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壽明買來錄音機,立刻開始嘗試。他不想讓妻子和女兒聽到,所以一大早趁員工還沒有上班,便來到辦公室。正如預感的那樣,他怎麼錄都不滿意。本以為哼出的旋律和腦海中的一模一樣,可錄完一聽還是有所不同。最讓他頭疼的,是連他自己也聽不出來哪裡有差別,所以想調整也無從下手,但他可以斷定,哼出的旋律和腦海中的不一樣。
轉眼兩週過去了。儘管壽明並不滿意,還是帶著錄音機去拜訪了岡崎實奈子。
聽過錄音,岡崎立刻起身走向電鋼琴,開始彈奏。樂譜彷彿已成竹在胸,她的指法自然純熟。悠揚的樂曲如此精妙,完成度之高令人難以想象是參考了錄音機中壽明哼的那首歌的結果。彈奏結束時,壽明甚至想鼓掌致敬。
「這次如何呢?」岡崎問道。
「您彈得太棒了,我都聽入迷了。」
「離您哥哥的曲子又近了一步嗎?」
「嗯,我覺得已經相當接近了……」壽明欲言又止。
「可還是不一樣,對吧?請您不要有任何隱瞞。」
「好的。嗯……確實還是有微妙的不同。都怪我哼的感覺不對,和您完全沒有關係。我想再好好練練,下次一定拿來完美的錄音。」
岡崎拿起錄音機重新播放,小小的機器裡傳出壽明哼的歌。她側耳傾聽,思考起來。
壽明越聽越覺得不舒服,連忙道歉:「對不起,哼得太難聽了。」
「佐治先生,」岡崎看向他,「這首曲子是完整的嗎?」
「哎?您說的完整……是什麼意思?」
「我上次就有這種感覺。曲子的結構聽著有些不自然,好像是從中途開始的。我本以為多聽幾遍錄音後這種感覺會消失,但現在看來並沒有,所以我才有點懷疑這並非曲子的全部,有沒有可能還漏掉了一部分呢?」
壽明大吃一驚,不禁咋舌,心想不愧是專家。岡崎一語中的。壽明哼唱的曲子的確是從中間部分開始的,因為每次受念時他總會不知不覺間聽漏開頭部分。「您說得很對,」壽明答道,「我的確是從一半開始哼的,因為開頭部分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果然如此。那您打算怎麼辦?就這樣完成樂譜嗎?當然也可以由我來創作開頭部分,但整體的風格可能不統一。」
「嗯,我再努努力。下次拜訪您之前,我會把開頭部分也錄好。」
岡崎似乎不太理解,皺了皺眉頭。「您不是說想不起來了嗎?那再怎麼努力不也沒用嗎?」
「啊,這……確實是……」岡崎的疑問合乎常理。要是努努力就能想起來,為什麼不早點努力?「說實話,事情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岡崎歪著腦袋問,「哪裡不一樣呢?」
「我對葉山說的和實際情況有點不符,不,是非常不符,因為我覺得如果說出實情,一定沒人相信我。」
「想重現您哥哥的曲子,這也是謊話嗎?」岡崎實奈子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不,這是真的。但我說以前聽過我哥演奏,那旋律至今還留在記憶裡卻是謊話。其實,我最近才聽到那首曲子,但不是在磁帶或cd裡聽到的。」
「難道是您哥哥親自演奏的?可他不是很早以前就已經不在了嗎?這也是假的?」
「不,我哥的確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沒有留下任何錄音。您一定覺得奇怪,我是怎麼聽到曲子的呢?其實,是通過一種匪夷所思的途徑,也很難解釋……」
岡崎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您這麼一說,我心裡更放不下了。」
「是啊。如果我是您,也一定會這樣。我想和您說說實際情況,雖然您最後可能根本不相信。」
「好,我洗耳恭聽。」
「不過,您能幫我保守秘密嗎?這件事本不應該向無關的人透露太多。」
「到底是什麼事呢?您越說我越覺得必須要聽一聽。我向您保證,一定不會說出去。」岡崎坐正身子,目光中充滿好奇。
「其實……」壽明告訴岡崎,他的哥哥給母親留下了一封離奇的信,他按照信上的內容找到了月鄉神社的神楠。在那裡,一個自稱神楠守護人的老婦人講述了奇妙的傳說,他親身經歷受念,感知到了哥哥創作的曲子。
這個故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壽明根本不敢看岡崎,講述時一直低著頭,但他想盡量讓岡崎理解實情,語氣不禁興奮起來,甚至不時口沫橫飛。壽明講完後用手背擦了擦嘴,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岡崎與壽明視線交匯,眨了眨眼睛。「太不可思議了。」她語氣平靜地說。
「抱歉,您還是無法相信吧?您肯定覺得這個糊塗大叔不是在胡思亂想就是出現了幻聽。我第一次聽說祈念時也半信半疑,或者說壓根就不相信,可進入神楠後——」壽明停了下來。他看到岡崎伸出右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我是說這件事不可思議,沒說不相信您。」
壽明雙手扶膝,探身問道:「您真的相信?」
「我並不認為您在騙我。即使您是在胡思亂想或出現了幻聽,與我也沒有任何關係。您說是用頭腦感知到了哥哥的曲子,這沒有問題,我可以幫您把這首曲子譜出來。」
「您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說實話的感覺真好。」
「我也很高興您能對我坦誠。那麼,佐治先生,我可以相信您能把曲子的開頭部分哼出來吧?」
「是的,我一定努力!」
「那我就在這裡等著您了。」說完,岡崎陷入沉思。
「您怎麼了?」壽明問道。
「我剛剛想到個辦法。那個是叫受唸吧?受念時您帶著錄音機去,怎麼樣?」
「受念時?」壽明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錄音機,「帶過去做什麼?」
「腦海中響起這首曲子時,您就跟著哼唱,當場錄下來。這樣無論是節奏還是音程都會比較穩定,也不用只憑記憶錄音了。」
「原來如此,我怎麼沒想到!」
「您到時能試一下嗎?」
「當然!這個主意太好了,謝謝您。」
壽明離開公寓,立刻聯絡千舟預約祈唸的時間,定下了滿月夜和第二天的晚上。
「這次是連續兩晚祈唸啊。之後您每個月都會來嗎?」滿月夜當晚,千舟問道。
「發生了一些事,解釋起來有點困難……」
千舟微微搖頭。「您不必解釋,經常來祈唸的訪客並不在少數。好,接下來我就不打擾您了。」千舟的口吻中絲毫沒有好奇。
進入神楠點燃蠟燭後,壽明拿出錄音機,按下錄音鍵。他閉上雙眼,讓所有思緒都集中在對哥哥的思念上。和前幾次一樣,哥哥心中強烈的心緒一波波湧來。壽明接收著,等待旋律響起。
不一會兒,他聽到細微的琴聲宛如從漆黑的深淵中攀爬而出,這是以往受念時從未聽到過的前奏部分,曲調幽深高雅。如此美妙的音色竟然會聽漏?壽明對自己的粗心感到無奈。突然,他意識到現在不是陶醉的時候,不哼唱出來怎麼錄音?可是想要準確地哼唱出一首初次聽到的曲子並非易事。第二天晚上也是如此,儘管壽明勉強哼唱了出來,但距離腦海中的曲子仍相差甚遠。
幾天後,壽明帶著錄音機去見了岡崎實奈子。聽完錄音,岡崎眼中發出光芒,似乎終於理解了。
「原來是這樣的序章,我明白了。和我預想中的一模一樣,有了開頭部分,這首曲子將更加完美。」
「您能聽出來嗎?真是對不起,我哼得太差了。」
「有些細節我確實還要再把握一下。您看這樣行嗎?您繼續在神楠裡錄音,錄完後麻煩送過來。我參考您的錄音譜曲,再請您聽。時間上……大概兩週一次吧。」
壽明瞪大了眼睛。「如果能按這個節奏,我自然求之不得,可您也有工作要忙,我佔用您這麼多時間……」
「這是我自願的。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創作的曲子,需要在既沒有聲源也沒有樂譜的情況下重現,這麼神奇的體驗想必一生僅此一次。」
「您能這麼說,我心裡舒服了很多。」
「那就這麼決定了?」
「當然!拜託您了。」壽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自那天起,每逢滿月夜,壽明都會在受念時一邊哼歌一邊錄音,第二天把錄音送到岡崎家。大約兩週後,壽明再去聽岡崎彈奏,然後提出感想和意見。後來,為了正式製作曲子,岡崎經常前往位於澀谷的工作室,壽明也改為在那裡和她碰面。
岡崎每次彈出的曲子,完成度都在不斷提高,這一點連對音樂一竅不通的壽明也可以明顯感覺出來。
「但還是不行。」佐治把手放到無線音箱上,「已經相當接近了,就差一步,但這一步的距離很遠。樂曲不光有主旋律,還有低音部分和和音什麼的,缺一不可。如果仔細聽,這些都可以聽出來,但根本哼不出來啊。我想知道到底是哪裡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才把音箱帶進去,打算比對著去聽,可進展還是不順利。我在神楠裡練習了好多次,仍是白費力氣。」
「這麼說來,您剛才確實是一會兒放音樂,一會兒哼歌。」
「沒錯。」佐治點點頭,隨後驚訝地看向玲鬥,「你怎麼知道?對了,剛才優美手上拿的是什麼?」
「這件事回頭再說。」優美說道。
「真是的,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佐治嘟囔著,把音箱裝進紙袋,對優美說,「明天白天我約好和岡崎女士見面,你去嗎?」
「去。」優美當即答道。
佐治收拾完站起身。「明晚我還會來,到時麻煩你了。」
「恭候您的蒞臨。」玲鬥低頭致意。
佐治父女出了值班室,並肩向神社出口走去,兩人的對話聲清晰可聞。
「優美,你怎麼來的?」
「開公司的小貨車。」
「什麼?喂,公車怎麼能私用?」
「你自己不也偷偷用過。」
「我可是社長。」
「你女兒是社長的千金。」
「千金?別開玩笑了。」
父女倆輕鬆的對話聲逐漸遠去,直至消失。
目送二人離去後,玲鬥回到值班室。他感到內心深處湧動著一股暖流,不知是因為親眼看到佐治父女重歸於好,還是感動於壽明與喜久夫的手足之情。玲鬥覺得神楠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祈念也動人心絃。他此前已經逐漸明白祈念是怎麼一回事,但沒想到如此不可思議。語言難以表達的豐富情感、大腦中創作出的悽美樂章,竟然都可以傳遞,這簡直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玲鬥再次認識到神楠守護人這份工作的責任之重,並且從心底對委託給他這份工作的千舟生出了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