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溝口點點頭,「我也覺得這可能是我們無法干涉的部分。不管怎樣,案子算是解決了。畢竟不是殺人案,從頭到尾又合情合理,只要材料齊備,料想也不會有什麼地方讓上司不滿。總之這起案件宣佈破獲。」
「這個呢?」我向他示意手上的照片。
「幸虧不是讓其他警察找到的。」溝口說,「還是趕緊處理掉吧。」
「行嗎?」
他微微一笑,聳聳肩。「這可是她捨命死守的一張照片,我又不是不懂人情的惡魔。」
「謝謝。」我由衷地表示感謝,然後再度看向照片。
上面拍的是正在咖啡館發呆的我。桌子上有個菸灰缸,裡面放著一支怎麼看都像是我抽過的煙,一頭還冒著白色煙霧。
3
與溝口分別後不久便響起了下課鈴。我站在一班教室前,等著田進出來。不一會兒,篠田悠然地打著哈欠,混在其他學生中間走了出來。我走到他身邊。「喂,來一下。」
「我?」
「對。」
可能是我的語氣不容置辯,篠田什麼也沒問就跟上了我。
來到走廊的角落,我把照片亮在他眼前。「這是什麼意思?」
他臉上明顯露出驚慌之色,眼神也閃過幾分怯意。「啊,這是……」
「這是我被你叫出去那次的照片,沒錯吧?你還假惺惺地跟我說什麼校方正在討論讓棒球社退出預選賽的事。那時你抽了根菸,抽到一半時你就把它放在菸灰缸上,去了廁所,是吧?你就是趁那個時候拍了這張照片,對不對?給我老實交代!」我抓起他的衣領。
「放開我!求你了!放、放開我!」篠田聲音顫抖起來,「我說,我說!」
我鬆開手。「好,老實招來!」
田嚥了口唾沫,說道:「我……星期天打工了,騎著摩托車送快遞。」
「那又怎樣?」
「讓灰藤發現了。那傢伙揚言要讓我退學。我求他放我一馬,他說如果照他的意思做就、就可以饒過我。」
「之後呢?」
「我說讓我幹什麼都行,他就讓我拍一張你吸菸的照片,還說就算是棒球社的,也肯定會在背地裡偷偷吸菸。」
「我不抽啊!」
「是呀。在咖啡館裡見你不抽,我也著急了。但總得想辦法交差,於是拍了一張看似你在抽菸的照片應付了事。給灰藤一看,他說還可以。」
「什麼還可以?」我不屑地說,「這不就是捏造嗎?」
「但灰藤不這樣認為。給他照片的時候,他還問我能不能指證你抽菸……」
「你說能?」
田戰戰兢兢地微微點頭。我咂咂舌頭,氣得無話可說。
「與我有關的就只有這些啦。至於灰藤讓我這麼幹的目的,我完全不清楚。我猜他可能是想抓你的小辮子吧……」
我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好了,滾吧。」
田從眼角瞥了我幾下,快步離開了走廊。
我有一種把照片撕成碎片的衝動。就因為這樣一張毫無意義的照片,我們一直被牽著鼻子走。而且這區區一張照片也讓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化為泡影,把我們推入困境。
不正常,我想,似乎哪裡出了問題。
午休時分,我沒去食堂,直接爬上了樓頂。我沒有食慾,無論如何都想先見見緋絽子,當面問她一些事。
隔著鐵絲網,我俯視操場,看到的卻是更遠處的風景。
聖誕節過後,我和緋絽子的關係突飛猛進。冬季棒球社的訓練也少,只要有時間,我們就會見面。
緋絽子問了我很多事,尤其是關於春美的,她都特別感興趣。春美的事我本就願意不分時間物件地跟人談起,就充分滿足了她這個要求。我以為她非常同情春美。
「我能為春美做的,」我對緋絽子說,「也就是盡我所能把她能看的每一場比賽打好。每逢棒球比賽,她都比我還興奮。因為自己無法做到,只能把夢想寄託在我身上。」
緋絽子默默地聽著。
事態急轉直下,是在剛剛進入三月不久。有一天晚飯之後,父親突然說:「莊一,你在和水村先生的女兒交往嗎?」
我急忙嚥下剛放進嘴的甜點。「水村先生……是爸爸的熟人嗎?」
父親聞言面露不快。春美當時不在場,不用說,父親肯定是瞅準了這個時機。「你果真不知道?」
「到底是誰呀?」我生氣地問,其中也有難為情的成分。
父親板著臉回答:「水村先生是東西電機的專務董事。」
「東西電機……」我不禁呆住,筷子也從手裡滑落,「真的?」
「今天,他打電話過來。我原以為不外乎工作上的事,沒想到他說出了你的名字。我真是大吃一驚。」
「他說了什麼?」
「主要是問我知不知道你們倆的事,我回答完全不知道。其實我連水村先生的女兒在修文館高中都不知道。據他講,你們倆交往的事也是他太太最近剛剛察覺的。」
「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我有意去掉了語氣裡的抑揚頓挫,但實際上心裡卻像遭遇了暴風雨的小船。緋絽子竟然是東西電機專務的女兒?!
東西電機對於我,不,對於我們全家來說,都是一傢俱有重大影響的公司。
「當然了,我沒打算對這件事說三道四,只是比較在意你是否知道而已。」
「這完全是兩碼事。」我把臉扭到一邊,還在逞強。
「哦,你覺得是兩碼事就好。但水村先生知道了你的身份後似乎安心了不少。不管怎麼說他們只有一個女兒,所以很擔心她跟來歷不明的男生交往。」
「他以為分包企業老闆的兒子就不會胡來嗎?」
我這句話讓父親的眼裡泛出些許憂慮。「水村先生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說幸好是個知根知底的人。」
「反正我才不在乎她的父母是誰呢。」
「我明白了。」父親點點頭,啜了口茶,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只不過,水村先生說想見你一面。」
「見我?」
「他說讓你去他家,約在本週日,沒問題吧?」
「我一個人去嗎?」
「當然了,總不至於我陪你去吧?」
那自不必說。這話不問也罷。
「你也沒必要覺得不自在,只是跟你談一談而已。水村先生說想看看你長什麼樣。」父親一臉懇求的表情。我看得出,他肯定是不想得罪對方。
「那個水村先生,與那件事是什麼關係?」
父親的臉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件事?」
「還用說嗎,就是春美的事。」
「啊……」父親把頭髮捋到腦後,「這個嘛,怎麼說呢,我也不太清楚。」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剪貼簿。這是我專門為春美製作的,裡面貼滿了從報紙上剪下的文章和書本的影印件。
在那上面,我發現了「水村俊彥」這個名字,並且清楚地知道,這是我們最無法原諒的人。
春美的病僅僅是個不幸嗎?我們全家開始產生這種疑問是在大約六年以前。當時我們還住在k市。
在我家所在的地區,生來就患病的嬰兒並不在少數,這是一個居民反映的情況。此人在信用金庫從事外勤工作,據說是在大量走訪客戶的過程中察覺了這個地區的特別之處,而且他自己也有一個心臟靜脈異常的孩子。
他與同伴一起進行了深入調查,最終得出結論:那是由兩年前發現的地下水汙染導致的。厚生省公佈的自來水水源調查資料中,數十口作為水源的水井裡,有十口檢測出了超出世界衛生組織和厚生省設定標準值的三氯乙烯。而那十口井中包括飲用水井。
能考慮到的汙染源只有一個,即位於地下水上游的東西電機公司的半導體制造廠。這家工廠平均每月要使用十五到二十噸三氯乙烯來洗滌半導體元件。據推測,汙染的原因極有可能是地下的三氯乙烯儲藏罐發生了洩露。
然而,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前來調查的縣廳官員仍然認定原因不明。因為汙染問題暴露時,東西電機已撤去三氯乙烯儲存罐及其配套管道設施,使用的溶劑也全部換成了三氯乙烷。顯而易見,這是政府與企業狼狽為奸,企圖在向市民公佈調查結果前隱瞞這起公害事件。儘管東西電機採取了承擔水管拆換費、安裝水源淨化裝置等一系列實質性賠償措施,但全都打著捐贈的幌子。
如此一來,理應開展的居民健康調查也沒有進行,這起事件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畫上了句號,一切被徹徹底底地瞞了下來。
但隨著新生兒殘疾率上升,這個問題再度成為熱議的焦點。那位信用金庫的職員發起組織了受害者委員會,對東西電機提起損害賠償訴訟,但企業方堅持主張自己與殘疾嬰兒無關。這場拉鋸戰目前仍在繼續。
這個問題暴露時,我幼小的心裡便確信春美也是受害者之一。母親也這麼說。雖然離工廠距離稍遠,但母親喝了當地的井水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心臟畸形是這一時期出生的殘疾嬰兒最顯著的特徵之一。
父親最終沒有加入受害者委員會。他所做的只是找到我們現在的住所,安排搬了一次家而已。
「東西電機的發言人說不一定是工廠的問題,況且折騰來折騰去,春美的身體也不會因此好轉。」對於我和母親的不滿,父親不耐煩地這樣說道。
此後不久,我就知道了父親態度消極的理由。是母親告訴我的。父親經營的金屬加工公司承包的業務幾乎都來自東西電機。如果讓對方得知自己加入了受害者委員會,經營肯定會立刻陷入困境。
「明白了吧?要是你爸的公司招攬不來業務,不僅我們,連公司的職員也會受到牽連。」母親難過地說。
但我還是無法接受,頓時對父親、對成年人的社會失望透頂。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為了女兒不計得失、奮不顧身抗爭的父親。
從此我很少再跟父親開口講話,並且更加疼愛春美。既然父母畏首畏尾無所作為,只能由我來保護她了。高一時,我參加了受害者委員會的集會,並簽下名字。我特意在自己的名字和學校名上畫了很多圈,盼著東西電機的人能注意到。
然而,得知緋絽子的父親是何許人也之時,我此前的叛逆舉動通通變得不堪一擊。緋絽子的父親水村俊彥是東西電機半導體工廠實際的負責人,也正是與政府勾結隱瞞高科技汙染的元兇。
我心想,難道真有這樣的巧合?首先,我對父親為何選擇搬到這裡產生了疑問。答案很快就找到了:這裡距東西電機的總部很近,包括公司高層在內的很多職員都住在這裡。顯而易見,我們只是從東西電機下屬分公司附近搬到了總部附近。仔細想想,父親既然指望拿到東西電機的訂單,肯定會選擇一個方便交易的場所。
我和緋絽子住在同一個地區,又年紀相仿,所以進入同一所學校也不是多大的偶然,尤其修文館高中還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名校。只要緋絽子不選擇私立貴族女校,進入這所高中順理成章。
至此,所有巧合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但我無法確定,緋絽子與我交往是否也完全出於偶然。
我聯絡了緋絽子。她很快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一直對父母隱瞞你的事,但到底還是讓他們察覺了。非常抱歉。你很吃驚吧?」
「是啊。」我在電話裡說,「好久沒這麼吃驚過了。」
「聽說要把你叫來家裡的時候,我竭力反對,但爸爸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他那個人一旦把話說出口,就誰的意見也聽不進去了。」
「好像是那樣啊。」我嘆了口氣,「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什麼?」
「緋絽子,你知道我是西原製作所社長的兒子嗎?」
隔了片刻,她才回答:「知道啊。」
「從什麼時候?」
「從一開始。」
「所以你才接近我?」
又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她說:「這件事我想見面之後再說。」
「好吧,就按你說的。」我掛上電話。
我之所以願意去會會水村俊彥,不是想看緋絽子的父親長什麼樣子,而是覺得這是一個能夠對奪走春美健康的人當面抗議的絕好機會。父母一定也看出了我的心思,當天母親在遞給我準備好的禮物時特意叮囑道:「今天可不許說多餘的話啊!否則你們倆就無法繼續交往下去了。」
「知道啦。」我敷衍了一句。
水村家的豪宅坐落在高階住宅區內,是一幢尤為引人注目的樓房。要是放在鄉下,說它是文化館肯定都有人信。
緋絽子出門迎接我。她身穿毛衣配寬鬆長褲,看起來比聖誕節時小了不少。或許她在家的裝扮比較孩子氣吧,我想。
來到會客室不久,水村俊彥走了出來。聽說他已年過半百,但結實的身體和紅潤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只有四十幾歲。
水村心情非常不錯,侃侃而談,喜笑顏開。但這多半是逢場作戲,從他不時向我投來的冷酷眼神中可以讀出這一點。世上應該不會有見到與自己女兒交往的男人還會心情愉悅的父親。
即便如此,如果這種無關痛癢的談話能夠繼續下去,這次碰面倒也會在愉快的氛圍裡結束。但我不想這樣,於是把積攢在心裡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關於春美的事—春美的身體狀況和原因。
水村眼中立刻現出不悅,彷彿看到了什麼骯髒不堪的東西,嘴角雖殘留笑容,但大概只是個人習慣而已。
「根據最終的結論,汙染源不是我們的工廠。」他假惺惺地笑著說。
「那你們為什麼要支付淨化裝置的費用?這不等於承認了罪行嗎?」學不來拐彎抹角地委婉指責,我嚴詞反駁。
「想不到你會用罪行這個詞,我很意外。在開闢新領域的時候,總會出現一些無法預料的情況,但這不是認罪的意思。既然當地居民抱有一些不安,我們就想為他們消除掉,僅此而已。按理說算是一種誠意吧。」
「如果是那樣,希望你們把誠意傳達給受害者。」
「對於什麼受害者,我不太清楚。汙染和健康狀況的關聯都是那些所謂受害者委員會的人信口胡說的,並沒有得到醫學上的證明。」
「統計資料清清楚楚!」我抬高了聲調,「我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我很同情你妹妹的遭遇,但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未免太過分了。你稍微冷靜點好不好?千萬不要被受害者委員會這種組織蠱惑,他們那些人無非是挖空心思找理由來敲詐有錢人罷了,就跟那些故意撞車然後勒索的人沒什麼兩樣。他們在交涉的時候故意帶來幾個先天殘疾的孩子,另一方面又坐享工廠生產的高科技產品帶來的恩惠,真是精明啊。要是半導體技術不進步,那些窮人哪裡買得起電視!」
我沒衝上去揍他,不是因為這裡是水村家的客廳,也不是擔心影響父親的工作,而是用餘光看到了緋絽子惴惴不安的神情。
不一會兒,水村聲稱有事離開了,臨走之前還說了句:「你們慢聊。」當然,語氣冷得像冰一樣。
我隨即也站起身來。「我回去了。」
緋絽子沒有挽留,而是說「我送你到門口」。從玄關到大門的路比較長,可以邊走邊說會兒話。
「對不起。」走出玄關後,她立刻道歉,「我爸腦子不太正常。他已經把靈魂賣給那些叫作公司和工作的惡魔了。」
「早就料到他是那種人了。」我目視前方說道。
緋絽子沉默片刻後說:「爸爸曾收到過一張受害者委員會簽名表的影印件。」她的聲調發生了變化,「那裡面出現了你的名字。因為是同一所高中,我一眼就看到了。」
肯定是高一時參加的那次集會,我立刻想起來。「所以你才接近我?」
「我想多瞭解一些事情。關於受害者的,越詳細越好。因為爸爸什麼都不告訴我。」
「關於受害者……嗎?」原來不是關於我,我在心中默唸。
「我覺得爸爸做得很過分。認識你之後,我充分了解到了這一點。我想盡自己所能來贖罪,真心實意地。」
「原來是這樣。」我停下腳步,凝視著她,「看來我真是太自作多情了,竟然一直以來都是緋絽子你在同情我。」
「同情……」她似乎在尋找更加合適的詞語。
「別說了,」我再次邁開步子,「夠了!」
「西原!」
「用不著你同情。而且你這傢伙也沒有指責那個人的資格,不管是吃的、穿的,還是住的房子,不都是用他賺來的錢買的嗎?就算是同情那些受害者,也不過是你這種大小姐一時的心血來潮罷了。我們不需要那種同情,那樣只會顯得我們更悲慘。」我走出大門,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再見。」
我感到很受傷害。比起對水村俊彥的憤怒,得知與緋絽子的關係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對我的心理衝擊要強烈得多。
第二天,父親苦著臉回到家。看出他有話要說,我搶先開口道:「我再也不會和水村的女兒見面了。」
「哦……」父親看起來如釋重負。一定是水村警告他,別再讓兒子接近他的女兒。
那天之後,我開始自暴自棄。為忘卻煩惱,我一心撲到棒球上,訓練結束後也遲遲不願回家。我對整個世界都充滿憤怒。
就在那時,宮前由希子填補了我內心的這片空白。
4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緋絽子走了上來。今天沒有風,她不必再按著頭髮。看到我,她沒有顯得多麼吃驚。
我們默默對視片刻。胸膛裡翻湧不已,在腦中匯成千言萬語的旋渦。想讓這種混亂平息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至少我的情況是這樣。
「這張照片,」我拿出照片,「他們交給我了。」
憑這一句話,緋絽子似乎就猜到了我對整個事件瞭解了多少。她微露皓齒。「哦,太好了。」
「灰藤本打算公開這張照片,逼迫棒球社退出預選賽,對吧?這樣一來可以破壞我的形象,二來也可以讓那些因由希子的事發起抗議活動的傢伙安靜下來—他肯定是這麼想的。」
「的確如此。」
「你這傢伙,」說完我搖搖頭,「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個陰謀的?」
「就在灰藤老師得到那張照片後不久。他給我看過。」
「為什麼會給你看?」
「那個人,」緋絽子放慢語速,「他什麼都告訴我。」
「似乎是啊。」我說,「然後呢?」
「我意識到事態嚴重,必須想法做點什麼。所以我去了。」
「去了哪兒?」
「灰藤老師的家啊,」緋絽子毫不遲疑地答道,「藉口想跟他商量天文社的事。」
我呆立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一走進他家,他當即興奮得不得了,說話也開始結結巴巴,隔著桌子坐在我對面就開始心神不寧,聽我彙報天文社的事也心不在焉。」
「然後呢?」我心情很沉重地問道。
「我單刀直入地問,」緋絽子定定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老師,您喜歡我嗎?’」
我全身發熱,汗水從鬢間滑落到臉頰。我趕忙用手背拭去。「那傢伙怎麼回答?」
「一開始說不出話來,」緋絽子微微一笑,「然後驚慌失措地嘟囔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在說什麼呀,師生之間不存在這種東西’之類的。」
「完全能想象出來。」
「我沒有理睬,繼續說道:‘如果老師喜歡我,希望您答應我一個請求。作為回報,老師說什麼我都照做。’」
「灰藤……想要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估計腦子裡一片混亂。於是我在旁邊的沙發上躺下,閉上了眼睛。」彷彿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緋絽子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又睜開,「他的心跳聲,我似乎都聽得到。」
「他那時倒是沒中風嘛。」我有意調侃道,為了不讓她感覺到我內心的暴風驟雨。可我的聲音卻在顫抖。
「那個人,慢慢地走了過來。」
「我明白了,夠了。」我打斷她的話,「後面的你不說我也猜得到。」
「是嗎?」
「嗯,想象得出來。」我握緊拳頭,心裡很不舒服,「我不想往下聽了。」
一陣微風吹過。緋絽子剛好站在上風處,一股洗髮水的淡淡清香撲鼻而來。
「他,」緋絽子說,「什麼都沒做。」
「嗯?」
「他確實什麼都沒做,或者說,做不了。他來到我身邊,要脫下我的衣服,中途又改變主意,鬆開了手,然後像野獸一般呻吟,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頭髮也撓得亂糟糟的。」
「是在和良心鬥爭嗎?」
「不清楚,或許吧。最後他親著我的手,嗚嗚地哭起來,嘴裡還不時咕噥道:‘不行、不行、不行!’」
會不會是無能?我在心裡猜測,但沒有說出口。
「哭了許久,那個人問我:‘你的請求是什麼?’於是我說了這張照片的事,請他無論如何都不要公開。對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感到很不可思議。見我沒有回答,便對我跟你的關係妄自推測。他對我說:‘那個傢伙又粗魯又蠻橫,你這樣的女孩不能跟他那樣的男人扯到一起。’」
「那個老不死的!」我在心裡已把灰藤大卸八塊,「他還說了什麼?」
「他讓我第二天再去一次。」
「你去了嗎?」
「去了呀。這次他非常主動地擁抱了我,恐怕已經為這事煩惱了一個晚上。但最終也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身體,便焦躁不安地放開了,之後又跟前一次一樣,狗熊似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還嗚嗚呻吟。那場景實在奇怪。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到我必須回家的時候,那個人又說話了。」
「讓你第二天再去?」
「是的。所以我又去了,以後幾乎每天都去。」
看來正是這樣進出的場面被御崎藤江看到了。
「灰藤每次都襲擊你嗎?」
「沒有。從第三天開始就沒什麼動作了。只是讓我陪在他身邊,不時像突然想起來似的過來抱我一下。不過是孩子擁抱母親的那種感覺。」
「真噁心!真不願去想象。」
「這也是個可憐的人哪,我當時就在想。」緋絽子的視線在空氣裡漂浮不定。
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段尷尬的沉默。
「御崎自殺的事,一開始你就知道?」我問。
她搖搖頭。「不知道,直到被請求自導自演一起殺人案時才知道。」
「自導自演……果真是這樣啊。把那封信放進我鞋櫃的是你,往警察局打電話的也是……」
緋絽子嘆了口氣,點點頭。「灰藤老師非常擔心沉到水底的啞鈴。那次看到你和溝口在教學樓後說話,他很害怕御崎老師設計的自殺遲早有一天會被識破,於是讓我導演了後面那起案件,企圖讓警察認定前面的那起也是他殺。特地用到煤氣栓,也是為了製造與御崎老師的共同點。回想起來,自己真是無知啊。但其實我也想借此機會洗脫你的嫌疑。」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道,「你為什麼要為我犧牲到這種地步?」
緋絽子眨眨眼睛,眺望了一會兒遠處的天空,再次把臉轉過來。「我不甘心啊,因為沒能得到你的信任。其實我是真心想替爸爸贖罪的。所以,我一直在考慮怎樣才能讓你明白這一點,要怎樣做才能向你證明,我的痛苦並非像你所說,單單是大小姐一時心血來潮。跟你分手之後,我每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緋絽子……」
「西原,你不是說想讓妹妹看到自己的比賽嗎?還說這是你唯一能做的。如果是那樣,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這個夢想不被破壞,這樣我或許就能得到你的認可了。」緋絽子飛快地用制服袖子揩了揩眼角,「況且,由希子那件事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因為在那之前傷害了你的,是我。」
緋絽子!我再次呼喚她,卻沒能發出聲音。
必須承認,我一度想通過這一系列事件來折磨緋絽子。公開承認自己是讓由希子懷孕的人也罷,被當成謀殺案嫌疑人還充當由希子戀人的角色也罷,都包含了故意做給緋絽子看的意思。都是因為你,我才會這麼慘—我打出了這樣的悲情牌,這簡直和被拋棄後故意找碴洩憤沒什麼差別。
她卻拯救瞭如此過分的我,雖然她根本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西原……」緋絽子小聲喚道,淚水打溼了她的臉頰。
我拿出手帕,說了聲:「謝謝。」
5
將一切和盤托出後,我坐到活動室的椅子上。房間裡除了我,只有川合一正和楢崎薰。
「揍我吧!」我對川合說,「我對由希子的感情沒有你那麼崇高。你有資格揍我。」
薰低著頭一動不動,川合則在狹小的活動室裡走來走去。兩人都一言不發,只有川合的釘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
「怎麼了?」我問,「如果是我,早就動手了。」
不一會兒,川合突然停下腳步。我做好心理準備,把所有力氣運到腹部。
川合抓起放在一旁的棒球,左手明顯在顫抖。他瞪大眼睛,全力把球扔了出去。伴隨著劇烈的聲響,球擊中了我的儲物櫃。櫃子表面立即凹下一塊。
「川合……」薰說。
「原諒你了。」川合扔下這麼一句,快步出了房間。
我和薰面面相覷,隨後她衝我莞爾一笑。
七月十日,我們在縣營球場參加了地區預選賽的第一輪。對手是旨在衝擊全國大賽的強隊,大家都埋怨我抽籤時手氣太差。
王牌選手川合揮動左臂奮力投出一個又一個快球,卻不知為何紛紛命中對方球棒的正中央。對方偶爾打偏的幾次,球又剛好飛到了沒有防守隊員的地方。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開心。能夠參加比賽已經讓我們很滿足了。
中途,我們已做好慘敗的心理準備,但我方擊球手也拼盡全力,好不容易把比賽帶到了第九回合。伴隨著第四擊球手吉岡打了個界外球接著三擊未中,我們的社團活動畫上了句號。
「那麼,從明天起就要開始備考啦。」近藤邊摘帽子邊說。他的頭髮比其他隊員要長很多,老早就留起來了。
我們收拾完走出球場時,父親的車開了過來。春美在裡面揮著手。
「真可惜啊。」
「意料之中。」我說。
「喂,哥哥!」
「嗯?」
春美在車裡畢恭畢敬地低下頭。「三年來辛苦你了。」
我苦笑道:「上了大學我也會繼續打球啊。」
「真的嗎?太棒了!」春美十指在面前交叉握緊。忽然,她注意到了什麼,指著我身後說:「那個人是誰啊?好漂亮呀。」
我回頭一看,緋絽子正微笑著走過來。
「她拿的是哥哥的毛巾。女朋友嗎?」春美帶著調皮的眼神問。
「不,」我擠了擠眼睛,答道,「同級生。」
由會員出資合作組織的非營利性金融機構,以地區、中小企業金融為經營目的。
日本市町村為本地居民設立的、進行教育和文化等各種事業的社會教育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