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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學校裡就來了許多警察。這會兒他們似乎正在御崎藤江被殺的高三三班教室裡做模擬實驗。我迫切想知道實驗程式與結果,雖坐在教室裡上著課,卻早已心不在焉。
其實昨天晚上,我就興奮得沒睡好。各種各樣的事情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一刻不停地刺激著我躁動的心,令我今天多少有些睏倦,腦袋昏昏沉沉。
昨天說完那些話,溝口到底還是沒告訴我詳情,而是和後來趕到的警官一塊調查起池塘的周邊環境來。水池周圍扯上了繩子,我們無法靠近。灰藤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
聞聲趕來的棒球社夥伴紛紛向我和川合打聽情況,但沒有一件事我們可以做出明明白白的解釋。儘管我有自己的推測,但比起現在和盤托出,我認為還是再關注一段時間事態的發展更好。
另外,那隻啞鈴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沉到那兒,溝口又為何會對這件事如此在意呢?
第三節數學課上,我正為此事冥思苦想,門突然被推開,班主任石部探進腦袋。大家齊刷刷地望向他。
「呃,西原在嗎?」
當然在了,這還用問!我站起身。「在。」
「出來一下。」石部朝我招招手。
眾目睽睽之下,我走了出去。石部把門關上後說:「警察叫你,在三班教室裡等著呢。」
「教室?」
「嗯,好像有些事情一定要跟你說。」
「警察從早上開始就在調查什麼,結束了嗎?」
「可能吧,目前還沒聽說具體情況。」石部的語氣比先前輕鬆了不少。不用細問也能隱約感覺出,他知道調查已進入收尾階段。
一進教室,只見溝口正坐在桌子上等我。
「上著課把你叫出來,不好意思啊。」溝口笑嘻嘻地說,「也是想避開那些湊熱鬧的。」
「你們搞了大掃除啊?」我環顧一圈後問道。靠窗的桌子被搬得亂七八糟,原本放在教室後面的一個儲物櫃也放到了桌子上,地板上扔著一隻啞鈴,當然,並非昨天從池塘裡撈出來的那隻。
「我已經解釋過詭計了,」溝口說,「向我的上司們。」
「詭計?」
「談這個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你似乎早就看出御崎老師是自殺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啊,」我也一屁股坐到身邊的桌子上,「多虧了《方丈記》。」
「《方丈記》?就是講那個什麼‘遠去之河流’的?」
「厲害,您記得可真清楚。」我由衷地表示佩服。
「我也有過學生時代嘛。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他,御崎房間裡那臺文書處理機螢幕上剛出到一半的《方丈記》試題非常可疑。
「於是我就琢磨,這是不是御崎玩的一個把戲呢?」
「哦?玩的把戲?」
「我推測,為了給人造成正在工作的印象,她故意把文書處理機擺到書桌上,然後將剛出到一半的考題輸進去。她可能覺得警察不會連出題範圍都注意到。」
「我們確實沒注意到這一點。」溝口乾脆大方地承認了,「然後呢?」
「要說御崎為什麼這樣做,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是自殺。但若是那樣,又會疑點重重。首先是勒死自己這種自殺方法是否行得通,還有就是作為兇器的繃帶被換成了藍色緞帶這一點。很明顯,她本人死後不可能搞這些花樣。但我在田徑社活動室發現繃帶以後,還是認定她只能是自殺。因為御崎完全可以輕輕鬆鬆地把它拿出來。」
「所以你才提醒我們確認?」
「對。」我點點頭。
「嗯,」溝口抱起胳膊,「但你描述的幾個疑點仍然沒有解開。」
「沒錯,可警察能解開啊。」
「那倒是。」溝口站起來,走到敞開的窗戶邊,「我按順序一個個給你解釋吧。最開始,我們的確武斷地認定是他殺。但如果有人瞅一眼現場就能識破那是自殺,我可不信。」
「是啊。」我笑著說。
「我們想當然地以為御崎老師是和兇手約好了在這兒會面。提示我兇手特徵的,是她穿的衣服。」
「衣服?」
「御崎老師當時的衣著與她平時在學校裡的風格迥然不同,知情者無一例外地認為,要比平時豔麗得多。」
「這樣說來……」這也是我從一開始就耿耿於懷的。
「妝也化得很精緻。一位女老師說這也是往常沒有過的,說她連塗口紅都不多見。御崎老師房間裡的化妝品少之又少,這也充分證明了這些證言。」
這件事我也曾聽川合提到過。
「於是我們猜測,御崎老師見的或者準備見的那個人應該是男人,而且和御崎老師有親密關係。基本上可以這樣認定。」
合情合理,我默默點頭。
「接下來,調查了御崎老師的社會關係後,我們發現,只有一個人符合這樣的條件。知道是誰嗎?」
「灰藤?」
「是的。我們立刻把目光轉移到灰藤老師身上。」
「御崎是灰藤的學生,對他非常尊敬。這倒是盡人皆知。」
這時,溝口意味深長地放慢語速說道:「我們警察在聽說某個男人與女人關係親密的時候,對所謂‘尊敬’、‘信賴’這種話一概無視。我們只會認為這兩人之間存在男女關係,那樣在調查中成功的機率要高一些。但這充其量只是經驗之談,不排除例外情況。」
「所以你們考慮殺人動機是愛恨糾葛?」
「你問得可真直接啊。」溝口搔搔腦袋,「我們也想到了這裡,所以調查了灰藤老師的社會關係,但最終並未找到他殺害御崎老師的任何動機。而且,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障礙。」
「是不在場證明?」
「是啊。正如之前告訴你的那樣,我們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十點,然而這期間灰藤老師的不在場證明完美得無懈可擊。時間的推定是根據死者胃部的消化情況作出的判斷,應該不會有太大誤差。所以我們只能將灰藤老師排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這麼一來,調查又回到了起點。」
「於是重新把懷疑的目光轉到了我身上?」
「你?怎麼可能。」溝口瞪大了眼睛,攤開雙手,「你有動機不假,但我們確實一次都沒有懷疑你。」
我收起下巴,斜眼瞄著溝口。「真的啊?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沒騙你。想想看,御崎老師要是和你碰面,哪裡用得著打扮得那麼漂亮。我們之所以關注你,只為一點,就是你手腕上纏的繃帶。留在死者脖子上的體操緞帶並非兇器,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謎團。」
「當時你看到我的手腕,就猜到兇器是包紮用的繃帶了?」
「看到的時候還半信半疑,但事後通過調查,確認與勒痕完全一致。我們沒有單憑這一點就開始懷疑你。因為談及你的繃帶時,你臉色毫無變化,而且更重要的是,假如你真是情急之下殺了御崎老師,難道會不拆掉繃帶,還如此招搖地纏在手腕上?總之,你從一開始給我們的印象就是清白的。」
「我可沒覺出來我還這麼讓您眷顧。」我挖苦道。
「不讓對方察覺真實想法,也是警察的職責。所以後來我們又這樣思考,兇手應該是為了嫁禍你,才故意將你用的那種型號的繃帶作為兇器。那麼,繃帶又是從哪兒來的呢?為查明出處,我們的幾位同事專門查了周邊藥店,但最終只是徒勞。因為你也發現了,在御崎老師擔當顧問的田徑社活動室裡有同樣的繃帶。」
「燈下黑啊。」
「在御崎老師口袋裡發現的鑰匙上只有她一個人的指紋。而且田徑社裡有繃帶這件事,外人也不可能知道。拿出繃帶的正是老師本人,這種想法最為合理。那麼,老師又為何要拿出這樣東西呢?」
「和我一樣,您也自然而然想到自殺了吧?」
「這種想法的確出現了,但這時還不能完全斷定。」
「可除此以外,想不出御崎準備繃帶的其他理由了。」
「不,還能想到兩種可能。一是御崎老師為了殺人而準備了兇器,但遭到對方襲擊,結果自己反而被勒死了。」
「啊……」是呀,我也明白過來。這個不無可能。
「這種情況下,御崎老師抱著嫁禍你的目的選擇這件兇器的推理依然成立。」
「嗯,確實。」我感嘆道。
「另一種可能就是御崎老師被兇手矇騙,受指使拿出了繃帶。這也不是講不通。」
「是啊。」不愧是刑警,考慮得如此周全。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但話說回來,誰讓他們就是幹這行的呢。
「推翻這些他殺說的,不是別的,而是屍體的狀況。」
「什麼意思?」我問。
「實際上在屍檢時,有一個地方讓我們耿耿於懷。即便是單純的絞殺,也有悖常理。那就是脖子上部的淤血。看其狀態極有可能是持續勒了很久。不難想象,正是出於這個緣故,勒痕才清晰地保留下來,甚至都能量出兇器的寬度。於是,我們討論了是否存在某種謀殺方法可以形成這種狀況。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勒死後,兇手將繃帶固定在某個地方,但這樣就與鑑定結果不相符了。按道理來說,至少需要十公斤以上的重物一直拉著。所以我們猜測,可能是提前在繩子上綁了重物。先將繩子一端固定在某處,纏到御崎老師脖子上之後,再把綁了重物的另一端扔到—比方說,窗戶外面。這個力量勒在脖子上一來可以致命,二來後續的力道也不會減弱。這樣就可以形成這種屍體狀況了。」
「光是想象一下都會覺得喉嚨堵得慌。」我摸摸腦袋。
「提出了假說,接下來就得找出確鑿的證據。倘若事情真是這樣發生的,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留下蛛絲馬跡。我們最先考慮的,是繩子會固定在哪裡。如果要對繩子施加特別大的力,桌子腿之類的肯定不行,因為它會動。這種時候,固定在建築物的突起物上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固定在建築物的突起物上……」環視教室一圈後,我「啊」地叫了一聲,拍了下大腿,「煤氣栓!」
「完全正確!」溝口在黑板旁蹲下身子,開啟那邊牆壁上的金屬蓋,拉出了煤氣栓,「司法鑑定的時候,我們請工作人員仔細檢視這個煤氣栓的表面。儘管含量微乎其微,最終還是發現上面附著一些與繃帶上相同的黏著劑。」
「煤氣栓是因為這個才被拽出來的?」說完我咂了咂舌頭,「搞了半天,原來跟煤氣本身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腦袋一定得靈活一點啊。」溝口用食指點了點太陽穴,「這樣固定繩子的地方就搞清楚了。那麼另一端的問題怎麼解決呢?綁著重物從窗戶墜下去,會不會留下痕跡呢?」
「牆上的傷痕!」
「答得漂亮!」溝口打了個響指,「繩子綁上重物墜下去之後,應該會像鐘擺一樣晃來晃去撞到牆上。就在那個時候,形成了牆上的傷痕。」
「如此證據就齊了吧?」
「接下來還需要找到拴在繩子上的重物。這時基本已經可以斷定是這種謀殺方法了。然而,仍有一件事令我們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兇手為何要用這麼大費周折的方法實施謀殺。於是我們又想,這種方法與其用來殺人,不是更適合自殺嗎?」
「正是。」
「到這裡,自殺說才終於浮出水面,況且御崎老師也有動機。」
「動機……有嗎?」
「當然有了。由於她的過失導致宮前由希子遭遇車禍身亡,以你為代表的學生對她發起了猛烈攻擊。不用說,她肯定十分痛苦。這個作為自殺的動機非常充分吧?」
「但實在沒看出她受到了良心上的譴責。」我說,「薰告訴我,對於我們的抗議活動,御崎說再怎麼折騰也不過就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只要揭下我的面具自然就能迴歸平靜。」
「你知道的還不少啊,的確有這麼回事。但這番說辭也不是不能理解為硬逞強。一個人越是逞強,其實越是痛苦的表現。」溝口一副人情練達的表情,「但這樣的話,還留有很多疑點。其中最大的一個你也說過,就是真正的兇器消失,毫無關係的體操用緞帶卻纏在了御崎老師的脖子上。」
「對對。」我連連點頭,「我也想知道後文呢。」
「結果可能會讓你大失所望,很抱歉。我們絞盡腦汁,最後得出的結論非常簡單:估計是某個發現御崎老師自殺的人做了手腳。」
「有共犯?」
「這種說法不太合適,或許應該叫合作者。這樣推測是有理由的。附近有人目擊到當晚零點後,一個身影鑽過體育館後面的鐵絲網進了學校。」
「半夜三更?」
「嗯。所以在尚未確定死亡時間並一心以為是他殺的時候,我們都認為那個人影就是兇手。」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檢視我的腳踏車,那時警方以為犯罪是半夜實施的。
「所以死亡時間一推算出來,我們的思路全被打亂了。目擊者聲稱自己看到有人潛入學校,但有人認為也可能是他看錯了,說不定是正從學校裡出來。」
「你們真夠辛苦的啊。」
「在自殺說中,這個人影也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簡單地說,正是這個人,將御崎老師的自殺偽裝成了他殺。按最普通的常識判斷,這人事先並不知道御崎老師要自殺。我們推測,他恐怕是被御崎老師叫去的,可去了一看,眼前卻是御崎老師的屍體,旁邊還放著一封信……」
「信?遺書?」
「大概是指示信一類的。我們推測,現場應該有指示他想辦法將現場偽造成他殺的信。」
「那麼,確實有嗎?」
「不,實際上沒有。」
「嗯?」
「好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說。先說說你為什麼會覺得御崎老師要把自己的死偽裝成他殺吧。」溝口抱起雙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為什麼?因為……」我蹙眉思索,只冒出來一個念頭,「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是自殺的。」
溝口撲哧一聲笑起來。「是啊。聽說她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所以不排除這一可能。但我們又想,這會不會是一種復仇呢?」
「復仇?向誰?」
「當然是你了。」溝口簡潔地說,「因受你折磨才選擇自殺,報復你也在情理之中。所以為了暗示兇手是你,才用繃帶作為兇器。」
「這樣啊……」我一時間胸悶難當,幾乎要吐出來,「可是,錯又不在我身上!」
「嗯,站在你的角度,的確如你所說。」溝口緩緩點了點頭,「但御崎老師也自有說辭。有人提供了一條令我們非常感興趣的證言,稱御崎老師曾對一個熟人說過,監視宮前由希子的並非只有她。」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凝視著溝口的嘴角。
溝口繼續說道:「那麼發生那起車禍時還有誰在場呢?我們裝作隨意翻看的樣子查過學生指導部老師們的日程表。當天,和御崎老師一起行動的,只可能是灰藤老師。」
「因此你們才去車禍現場,拿著灰藤的照片四處打聽?」
「是這樣。假如有人看到過灰藤老師,我們就可以據此盤問他。但非常遺憾,這樣的證人遲遲沒有出現。」
「看來他溜得倒快,」我咬著嘴唇,「根本就是個幕後黑手。」
「總之,這樣一來,案件的大致輪廓算是搞清楚了。御崎老師為了從自己導致宮前由希子車禍身亡一事帶來的種種痛苦中掙脫,最終選擇了死亡。但自殺並不代表忍耐,我們推測,她很可能想至少也要讓把自己逼入絕境的始作俑者、那個姓西原的狂妄學生背上殺人犯的罪名。另外,為了報復把害死宮前的責任全都推給自己一人的灰藤老師,御崎老師才又指示他將自己的自殺偽裝成了他殺。」
「心理真陰暗。」
「儘管到這裡為止的推理堪稱完美,但缺乏物證。作為兇器的繃帶應該已被處理掉,唯一有可能找到的,只剩理應拴在繃帶一端的重物。」
「就是啞鈴吧?」
「沒錯。」溝口回答,「剛才我提過,這一重物至少要十公斤以上,還必須是繩子容易綁牢的東西。我們首先想,有什麼東西符合這幾個條件呢?其次,御崎老師是從什麼地方獲取的?我們認為比較恰當的解釋是,老師在田徑社活動室拿繃帶之際,無意間發現了想要的東西。當聽說有一隻啞鈴不見了時,我們就確信它作什麼用了。而且,站在御崎老師的角度考慮,沒有比這個更合適的了。」
「是指比較容易到手嗎?」
「也有這方面原因,但還有更重要的。首先就是它可以分開搬運,這可是非常關鍵的。讓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把十多公斤的東西搬到三樓,通常情況下不是輕鬆的活兒吧?」
「啊,」我也明白過來,「如果是啞鈴,可以把圓形鐵片拆開,搬到樓上再組裝起來就可以了。」
「而且還有後續考慮。」溝口伸出食指,「實際上,我們發現的啞鈴足足有十七公斤。你認為她是怎麼把這麼重的傢伙從窗戶扔出去的呢?說得直接一點,估計御崎老師把它拿起來都費勁。」
「的確是這樣。她是怎麼做到的?」
「那我就把謎底揭開給你瞧瞧。」溝口將手伸進旁邊的課桌底下,取出一條十多米長的白色帶子。不用說,這是繃帶縱向對摺、寬度減半後粘成的。溝口將一端按之前所說的那樣拴在煤氣栓上,剩下的繃帶在椅背上纏了一圈。
「假設這把椅子是御崎老師,椅背是老師的脖子。」溝口的話讓人聽著發瘮。他把一張桌子挪到窗邊,搬了一個儲物櫃平放在上面,接著又在靠裡一邊下面墊上英語詞典、參考書什麼的,這樣儲物櫃就朝外微微傾斜。
我想起那個姓伊藤的學生說過,他的儲物櫃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溝口把啞鈴搬到儲物櫃上—似乎很重。
「當然,御崎老師不可能這樣一口氣把十七公斤的啞鈴搬上來。她應該是把啞鈴的鐵片一個個拿上來,然後組裝到一起。」
溝口把繃帶另一端綁到啞鈴上。到這一步,我已明白其中的奧妙了。
溝口壓著啞鈴,坐到椅子上。「準備好了沒有?我要開始了!」
我點點頭,溝口鬆開了手。儲物櫃上的啞鈴慢慢地滾動起來,不一會兒就從儲物櫃上滑落,飛到了窗戶外面。白色繃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拽了出去,完全伸直的時候,儘管溝口壓在上面,椅子還是猛地晃動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下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連忙跑到視窗往下張望。只見啞鈴懸在二樓窗戶稍微靠下一點的位置。由於提前在窗戶下面掛了器械體操使用的厚墊子,牆壁完好無損。
「來這邊瞧瞧,」溝口叫我,「看這個。」
溝口指著窗戶的欄杆,間隔三十釐米左右有兩處凹陷,像被用力擊打過一般。先前來這裡檢視時,我也留意到了這一點。
「這恐怕是啞鈴撞上去弄的,」溝口說,「飛到外面之前,它會在這裡彈一下。」
「是這樣……」
我把目光重新轉到教室裡。牆上的煤氣栓、椅子、窗戶,全都被繃得緊緊的繃帶聯在了一起。椅子靠背被拖拽著,一端微微翹起,一副慘遭絞首一命嗚呼的樣子。御崎藤江是以何種形式接受的死亡,在這裡得到了生動形象的展現。
「毫無疑問,正是採用了這種方法自殺。」溝口說,「深更半夜趕來的灰藤老師應該目睹了屍體的這種狀態。想想那個時候給他造成的心理衝擊,說實話我真的很同情。」
「同感。」我贊成道。
「灰藤老師拉起重物,收起繃帶,把桌子和儲物櫃搬回原位,詞典和書也隨便找個地方放起來。最後,他把女生做體操用的緞帶纏到屍體脖子上。」
「他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我說,「即使不那麼做,找不到兇器不就自然當成他殺了嗎?」
「這一點的確讓人捉摸不透。但更讓我們想不通的,是啞鈴到底藏到了哪裡。為什麼沒放回田徑社的活動室呢?」
「莫非有什麼需要隱瞞的內情?」
「我也這麼想,比如啞鈴上留了些決定性的蛛絲馬跡。於是,為了搞清楚什麼情況能造成這樣的事態,我又去了教學樓下面。而就在那時,你也來了,還帶著棒球。」溝口做出一手握球的樣子。
「看到那隻球朝池塘滾去,您當即恍然大悟了吧?」
「我真是糊塗啊。」溝口感慨道,「光想著灰藤老師會從教室裡把啞鈴拉上去。但仔細一琢磨,根本沒必要這麼費勁。只要將繃帶攔腰剪斷,讓啞鈴落下去就可以了。之後再去撿起來,便可大功告成。這種方法要省事得多。」
「灰藤也這麼幹了,但中間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對不對?」
「他應該沒有想到吧。」溝口似乎覺得很好笑,「啞鈴會滾動,而且地面朝池塘傾斜,這些灰藤老師都沒有計算在內。結果就是,啞鈴骨碌碌地滾進了池塘裡。」
「十七公斤,拉上去也確實很吃力啊。」
「一個人是有點吃力,所以只能這樣收尾了。」
我指著溝口說:「那麼一切都跟您推理的一樣嘍?」
「不,不是。」溝口輕輕搖頭,「御崎老師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還記得昨天我們拖上來的啞鈴上纏著一條繃帶吧?」
「嗯。兇器上剪下來的一段,對不對?」
「嗯,沒錯,但它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另外一層意義?」
「那段繃帶上寫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
「寫了什麼?」
「她自殺的理由。也就意味著,那條繃帶不單是兇器,也是遺書。」
2
溝口遞給我一張紙。「看看這個。我們把繃帶上的內容照原樣影印了下來,但沒有前半部分,是從中間開始的。」
我接過來。「我對您深信不疑」,文章以這句話開頭。
……我對您深信不疑,並一直以您為榜樣,才努力堅持到了今天。也是您告訴我,為了教育事業必須做出自我犧牲。我遵循您的教誨,連婚都不結,一心只想在教師這條道路上走到底。我忠心耿耿地跟隨在您身後,因為我覺得,儘管最終不可能得到普通女人那樣的幸福,但至少可以擁有您的歡心。
宮前由希子逃跑時,您立刻發話,說絕不能讓她逃走,命令我抓住她,對吧?所以我才拼盡全力追了過去,還大聲呵斥她停下。我記得,她聽到喊聲回了一下頭,而幾乎與此同時,她也衝到了馬路中央。卡車猛地撞上那孩子的一幕就發生在我眼前。如同人體模型一般,那孩子被狠狠拋了出去。緊接著,大量的血流了出來,光是看一眼都會讓人暈厥。那鮮豔的血紅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意識到自己釀成了大錯。假如我不去追趕,那孩子就不會失去年輕的生命。然而即便如此,我那時最先考慮到的,還是不能讓這件事損害您的名譽。於是我暗示您不要過來。
在那之後,您用盡各種手段不讓我的行動曝光,但我最希望您為我做的,其實是撫慰一下我那顆因害死學生而受到重創的心。當一切都被西原莊一公之於眾,學生們對我發起集體攻擊時,我甚至害怕早晨的到來。儘管如此,您還是要我繼續採取堅決的態度。您說學生那邊您會想辦法,只要揭下那個西原的面具,騷亂就會平息,在那之前要我咬牙堅持。雖然幾近崩潰的邊緣,我仍然選擇相信您,選擇遵從您的話,每天度日如年地活著。啊,可終究,您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是戰勝不了慾望的、醜陋無比的禽獸。我在忍受這樣的煎熬,您卻袖手旁觀,完全無動於衷。
關於此事,我問了您很多次,您卻總是閃爍其詞。並且,有一次,我親眼目睹了那一幕:那個女孩從您家裡走了出來。您會被那個女孩吸引,是我很早以前就擔心發生的事,但最終還是成為了現實。那一瞬間,我翻然醒悟:您的心已經不可能向著我了。在我被學生當作殺人犯、飽受他們的指責、一個人痛苦掙扎的時候,您卻正迷戀著那個年輕女孩的身體。您能理解我得知此事時的心情嗎?
灰藤老師,我選擇了死。既然意識到此前一直以為正確而走到現在的那條道路已沒有任何意義,我不能繼續走下去了。假若您還有一絲懺悔之意,就請讓我的遺體原樣放在這裡。但您多半做不到吧?永別了。致偽善的您。藤江
我反覆讀了兩遍,把紙還給溝口。
「雖然不太明白,」我說,「御崎到底還是因為自己害死了由希子而痛苦萬分吧?」
「字裡行間能夠感受出。普通人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慘死,內心一定無法平靜。只不過這件事從本質上講,可能正如你剛才說的那樣,」溝口把紙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西裝口袋,「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愛恨糾葛。」
「裡面走出來的年輕女孩是指誰?」我說出遺書中最讓我在意的一點,胸口有種墜了重物的感覺。
溝口並未作答,乾咳兩聲後轉移了話題。「據我估計,御崎把灰藤叫出來應該是用了電話留言。那晚灰藤聚會結束回到家,發現了御崎老師給他的留言。可以想象,內容應該是說自己在高三三班的教室等他,請他來一趟。悄悄前來的灰藤發現屍體後準是大吃一驚,見到她脖子上纏著的繃帶一定更為震驚。因為不管怎麼說,自己的所作所為全被寫了進去。於是他才不得不收起繃帶。」溝口對灰藤的稱呼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樣,御崎也就沒必要留下暗示他偽裝成他殺的指示信了。」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我小聲嘟囔道。
「也可以說是個悲情的女人吧。想到自己的屍體會被灰藤看到,她一定竭盡所能化了妝,穿上了自己最滿意的衣服。」
「想到這些真讓人難受……」
「灰藤原本沒打算偽裝成他殺。即便是為了逃避警察的追究,按自殺來處理對他來說也最為有利。但想到屍體脖子上什麼也沒有說不過去,便換上了女生做體操用的緞帶。他大概以為看起來有些相似,就可以矇混過去。」
「還是個理科老師,也太草率了。」
「也沒辦法,他肯定已經嚇得驚慌失措了。」溝口苦笑道。
「灰藤承認了嗎?」
「嗯,這個嘛,還沒有。」溝口用小指搔搔鼻翼,「很不湊巧,他現在還處於無法進行審訊的狀態。」
「他怎麼樣了?」我想起那傢伙中風倒下時的樣子。
「意識仍然混亂,話也說不清楚。看樣子要耐心等上一段時間。」
「嗯。」我還掛念著遺書的事,年輕女孩到底指的是誰呢?突然,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問。「那件事怎麼樣了?水村緋絽子險遭毒手的案子。」
「哦,那件事啊。」
「什麼叫‘那件事’啊……」
「在解釋那起案件之前,我想先告訴你一件事。你那天在鞋櫃裡發現了一封信,對吧?內容應該是讓你去rom&ram咖啡館。」
「沒錯。」
「事實上,那天警察局也接到一個告密電話,說兇手會在rom&ram咖啡館現身。我們猜測可能是虛假資訊,但還是派了兩名警員去蹲守。到最後一個人也沒出現,弄得他們一肚子牢騷呢。」
「打到警察局?誰會打那樣的電話?」
「對方沒報姓名,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
「第二天,我還是有些難以釋懷,於是又去了那家店。沒想到剛巧碰上了你們兩人。」
「哦,所以才……」我心中頓時豁然開朗。果然像川合當初推測的那樣,溝口沒有跟蹤我。
「當時,你把那封信給我看了之後,我才總算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寫信與打電話的是同一個人,你認為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一直覺得那是兇手為消除我的不在場證明搞的鬼。」話剛出口,我當即醒悟,「不,好像不是這樣……」
「應該不是,」溝口點點頭,「假如你去了rom&ram咖啡館,我們當然會在那兒守株待兔,而在此期間又發生了案件。這樣一來,你的時間證人就可以由警察來充當。」
「到底怎麼回事?幹嗎要那麼做?」
「你還不明白嗎?」溝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頭看著我,「這是某個知道那晚會發生案件的人為消除你的嫌疑,特地為你創造不在場證明呀。那麼,誰會知道這件事呢?」
「兇手?」
溝口搖搖頭。「這起案件根本沒有什麼兇手。知道會發生案件的只有水村本人。第二起案件完全是她自導自演的。」
「自導自演?你的意思是她自己擰開煤氣栓、喝下了安眠藥?」
「她實在是勇氣可嘉。稍有差池,可是要送命的。」
「怎麼可能?我不信。」
「不,我倒是從一開始就懷疑有這種可能,因為那個房間的燈一直開著。如果是謀殺,兇手不可能忘記關掉。不關燈似乎就是希望讓別人發現,而事實上,門衛也說正是注意到燈亮著才前去檢視的。」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聽了門衛的話卻根本沒留意到這一點,我暗自咒罵自己的大意。「為什麼要自導自演這麼一幕呢?」
「我首先想到,水村是為了洗脫你殺害御崎老師的嫌疑,才以自我犧牲的決心精心策劃了這起案件。所以我才對你和她的關係產生了興趣。」溝口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我覺得很沒勁,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後來我又意識到,她想拯救的不單是你一個。因為灰藤那個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也非常完美,巧合得太不自然。但知道這些也沒多大差別,對我們來說,首要任務還是查清御崎老師的案件。我們想,處理完那起案件後再去問水村就行。」
「那你們問了嗎?」
「昨天晚上問到很晚。」溝口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她承認那是自導自演的……不,她的原話是,原本打算自殺,但沒成功,這才編出險些被殺的謊言。至於自殺動機,她聲稱屬於個人隱私,不便透露。」
「真是難以置信!」
「是呀。但現階段我們也沒有掌握利於展開進一步調查的證據。和你一樣,她似乎也在刻意隱瞞你們之間的關係。另外,她和灰藤的關係也不明確。」
「水村和灰藤……」說著,我想起了剛才那封遺書的內容,「灰藤迷戀的那個年輕女孩,難道就是水村?」
這是我不願想象的事情,我不由自主地扭曲了臉龐。
「她說,」溝口說道,「她和灰藤老師什麼關係也沒有,只是普通的師生。」
「可是……」除此以外也確實沒有什麼可能了啊,我想。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溝口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即便水村和灰藤真有什麼關係,那也是她的計謀。」
「計謀?」
「在御崎老師的遺書中,不是提到灰藤說過只要揭下你的面具就可以了嗎?御崎老師曾解釋說那不過是她隨口說說罷了,但實際上不然。我們在灰藤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個。」溝口把手伸進與剛才放遺書不同的衣兜,取出一張寶麗來快照相機拍出的照片。我接過一看,不禁目瞪口呆。上面的人正是我。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覺提高了嗓門。
「估計灰藤打算拿這張照片來壓制你們的抗議活動吧。最終他沒有將照片公開,箇中緣由我認為應該與水村有關。也就是說,她應該求過灰藤不要公開這張照片。」溝口又加上一句,「而且還捨身飼虎。」
「水村……為什麼?」我拿著照片,呻吟道。
「當然是為了你。」溝口的語氣充滿自信,「她為了洗刷你的嫌疑,甚至自導自演了這起危險的假謀殺。想到這裡,就可以理解了。但這只不過是我們單方面的推想。」他舔了舔嘴唇接著說,「即便曾是男女朋友,我也想不通怎麼會做到那種程度。這個案子最令我不解的地方就在這裡。你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對你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我咬緊牙關思索,片刻後抬起頭來。「這個……是我們之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