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食?」
「鯛魚燒,從車站前買來的。」福田舉起一個白色塑膠袋,「一起吃吧?」
「好,咱們換個地方吧。」
玲鬥帶福田來到值班室,往兩個茶杯裡倒上焙茶。
「我不喝酒,所以買甜食也不是為了替代酒,只是看到了就想吃。」福田把塑膠袋裡的紙包拿出來放到桌子上開啟,裡面是兩個烤成淺棕色的鯛魚燒。
「那我就不客氣了。」玲鬥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恰到好處的甜香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他已經很久沒吃紅豆餡的點心了。
福田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嗯,味道真不錯。」
「請喝茶。」
「謝謝。」福田端起茶杯,看了看辦公桌,「今晚也有人預約嗎?」桌上放著立好蠟燭的燭臺。
「嗯。」
「這根蠟燭很精緻,看來今晚的祈念者很特別。」
「抱歉,我不能告知。」
「失禮了。」福田喝了口茶,隨後一聲嘆息,「昨天壯貴少爺回去後對我說,他總算接收到父親的唸了。」
「真是太好了。」
「你看起來並不吃驚。」福田試探般看著玲鬥。
「我的確聽說過有訪客受念不順利,多次嘗試後才成功的例子。」
「你的意思是,壯貴少爺也是這種情況?」
「不是嗎?」
福田垂下視線,隨即再次看向玲鬥。「我問壯貴少爺接收到了什麼,他回答說很難用語言表達。他說自己已經明白了父親生前的夢想,明白了父親希望他成為什麼樣的人,所以他希望努力實現那些願望。」
「這樣不是很好嗎?您可以鬆一口氣了。」
福田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鯛魚燒。「這是你出的主意吧?」
「啊?」
「不用裝傻。昨晚來這兒之前壯貴少爺還不肯配合,看他那個樣子,我以為這一晚又白費了。可他回來後像換了個人,態度完全變了。這種謊話不可能是壯貴少爺突然想出來的,一定有人出謀劃策。我想,除了你不會有別人了。」
「謊話?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你不用裝傻。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包括壯貴少爺可能接收不到念。我在過世的會長身邊待了四十多年,他向我透露過不少隱情。」
沒想到福田會如實相告,玲鬥思緒混亂起來。「您明知道壯貴先生無法受念,還特地帶他來,是嗎?」
「我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我只能裝作不知道他們父子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既然會長在遺囑上寫明讓壯貴少爺來祈念,生前又把他託付給了我,我怎麼能不帶他來呢?」
「您可以告訴壯貴先生您已經知道真相了。」
「要是能說,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會長不讓我說。」
「不讓您說?」
「沒錯。會長對我說:‘壯貴出生的秘密,這輩子就讓我一個人承擔責任吧。要是他得知還有人知道真相,或許會放鬆對自己的要求。遇到困難時把一切和盤托出,從而減輕身上的負擔,這是本能,但一個組織的領袖不能這樣做。’所以我才堅持讓他去祈念,要是我一開始就不讓他去,他便會以為我已經瞭解真相了。如果壯貴少爺產生了這樣的懷疑,那就麻煩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您堅持要陪同壯貴先生去神楠那裡,也是出於這個考慮吧?」
「嗯。不過,我其實是想讓他覺得祈念特別無聊,好想辦法儘早結束,也就是希望他能演一齣已經受唸的戲。可你別看他吊兒郎當的,也有認真的一面,根本想不到要撒謊。坦白說,我心裡很著急。他成天悶悶不樂,我也跟著六神無主,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結果昨晚他竟然說接收到唸了,明明來之前還毫無幹勁。我這才認為肯定是有人給他出主意了。」
「上次壯貴先生來祈念,告訴了我許多事。我很納悶,為什麼大場藤一郎先生一定要祈念呢?當然,可以理解成家族傳統必須這麼做,但他是一家之主,完全可以找理由搪塞過去,可他還是來寄唸了,並指定壯貴先生為唯一的受念者。我想了很久他特意這麼做的目的。」
「有答案了嗎?」
「有了。答案其實很簡單,就是他想通過祈念告訴周圍的人,他這一生沒有任何虛假。我猜或許早已有人在懷疑壯貴先生到底是不是藤一郎先生的親生兒子。藤一郎先生主動祈念,便能向其他人證明自己對這一點深信不疑。而如果壯貴先生接收到了念,就可以消除所有人的疑慮,不會有人再有怨言。藤一郎先生希望壯貴先生做的只有一件事,即假裝受念成功。」
福田滿意地連連點頭。「你真聰明。可壯貴少爺假裝受念成功後,還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這一點,會長是否想到了呢?」
「我想,藤一郎先生相信壯貴先生。他一定認為即使無法受念,自己的心緒和想法也已經通過其他形式傳遞給了壯貴先生。」
福田露出佩服的表情。「今早,我問壯貴少爺會長究竟想讓誰來接手公司,少爺信心十足地說出這樣一番話:‘老爸想先讓現任社長的兒子龍人作為第一候選。至於我,要先從普通職員做起,從生產線到市場銷售,在所有部門見習一遍,積累經驗。是否要將我增補為候選繼承人,要看我的工作表現,和董事們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您聽了之後感受如何?」
「壯貴少爺已經完全領會了會長的想法,我不用再擔心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祈念成功了。藤一郎先生的願望真的實現了。」
「多虧了你。」福田站起身來,伸出右手,「神楠守護人,名副其實。」
「我還差得很遠。」玲鬥握住了福田的手。
晚上十點,玲鬥拎著一個大紙袋離開值班室,用手電筒照著前方邁步前行,不時檢視四周,因為晚上也可能有訪客來神社參拜。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在祈念入口停下,做了個深呼吸。他依舊遲疑不決,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在猶豫該不該就此止步,但最終他還是邁出腳步,沿枝葉環繞的羊腸小徑緩緩前行。
不一會兒,他來到了神楠跟前。白天已經清掃過,散落在四周的落葉並不多。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罪惡感,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或許,最大的理由還是心中充滿了期盼與好奇。
玲鬥留神著腳下靠近神楠。他無比興奮,與進樹洞收拾時的心情完全不同。走進樹洞,從紙袋中拿出燭臺放好,蠟燭已固定在燭臺上,正是福田看到的那根。他用火柴點燃燭芯,關掉手電筒。神楠的幽香充盈著整個樹洞,燭火搖曳,奇特的燭香散發出來,逐漸在樹洞中瀰漫。
玲鬥跪坐在地,雙眼緊閉,思緒中縈繞的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