在眉睫的印象。在剛剛入學的眾多新生裡,她全身都散發著一種與眾不同的靈氣。
典禮結束後,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她忽然朝我這邊轉過頭。不偏不斜,恰與我的視線撞在一起,我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
從此,她便沒從我的心裡消失過。上學路上、午休時、放學後,我總是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每當順利如願,我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會集中到她身上。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我在看她,她必定會朝我轉過頭。甚至曾有一次,我在棒球訓練中與她四目相對,慌了手腳,最終造成失誤。
我很快就得知她叫水村緋絽子,也知道她加入了天文社,還產生過轉社的愚蠢想法。
不久,緋絽子便成為大家談論的焦點。關注她的想來多半是男生,但有關她的傳聞,大多都不是正面的。
「她好像不喜歡答理窮人。」有的這麼說。「儘管按照父母的意思來了這所學校,但聽說她原想去那種私立的貴族女校。」也有人弄到了這種資訊。傲慢、自負、非得有人巴結奉承不可,基本上都是這類評價。可要讓他們舉出具體例子,又一個也說不上來。肯定是她言行舉止中流露出的那種優越感,給了旁人這種自命清高的印象吧。但傳聞也並非全是負面的。她成績優秀,鋼琴也彈得極好,這些我也都有所耳聞。
我一直試圖與緋絽子走得近一些,但整個高一,機會都遲遲沒有降臨。我們第一次對話發生在高二的秋天,而且還是她主動搭話。
那天,棒球社的訓練暫停。我正往車站走,只聽身後有人叫了我一聲。回頭一看,緋絽子獨自一人朝我走過來。我環顧四周,還以為她叫的不是我。
「這個星期天有空嗎?」她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問。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狂跳起來。她似乎很期待我的這種反應,撲哧一下笑了起來。「別誤會,我可不是要跟你約會哦。」說完,她遞過兩張紙片。是職業棒球聯賽的門票,而且是內場貴賓席。「我留著沒用,方便的話你去看吧。」
「這個,給我?」
緋絽子沒有點頭,而是微微揚了揚下巴。「好了。別人送給我爸媽的,沒人去看,正犯愁呢。」
「為什麼要給我?」
「沒什麼,因為你剛才正好走在我前面啊。而且,到底還是送給喜歡棒球的人更好一點吧。」
「哦……」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比起得到兩張免費門票,她跟我搭話更讓我興奮。
「不需要就扔掉好了。」緋絽子看起來就像是解決了一樁麻煩事,再見也不說一聲就快步走開了。
我邀請了川合一正一同去看。那小子對我怎麼弄到的門票問個沒完,我沒對他說實話。
事後,我瞅準緋絽子獨處的時機在樓梯平臺上叫住了她。我鼓足勇氣乾脆地說:「我想答謝你。」
「這就不必了。」
「可我心裡過意不去啊。你如果想要什麼東西……」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她當即回答,「我什麼都有了。」
「啊,是嗎……」我料到也是如此,於是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說,「那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沒想到緋絽子一臉不解地仔細觀察我的表情。「這算是約我嗎?」
「不,當然不是了。」我臉上火辣辣的。
「噢?這樣啊。」她摸著輪廓漂亮的下巴,「應該沒問題。但電影太無聊了,去看音樂劇怎麼樣?」
「音樂劇?」
「下週日就有一場。門票我來想辦法,可以吧?」
「嗯,可以。」
「細節我們回頭再商量吧。」說完,她徑自上了樓梯。
我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呆呆站了許久。儘管知道自己將和仰慕已久的緋絽子約會,卻沒有絲毫真實感。即便如此,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隨後,我努力剋制自己不傻笑起來—但這怎麼辦得到呢?那周的週六,我趕緊買了套衣服。
那天,我如同機器人一般僵硬地坐在觀眾席上,比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還要緊張。音樂劇的內容半點也沒進腦子。我只顧關注著緋子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陶醉在她散發出的香味之中。走出劇院後,我們連咖啡館也沒去,只在電車裡稍微聊了幾句就告別了。這約會也太過簡單了。到頭來,一件值得歡呼雀躍的事情也沒發生,我多少有些失望。
儘管如此,我們之間無疑已建立起某種關係。見了面我們必定會聊上幾句。這不是自戀,我能夠感覺到她也很享受這種談話。很幸運,我們乘坐同一條線路的電車。為增加碰面的機率,我特意調整了時間,以便在上學時與她同乘一班電車。
這樣一直到了十二月的某一天,我們像往常一樣在擁擠的電車上聊天時,緋絽子主動邀請我參加聖誕聚會。
「我和初中時的朋友商量著辦一次。怎麼樣,來不來?」
「這個嘛,」我不太喜歡參加聚會,但緋絽子的邀請不能拒絕,「去也可以吧。」
「好,那就說定了。過幾天我把邀請函給你送過去。」
「得準備禮物吧?」
「那種東西不需要的。」緋絽子若無其事地說。
平安夜,我參照送來的地圖尋找會場。走了幾個來回之後,好不容易在距商業街稍遠一些的一幢小樓的地下室找到了。外面的門簡直跟防火門一般,讓人根本想象不出這裡可以舉辦聚會。但一看門上用很小的字跡寫著的店名—是這裡沒錯。
開啟門走進去,只見昏暗中站著一個人。那傢伙對我說:「票呢?」
我拿出邀請函。不遠處傳來音樂和眾人的喧鬧聲。
那人確認了邀請函,不耐煩地說:「那就交一萬吧。」
「一萬?」我重複道,「要交錢嗎?」
那人張開嘴,在昏暗中我也看得見他的牙床。「廢話!你傻啊?」
這句話讓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腦門。但畢竟不能在這種地方打架鬥毆,我默默忍了下來,思量著該不該出錢。一萬塊還是拿得出來的。
「沒錢就滾蛋吧。這兒男人已經夠多的了。」
他正這麼說著,我剛才一直以為是牆壁的地方裂開了一條縫,射出了白光。原來那兒是黑色的簾子。一個女人從簾子的縫隙中伸出腦袋,是個化著濃妝的陌生女人。「吵什麼啊?」
「這小子沒錢,正要趕他走呢。」
「噢?」女人從男人手裡拿過邀請函,看了看我的名字,表情立刻發生了變化,「啊,你就是西原吧?」
「你認識?」男人問。
「是緋絽子請來的選手。他的會費就免了。」
「啊?」他估價似的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很快失去了興趣,把頭扭向一邊。
鑽過簾子,裡面有幾十個年輕男女,有的圍坐在桌旁,也有的在中央的空場跳舞。最裡面有個舞臺,一個沒見過的樂隊正在演奏。
我迅速移動視線尋找緋絽子。只見她坐在最邊上的桌子旁,被夥伴們圍攏。我注視著她,她似乎也朝我掃來一眼,但視線並未停留。
「我叫香織,請多關照。」帶我進來的女人說。她穿著緊身超短連衣裙。
「不付會費真的沒關係嗎?」我問。
香織使勁一聳肩膀。「沒關係啦,我們也不付的啊。」
「那一萬是幹什麼的?」
「僅限於以普通身份來參加的男生。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嘛,誰讓他們是為了釣女孩子來的。」
「那些錢用來當聚會的運營費嗎?」
聽我這麼一說,香織嬌小的身體向後仰去。「你開玩笑吧?那些怎麼可能夠啊。都是緋絽子出的。」
「水村?剩下的全部?」
「是啊,她有錢嘛。」她滿不在乎的一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不久,不知哪裡冒出一個瘦子把香織帶走了。我往盤子裡盛了點食物,端到飲料臺。除了酒,只有果汁和烏龍茶。無奈之下,我拿了杯烏龍茶,坐到一邊的桌子旁。
吃著不怎麼可口的食物,我觀察起周圍的人來。女人有十來個,沒有一個我認識的,個個都化著可怕的濃妝。男人的數量接近女人的兩倍,看樣子基本上都是大學生。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像喝水一樣把酒灌進喉嚨,其中不乏酩酊大醉者。
桌上放著一個裝有卡片的盒子。我抽出一張,上面印著「資料卡」,供人填寫電話號碼和地址姓名。
「那是填自己聯絡方式的。」有人在我頭頂說道。抬頭一看,一襲素雅黑裙的緋絽子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五官看起來比平時更為成熟。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
「為了給看中的女孩呀。其實我不想這樣,都是香織她們的主意,我就同意了。那些女孩好像要比比誰拿到的卡片多呢。」她說話無精打采的,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發著低燒。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或許是我多心了,可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起勁啊。」
「還好吧。」我回答,「只是沒想到是這個樣子。」
「你以為是家庭式聚會嗎?」
雖然正如她所言,但要是那麼說估計會被她嘲笑。「來的人你都認識嗎?」我環視四周,把話題轉開。
「女孩都認識,男人基本上不認識。我只跟兩三個人打了招呼,沒想到來了這麼多。」
「他們為什麼要來這兒?」
「這個嘛,」她歪著頭,飄逸的長髮流瀉到胸口,「不為什麼呀。大家在一起多開心啊,何樂而不為呢?」
這時,一個酷似模特的瘦高男人從她身後走了過來。「喂,跳支舞吧?」男人對我視若無睹,帶著奇怪的鼻音邀請緋絽子。
緋絽子依然面對著我,不耐煩地在耳邊擺了擺手。男人似乎做夢都沒想到會被拒絕,露出大為意外的表情,朝我瞥了一眼走開了。
我喝光烏龍茶,站起身來。「我回去了。」
緋絽子沒有挽留,說:「我送你出去吧。」
出了店門,緋絽子說了句「這個你帶回去吧」,隨即遞給我一個紙袋。我朝裡面看了一眼,是一個扎著紅緞帶的細長盒子。
「聖誕禮物。」她說。
「送給我的?」剛要道謝,我心下一動,又問,「所有人都有嗎?」
一瞬間,緋絽子眼角微微一顫。「你這麼認為?」
「沒有……」我抱著紙袋呆立原地。
「那再見了,回頭學校見。」說完這句,她快速轉過身,回到店裡。
回到家,我開啟了包裝。裡面是一條圍巾,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祝我的同級生聖誕快樂!」
我把圍巾繞到脖子上,站在鏡子前。這條圍巾比看上去給我帶來了更多的溫暖。
從這天起,我和緋絽子又親近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正朝著情侶的方向發展。然而與此同時,一個巨大的陷阱也向我敞開了。
我們的關係持續了大概三個月,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7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家門前無意中掃了一眼我的腳踏車。猛然間,我意識到溝口說的一些話很是費解。
之前春美曾說,警察看過我的腳踏車。那時我還以為警方推測御崎藤江的死亡時間為電車已停運的午夜。然而昨天,溝口說死亡時間是在八點到十點之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警察到底出於什麼目的檢視我的腳踏車?
令我大為不解的還有一件事,即警察為調查灰藤所採取的行動。溝口斷言,因為有不在場證明,灰藤不可能是兇手。但與此同時,他們不僅拿著灰藤的照片在宮前由希子遭遇車禍的現場附近察訪,還調查了水村緋絽子遭人毒手時灰藤的不在場證明。這種矛盾又該如何解釋呢?
到了學校,趁課前的工夫,我在走廊裡對川合和薰說出了這些疑問。他們聽後也陷入沉思。
「灰藤竟有不在場證明,真讓人意外。」川合一臉失望。
「可警察還在懷疑灰藤,這應該說明他的不在場證明並非無懈可擊。」薰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沒多少自信。
「怎麼說呢。聽警察的語氣,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除了這些,警察還說了什麼?」川合問道。
「沒什麼特別的了。」
「這樣啊。」川合失去了興趣。
我對著他們倆,心懷愧疚。溝口看穿了我和水村緋絽子關係一事,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他們至今還對我愛著由希子深信不疑,若得知真相,一定會勃然大怒。
此次談話沒什麼氣氛。鈴聲響起,我們只能就此散去。
第三節是古文課。御崎藤江被殺後,一個銀行職員模樣的年輕男教師接了她的課。這個老師姓甚名誰,我都還沒搞清楚。是塚本,還是勝本?記不得了。
年輕的古文老師正在講解《源氏物語》,但一大半的內容我都完全無法理解。最近可是把學習整個兒拋在腦後了,我不禁反省起來。再這樣下去,明年的入學考試就相當危險了。
升入高三後,感覺古文也難了不少。高二第三學期所學的《方丈記》對我來說還比較簡單。到了高三,語法就把我搞得雲裡霧裡了……
《方丈記》?
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念頭。
下一個瞬間,它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疑問。
我想起參加了御崎守靈儀式的川合說過的話。他是在我們一起去唱歌時說的。御崎藤江家的書桌上放著一臺文書處理機。開啟開關,螢幕上還有剛出到一半的古文試題,內容是《方丈記》。
真是蹊蹺。高二第三學期就學了的《方丈記》,為什麼現在還要出成考題呢?難道是用作摸底考試?不對,那會用專門的考題。
明明沒必要出的考題,她為什麼要出呢?
不,等一等!她未必是在出題。說不定只是把高二第三學期出過的考題重新輸進文書處理機。
目的何在?
忽然,一個念頭浮現出來。我的心劇烈地顫了一下。
這個想法太離譜了,而且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也是漏洞百出。不可能,我想,企圖把這種愚蠢的想法趕出腦海。
午休時,我正要穿過走廊去食堂,有人拍了一下我後背。回頭一看,田徑社的齋藤正對著我爽朗地笑著。
「要不要見一下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傢伙?」他問。
「嗯,你說誰?」
「嘿,就是警察來田徑社活動室那天,給他們帶路的那個高二學生啊。你不是說想見一下嗎?」
「啊,」總算想起來了,我點點頭,「那個小田。」
「今天午休時他應該會在活動室裡。」
「那我吃完飯就過去。」
「好,我等你。」齋藤揮揮手,小跑著去了食堂。
我一邊吃著難吃的套餐,一邊像往常一樣同川合與薰聊天。說是聊天,其實只是當他們倆的聽眾。聊到一半,薰主動問我:「你怎麼了,怎麼沒精神啊?」
「不是沒精神,」我說,「只是有種想法揮之不去。」
「什麼?」正埋頭吃著咖哩飯的川合抬起頭。
我說出因《方丈記》產生的奇想。他們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吧?要是那樣,很多事情就說不通了。」
「我也這麼覺得。」
「還有其他根據嗎?」薰問。
「沒了,只是我的直覺。」
「我覺得你想多了。」川合無精打采地說了這麼一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假如真讓西原說中了,那可真是傑作。我們之前的所作所為都算什麼呀?」
「是呀。」薰也笑了。
我也跟著露出笑容,心底卻不覺得可笑。
走出食堂,我跟兩人告了別,向運動類社團活動室走去。進了田徑社活動室,發現齋藤和一個小個子在裡面。這就是小田,齋藤做了介紹。小田拾掇著釘鞋,對我點頭示意。
「警察為什麼要檢視活動室?」我坐下後問道。
小田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他們只說想看看。」
「他們看了哪些地方?」
「好多呢。看起來不像有什麼明確目的。」
「你沒和警察交流嗎?」
「嗯,只聊了幾句。」
「聊什麼了?」
「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他們就是問御崎老師最近來過沒有。」
「來過嗎?」
「這個,我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看齋藤。「御崎最近來過嗎?」
「偶爾吧。」齋藤晃盪著搭在一起的雙腿答道,「她畢竟是這兒的消防負責人,有備用鑰匙,隨時都能進來。」
我點點頭,又將目光移到小田身上。「他們還問什麼了?」
「還問了什麼……」小田摘下眼鏡,用指尖揉著眼角。這麼做莫非可以喚醒記憶?
這時齋藤開口道:「你不是說他們讓你開過哪兒的櫃子嗎?」
「哦,對,想起來了。」小田右拳啪地擊上左掌,「他們問我有沒有那個。」
「哪個?」
「繃帶啊,包紮用的。」
「啊……」我不由得叫出聲來,「然後呢?」
「我說有。」
「有?」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哪兒?」
「那兒。」見我這麼激動,小田往後退了一步,指著後面的櫃子。
我踢開周圍的器械,衝到那個木櫃前,使勁開啟了門。連同護膝和創可貼等等,一個熟悉的四方盒子映入我眼簾。我伸手拿了出來。「這是什麼時候放在這兒的?」我問他們。
「老早就在那兒了,從保健室偷來的。」齋藤回答,「雖說非專業人士不應該自行包紮,但去保健室太麻煩了,遇上只需簡單包紮的情況我們就自己動手了。」
我頓時感覺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洩了個精光,自己卻無可奈何。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大意?
我手中盒子裡的繃帶,和古谷醫生給我包紮的一模一樣。
8
放學後,我在活動室換上衣服,拿著手套和一個棒球往外走,看到溝口正在校園裡慢慢踱步。他像往常一樣,又繞到教學樓背面。於是我跟在他的身後。
與上次如出一轍,他仰頭望著教學樓,若有所思。
「這裡好像有什麼要緊的讓您放心不下啊。」我主動搭話。原以為他會嚇一跳,沒想到他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棒球服,」他語氣不緊不慢,「穿在你身上很合適。」
「多謝誇獎。」我走到他跟前說,「您非常在意這個地方啊。」
我以為他又要裝糊塗,誰知卻不然。
「能看出來嗎?」他這麼問道。
「對啊。」
「哦。」溝口兩手插到褲兜裡,踢了踢地面,「事實上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很在意這個地方。」
「為什麼?」
「因為鑰匙應該隱藏在這裡,解開案件謎底的鑰匙。」
「莫非,」我指著前幾天發現的牆上的傷痕,「和那處傷痕有關?」
溝口嘴巴微張,苦笑著說:「真是服了你了,連這個也能發現。」
「牆上那處傷痕有什麼問題?」
「嗯。」溝口倚著牆壁,「它向我暗示了一些情況,但目前我正苦於找不到證明方法。」
「傷痕向您暗示了什麼情況?」剛問出口,我又對溝口笑笑說,「算了,反正溝口先生您是不會告訴我的。」
「你總算開竅了。」
「我還有點別的事想問問您。」我把球嘭地擲入手套。
「噢?什麼事?」
「御崎被殺之後,你們立即去檢視了田徑社活動室,對吧?那是為什麼?首先宣告,我可不會接受諸如御崎是田徑社顧問之類的理由。」
「噢?」溝口摩挲著下巴,「看來你去田徑社打聽過了。活動得可真勤快!我自嘆不如啊。」
「我對自己的腳下功夫還是很自信的。」
「這樣啊。」片刻之後溝口把臉扭向一邊,開口道,「鑰匙裝在口袋裡呢。」
「嗯?」
「田徑社活動室的鑰匙裝在死去的御崎老師口袋裡,我們才調查了活動室。很奇怪吧?老師那個時候穿著套裝,應該是回家換過的。就算是顧問,也不該把鑰匙裝到便裝衣兜裡啊。」
「原來還有這種事……」要是幾天前,我也許會感到不可思議,但事到如今,御崎帶著活動室鑰匙已不再令我覺得稀奇。非但如此,它恰恰印證了我的推理。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溝口問。
「嗯,就這些。可重要的事情我還沒開始說呢。」話畢,我把球向溝口猛地一拋。他沒能接住,球落在他腳邊。我嗤之以鼻。「反應真遲鈍。」
「別欺負年紀一大把的人啦。你所謂的重要事情是什麼?」
「我發現田徑社活動室裡有包紮用的繃帶,而且和我之前纏的是同一種。」
「噢?然後呢?」他心不在焉地注視著斜下方說。
「此前我一直以為兇手是從藥店之類的地方買的繃帶,可事實並非如此。繃帶是從田徑社活動室拿出來的……」
溝口看起來不大對勁,似乎沒有聽我講話。
「怎麼了?」我邊問邊追尋他的視線,剛才落地的那隻棒球正慢慢朝池塘滾去。「啊,糟糕!」眼看就要滾進池塘,我趕緊把它撿了起來。可回過頭時,我嚇了一大跳。溝口臉色大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我奔過來,一臉嚴肅地盯著池塘。
「掃帚!」溝口說。
「啊?」
「拿掃帚來!球棒也行,快去拿!」
他一副不容分說的口吻,我只得拔腿就跑。
我從附近的教室裡拿來掃帚,遞給溝口。溝口把它探入水底,四處打撈。掃帚有一半都浸在水裡。
「嗯?」溝口用如同盲俠座頭市一般的姿勢戳著水底,突然臉上現出碰觸到什麼的表情。接著他對我說:「第二會議室裡有警察,去叫來!」
為什麼讓我去?我心裡嘀咕著,再次邁開雙腿。好戲終於要上演了,這種預感讓我的心興奮地狂跳起來。
溝口與我帶過來的警察商量了一會兒,後者隨即跑開,兩三分鐘後折返回來,手裡拿著兩把傘。兩個警察倒握著兩把閉合的傘,在池塘邊蹲下,慢慢地把傘柄伸入水中。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正在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看到警察奇怪的舉動,都紛紛湊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我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是川合一正。
「不知道。」我回答,「警察正跟我說著話,突然就來了這麼一齣。」
「池塘裡有什麼東西嗎?」
「像是。」
一個人從看熱鬧的人群中衝出來。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還不快住手!」踉踉蹌蹌奔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灰藤。灰藤抓住溝口的手臂。「請住手!請住手啊!」
「為什麼?」溝口用沉穩的口氣問,「好像有什麼東西沉在底下,我們只是想把它拖上來,有什麼不對嗎?」
「不行!不行!你們不能……」灰藤臉漲得通紅,太陽穴暴起很粗的血管,從遠處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幹什麼呢,那個老頭子!」川合迅速躥了出來,從背後反剪住灰藤的雙臂,把他從警察身邊拽開。
「哇!放開我!給我住手!求你們了、求你們了!不要多管閒事!」
披頭散髮的灰藤脖子上青筋暴突,仍舊哇哇地喊個不停。叫嚷聲引來了更多的人。大家都想不到他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如此丟人的舉動,不禁目瞪口呆。
兩個警察對灰藤的叫嚷置若罔聞,平靜地繼續打撈。過了一會兒,溝口說道:「好,我這邊鉤住了。」接著,另一個警察回答:「我這邊也ok了。」
「好!慢慢往上拉。」
兩人小心翼翼地向上拉著傘,似乎在拖一個相當有分量的重物,都用上了全身力氣。灰藤則開始號啕大哭,沒過多久,嘴裡發出的聲音變成了嗷嗷的慘叫。
看見有個東西掛在他們拖出的傘的一頭,我趕緊湊了過去。
那個東西上沾滿了混濁的水底堆積的淤泥,乍看上去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但完全離開水面之後,從形狀便可以判斷出它的真面目。
兩個警察把它慢慢地放到地面上。伴隨著咚的一聲,泥巴飛濺開來。
一隻啞鈴。我頓時記起田徑社的齋藤跟我說過,他們丟失了一隻啞鈴。為什麼會在這裡現身呢?
警察戴上雪白的手套,仔細觀察啞鈴。儘管沾滿淤泥難以確認,但仍可以看出橫槓部分拴著一個繩狀物。
溝口走到姿態如同神社石獅子狗一般的灰藤身邊。「灰藤先生,可以請您為我們解釋一下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我……」灰藤渾身顫抖著,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煞白,「我什麼也……什麼也……」他突然白眼一翻,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癱軟下來。
「啊,怎麼了,這傢伙?」川合搖晃著灰藤的身體。
「別動!」溝口厲聲喝道,「把他輕輕放下。」然後看看周圍,「誰去聯絡一下醫院?」
身邊有幾個人行動起來。
這時,其他老師紛紛出現了,其中還包括教導主任。
「請讓一下!快讓開!」教導主任像跳舞一樣撥開人群,來到我們這邊。「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怒氣衝衝地質問道。看到躺在一旁的人,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啊,灰藤老師!」
「好像是中風了。」溝口語調平靜地說,「灰藤老師有高血壓嗎?」
「這個,倒沒聽說過……」教導主任否認道。
灰藤呼嚕呼嚕地打著鼾躺在那兒,單看錶情,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心情還不錯。
「那個,」溝口轉向我,「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吧?救護車來之前,你接著往下說吧。呃,剛才說到哪兒來著?」
「關於御崎之死的真相。」我說,「我想說,應該是自殺。」
「什麼?就這個啊。」溝口微微一笑,隨即又恢復了嚴肅,「不用再說了,我早就知道了。這個已經證明了一切。」他指著剛從池塘裡拖出的啞鈴。
oa機器指辦公自動化機器,包括傳真機、多功能電話機、電腦、文書處理機等;rom,只讀記憶體;ram,隨機存取儲存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