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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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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久夫的……喜久夫的琴……喜久夫的……」貴子不停地重複著,就像被什麼附體了一般。

「媽……」佐治也站了起來。

「喜久夫在彈琴,是喜久夫。啊,是喜久夫!喜久夫啊……」貴子用雙手捂住了嘴,淚水溢位眼眶。

佐治摟住了貴子的肩膀。「嗯,對,是哥的曲子。媽,這就是哥為您創作的曲子啊。他雖然聽不見了,卻在腦海裡譜寫了出來。您一定要用心聽啊。」

岡崎實奈子的演奏漸入佳境。玲鬥凝望著她彈奏時柔中帶剛的背影,不覺屏住了呼吸。

「父親說,他從心底感謝您。」優美把玲鬥和千舟送到正門,對千舟說道。佐治夫婦已經扶著貴子回房間了。

「真的非常精彩,感謝你們讓我聽到了這麼美的旋律。你奶奶看上去很幸福,你伯伯在天堂也一定心滿意足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能是心理作用,聽演奏時我覺得從前的奶奶回來了。」

「那不是心理作用,你奶奶一定很幸福。」

優美點了點頭,看向玲鬥。「謝謝你幫了我們這麼多。爸爸說找機會再當面致謝。」

「不用客氣……」其實我想再單獨和你吃一頓飯——玲鬥沒有說出這句話,他還沒成為能說出這種話的大人。

「玲鬥,咱們回去吧。」千舟說道。

「好。」玲鬥看了一眼優美,「那我走了。」

「我還能去看那棵神楠嗎?」

玲鬥用力點頭。「當然可以,我等你。」

「太好了。」優美笑著說。看著她的笑臉,玲鬥想,今天已經很有收穫了。

回去的路上,玲鬥坐在專車裡假裝睡覺。雖然很想和千舟聊天,但又不能讓司機聽到,他一直閉著眼,並不清楚千舟一路在做什麼,大概是在看那本手賬,或是望著沿途風景回味剛才的一幕幕吧。

玲鬥感覺差不多快到柳澤家了,於是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伸手搓了搓臉,左右看了看。「嗯?到哪裡了?」

「很快就要到了。」司機說道。

千舟沉默不語。

車停在了柳澤家大門前。司機為他們開啟車門。玲鬥下車後用力伸了個懶腰。「睡得好香。」

等到目送專車離開,千舟從包裡取出門卡,向門口走去。她回頭問玲鬥:「你回去嗎?喝杯茶再走吧。」

「啊……怎麼辦好呢?」玲鬥猶豫不決。他的確有話想對千舟說,但一想到要在房間裡面對面交談,就突然不安起來。「不了,我還是回去吧。」

「好。」千舟低頭思索片刻,「今天的經歷非常寶貴。謝謝你。」

「您不用感謝我。不過……」玲鬥低頭舔了舔嘴唇,抬起了頭,「我想知道您內心的真實想法。看到那位老奶奶,您有什麼感覺?」

「感覺?」

「對。比如……您會覺得她值得同情,還是會羨慕?」

千舟咬著嘴唇,似乎在思考答案。

「千舟姨媽,我覺得那並不是什麼壞事。」

千舟一臉詫異地歪著腦袋,似乎不明白玲斗的意思。

「我是說遺忘。遺忘真的是壞事或不幸嗎?記憶力減退,漸漸記不清楚每一天發生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千舟笑了,似乎已經放棄。「還是沒能瞞住啊。寄念時我還提醒自己儘量不要去想這件事情,看來果真沒法欺騙神楠。」

「神楠可以傳遞一切,這是您教我的。」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沒有說自己去寄唸的事。你去受了念,什麼都知道了吧?」千舟嘆了口氣,注視玲鬥,「也包括……我有認知障礙。」

「我的確是在受念時確定的。不過,在那以前也並非全無察覺。」

「是嗎?」千舟右側的眉毛動了一下。

「給我買西服……壓箱衣時,您不是沒說出我的名字嗎?您當時說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我,可我感覺有點不對勁。」

「那次啊……」

「還有,晚宴當天您打電話讓我去理髮店,說前一天忘記囑咐我了。其實您前一天就交代過,讓我把頭髮剪得利落點。所以,您當天給我打電話時,我已經把頭髮剪短了。我當時就意識到果然有些不對勁,便猜測您是不是開始健忘了。」

「是嗎……」

「住在柳澤酒店那次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我不小心睡著了,結果晚飯遲到,您卻什麼都沒說。您也忘記了約好的時間,對不對?」

「沒錯。你跟我道歉,我才想起好像有過約定。」

「因為您沒記在手賬裡,對吧?」

「對。」千舟眯起眼,點了點頭。

「那本手賬,」玲鬥指著千舟的手提包,「就是您的記憶吧。嚴格說來,是所有短期記憶。以前的事情您都記得很清楚,但很多最近的事卻越來越記不清了。所以,您會把絕對不能忘掉的事立刻記到手賬裡。與別人見面之前,甚至與人聊天時,您都會經常拿出手賬確認,以免造成障礙。您其實做得非常周密。我雖然隱約察覺到了,但從沒想過您已經得病,還以為只是上了年紀而已。您憑著手賬和隨機應變的能力克服了這麼多困難。」

千舟開啟手提包,取出手賬。「大約一年前,我發現自己的狀況有些異常。」她平靜地說道,「忘記和別人的約定,接二連三地把相同的東西買回家,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我猶豫再三,最終去了醫院,結果被診斷出輕度認知障礙,將來會發展成痴呆,是最常見的阿爾茨海默症。接受治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緩病情的惡化速度,但不可能完全阻止,症狀應該會越來越嚴重。所以,我打算趁還沒有出現嚴重問題的時候處理好一切。公司那邊,只要辭掉顧問一職就可以了。最讓我擔心的是祈念,我必須儘快找到下一任神楠守護人。」

「於是,您決定讓我來當?」

「我並沒有立刻決定。的確,你和我的血緣關係最近,可畢竟很多年都沒有聯絡過,也不知道你成了怎樣的人。如果找其他人,就只有將和或勝重的兒子了,可他們都是五代以外的遠親。正當我舉棋不定時,富美阿姨突然聯絡我,說你被警察抓起來了。」

「我成了一個沒用的人,您一定特別失望。」

「如果說沒有失望,那是在騙你。但我的真實想法是,哪怕你不優秀也沒關係,只希望你別給別人惹麻煩,能踏踏實實地生活。」

「完全可以理解。」玲鬥表示贊同。如果站在千舟的立場上,他應該也會這麼想。「您最後還是決定讓我接替您了。」

「對。你已經受念,理由也清楚了吧?」

「是對我媽的……補償嗎?」

「由我自己說出來可能有些奇怪。我沒有結婚,沒有兒女,最後連個像樣的家庭都沒能建立,但我仍然很自豪,認為這一生沒留下什麼遺憾。因為我創造了很多可以代替家庭的東西。可是,唯有一件事,我無法原諒自己,那就是我從未像個真正的姐姐一樣為唯一的妹妹做些什麼。我真的太愚蠢了。」千舟長嘆一聲,仰起了臉。她雙眼通紅,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

玲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千舟的痛苦,他在受念時已經充分感受到了。

千舟的悔恨,從父親直井宗一再婚時就已開始。為什麼當時沒能衷心祝福父親呢?直到今天千舟依然在自責。就因為固執,她拒絕向父親敞開心扉,讓父親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還在懊悔沒能讓她們成為一家人。父親唯一的夙願一定是希望兩個女兒可以親近地相處,雖然她們有不同的母親。

實際上,那也曾經是千舟所希望的。當聽說父親再婚後又有了孩子時,千舟受到了打擊,但不可否認,當她第一次看到剛出生的嬰兒時,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湧出了一股暖流——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妹妹。

千舟不知道怨恨了自己多少次。為什麼那時沒有把妹妹抱入懷中呢?如果抱緊了,說不定就不會再分離了,可最後她卻拋下了妹妹。不僅離得遠遠的,連妹妹說要斷絕關係時她都沒有反對。她知道,妹妹生下了有婦之夫的孩子,未來的人生之路絕非坦途,可她沒想到姐妹重逢時,已是生死永隔。

千舟感嘆自己的愚蠢。她竟沒有對妹妹伸出援手。她從未厭惡過這個妹妹,也從未想過要故意疏遠,反而期盼著有一天可以愛護她,如真正的姐妹般相處。她想為妹妹挑選漂亮的衣服,為她梳理頭髮,把她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然後出去逛街,享用美食,盡情玩耍,開心地笑出聲來。這些事不是沒能去做,而是沒有去做。就因為毫無意義的自尊和微不足道的矜持,她欺騙了自己的心。她明明知道自尊與矜持沒有任何意義。

美千惠的死在千舟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傷痛。多年以來,千舟一直假裝看不到那些傷痕,試圖偽裝起來。得知玲斗的訊息時,千舟再也無法無動於衷。她告訴自己,現在必須要去做那些沒能為妹妹做的事。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希望的是能兩全其美。」千舟用手背拭著眼角,「一方面,我想培養你,讓你成為堂堂正正的人,以此告慰美千惠,向她賠罪;另一方面,我還想解決培養神楠守護人繼任者的問題。」

「可是,您的心願還沒有實現。」玲鬥攤開雙手,「我仍是個靠不住的人,也還不夠資格擔任神楠守護人。您還要再多幫助我成長才行。」

「幫助你……」千舟無力地搖了搖頭,「如今的我只是一個再沒有任何價值的老太婆,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那天晚宴之後的非正式高層會議,根本沒有把我排除在外。這你也已經知道了吧?」

「嗯,」玲鬥答道,「您忘記參會了。」

「沒錯,我竟然忘記了。那晚,我從宴會廳出來,突然感到不知所措,想不起接下來該做什麼。我發現你不見了,手賬上也沒有記錄。我在酒店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幸好出大門時碰到了你。你問過我之後,我才知道要開高層會議。我的感覺甚至不是想起來了,而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起這件事,那一部分的記憶完全缺失了。好在我已經習慣了,知道如何應對。我馬上撒謊搪塞了過去,但我也永遠失去了挽救柳澤酒店的機會。」

「那天我其實碰到了將和社長,還指責他們瞞著您開會。可將和社長只說了一句‘大人有大人的事情’。」

「生病的事我只對將和一個人說過,怕的是萬一給他們添了什麼麻煩。我想,他看到你時,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那個人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強大,他甚至不需要依靠神楠的力量,就把柳澤家的唸完整地傳承了下去。」

玲鬥想,如果千舟說的是真的,那他的確不可能是將和的對手。

「還是那一晚,我下定決心退出。況且,神楠也找到了可以託付的人。」

「我還差得遠呢。」

「你已經完全可以勝任了。而且我也說過,我打算去旅行,得拜託你幫我看家。」

玲鬥挺直了後背,目不轉睛地盯著千舟。「您可以去旅行,我也可以替您看家,但我有個條件。您要和我約定,一定回來。還有,佛龕抽屜裡放的小瓶子,您絕對不許帶走。那個瓶子裡的白色粉末,我會在您去旅行的時候處理掉。」白色粉末是具有毒性的亞砷酸,千舟曾想過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服下,玲鬥通過神楠得知了這一點。

千舟的眼神中溢滿了哀傷。「你太年輕,不會明白的。不想忘卻的事情、極為珍貴的曾經,這一切都像沙子從指尖滑落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能體會到那種可怕的感覺嗎?認識的人的面孔一張張消逝,有一天,我也會認不出你,甚至連忘記了你這件事我都會忘記。你能明白那該有多心酸、多難熬嗎?」

「我確實還不能明白。但是,未來您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今天的您也一定不知道。既然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遺忘,那您所處的那個世界或許也並不讓人絕望。那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如果曾經的過往一點一點離您而去,您只要繼續寫下全新的經歷就好。明天的您可能已經不是今天的您,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願意陪著您。今天、明天,我都會陪伴下去。這樣可以嗎?」

千舟眨了眨眼睛,注視玲鬥良久,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您在想什麼?」

「我好羨慕美千惠,發自內心地忌妒她。短短的幾年裡,她能和這麼出色的兒子一起生活,每一天該有多快樂。」

「千舟姨媽……」

「光說陰鬱的話了,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雖然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千舟開啟手賬,「柳之公司聯絡我,決定讓柳澤酒店繼續經營一年,存續問題再做決議。看來,你那場精彩的演講奏效了。」

「真的嗎?」

千舟啪地合上手賬。「回答我,我可以再活一段日子嗎?我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玲鬥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焦急地用力揮了揮右拳。「我想把此刻的心情寄念。我不知道應該如何用語言表達,想通過神楠告訴您答案。」

「謝謝。不過,我覺得不需要神楠的力量了。現在我才知道,面對面也可以互通心緒。」

千舟伸出右手。玲鬥用雙手包裹住那隻纖細的手掌。

玲鬥感到千舟的心緒——她的念,正在向他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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