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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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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班室已是晚上九點多了。玲鬥把購物袋放到臥室,先接了杯水喝,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罐果味燒酒坐到椅子上喝了起來,長舒了一口氣。桌上擺著一盒從百貨商場地下的食品店買的壽司。肚子已經餓了,但他並沒打算開啟。

離開值班室時剛過正午,至今已過了八個多小時。雖沒走太多路,但玲鬥多少有些睏乏,精神上更是倍感疲憊。

千舟一講起來就滔滔不絕。聊到一半,他們去取了鎖好邊的西褲,又去另一家店繼續之前的話題,等全部說完,已過了晚上七點。千舟也顯出了疲態,沒有提出和玲鬥一起吃飯,二人在食品店各自買了晚餐。

誰能想到千舟居然會從她出生前的事情開始講啊——玲鬥望著燒酒,一陣苦笑。

據千舟說,柳澤家是當地遠近聞名的大地主,靠林業起家,從千舟的外祖父彥次郎那一代開始涉足建築業和不動產業。柳澤家近幾代生的多是女孩,彥次郎和妻子靖代生下的兩個孩子也不例外。為了本家的存續,身為長子的彥次郎只能讓其中一個女兒繼承家業。長女恆子的丈夫直井宗一做了入贅女婿。宗一是東京一所高中的老師,雖不是本地人,但家人都是公務員,也算門當戶對。宗一是家裡的次子,父親在戰爭中死去,兩家的父輩有過同窗之緣。宗一和恆子的孩子就是千舟。大概是體弱多病的緣故,恆子之後再沒有生下孩子,柳澤家再次面臨繼承家業的問題。

「孩提時代的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那麼重大的責任將壓到我肩上。因為家底殷實富足,我學習了各種技藝,在優美的自然環境中無憂無慮地度過每一天,屬於典型的成長在溫室中的大小姐。」千舟露出自嘲的笑容。

「可是您學習很好啊。」玲鬥說道。

千舟皺了皺眉,似乎十分詫異。「你聽誰說的?」

「您上學時的學長飯倉先生,我們在公共浴池認識的。」

「啊。」千舟像是想起來了,「我們兩家也是老交情了。」

「飯倉先生說您特別優秀,雖是女性,可您成為繼承人,沒有任何人不放心。」

「那是後話了,真正的考驗到來之前,我真的是不諳世事。」

「真正的考驗?」

「在我十二歲那年的秋天,母親去世了。」千舟的母親患有心臟病,有一天病情突然惡化,在家裡昏倒後,只過了三天就在醫院停止了呼吸。事情太過突然,直到出殯當天親眼看到棺木中母親冰冷的遺體,悲傷才真切地侵襲千舟的心房。一想到再也看不到慈母的身影,盈滿心中的苦水頓時化作淚水決堤而出。「從那時起我意識到,可以支撐起柳澤家的人,或許只有我自己了。」千舟望向遠方,娓娓道來。

對千舟的思想影響最大的人是父親宗一。

因為外祖父母都健在,千舟一家一直住在宅邸裡的偏房,其實也是獨棟房屋,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恆子去世後,千舟和宗一依然在這裡生活。宗一雖是男人,但很擅長做家務,還親手為千舟烹製菜餚。

宗一常對千舟說:「你是要繼承柳澤家的人。」親戚聚會時,宗一絕不會引人注目,總是站在千舟和岳父岳母後面。他在人前平和少言,儘量不讓自己過於顯眼。千舟雖小,也開始察覺到父親在家族中的處境很為難。宗一與柳澤家沒有血緣關係,恆子離開後,可以維繫他與柳澤家關係的人便只剩下千舟。外祖父母不時會叫千舟去主房玩。不知是否因為心思細膩、有所顧慮,宗一很少前去。外祖父母沒有把宗一當外人,而且對他充滿感激——他不僅入贅柳澤家,還一直照顧體弱多病的恆子,直到恆子臨終都廢寢忘食地守護左右。

「真希望宗一能快點再遇到個合適的人啊……」有一次,外祖父這樣說道。「是啊。」外祖母附和道。當時千舟正在主房和他們一起吃晚飯——每當宗一晚歸,千舟都是如此。上初中後,千舟明白了外祖父母的對話,原來他們在說父親再婚的事情。她不願想這些,因為她仍希望父親永遠屬於自己最愛的母親。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千舟高中畢業前的一天,宗一終於說出了「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這句話。父親有了喜歡的女人,正在考慮再婚。外祖父母已知道詳情並表示贊同。「不過,千舟要是不願意,爸爸會重新考慮。千舟的心情對爸爸而言始終是第一位的。」宗一沒有忘記加上這一句。

聽完細節,千舟大吃一驚。對方是父親以前的學生,才二十七歲,比父親小二十二歲,大千舟不到十歲。千舟心裡有過牴觸,一是因為對方太年輕,二是得知父親心中竟還殘留著男性的慾望,她很受衝擊。那時宗一年近半百,在千舟看來已算老人,男性的慾望應該早已消失。

宗一說再婚後會恢復原姓氏,並打算搬出柳澤家。「不過,爸爸說的只是爸爸自己的事,沒想要強迫千舟和爸爸一起。千舟保持現狀或許最好,不用特意去改姓氏,也可以繼續住在宅子裡。」

千舟從中聽出父親再婚有兩層含義:一是想和深愛的女人在一起,二是想盡早從柳澤家的桎梏中逃離。千舟知道父親在柳澤家活得很拘束,喘不過氣來。她想過,如果父親是為了自由而再婚,她決不能反對,否則父親既會失去可以容下他身體的家庭,又會失去可以接受他心意的女人。祖父母早已去世多年,父親和直井家的親戚已形同陌路。

「好的,」千舟答覆道,「爸爸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可以嗎?爸爸不著急,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沒那個必要,我不會反對的。」

「真的可以嗎?你跟爸爸說心裡話。」宗一反覆追問。

「真的,我覺得這樣對爸爸最好。」最後補充的這句話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出於一時倔強,千舟也不清楚,但她希望父親倖福的心意沒有半點虛假。

不久,千舟和父親的再婚物件相見了。她名叫富美,身材纖細小巧,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或許是因為身著和服,她散發出相比年紀更加沉穩的氣質。千舟覺得眼前這個優雅恬靜的女人一定可以療愈父親枯槁的靈魂,或許父親真的遇到了合適的人。在年輕的戀人面前,父親再次展現出男性的一面,自稱時也用上了更親近的表達方式。千舟意識到父親已決意走上一段新的人生旅途,也領悟到總有一天這個男人將不再是自己的父親。

宗一沒有舉辦婚禮。辦理完入籍手續的那天晚上,宗一和富美帶著千舟和富美的雙親一起吃了晚餐,權當喜宴。千舟明白,外祖父母不可能出席,這場喜宴宣告父親和柳澤家就此一刀兩斷。她心裡空落落的。

宗一在工作的學校附近租了一處房子,和富美開始了新生活。千舟則搬出偏房,到主房和外祖父母一起住。

高中畢業後,千舟考入大學法學部。彥次郎問她將來是不是想當律師,她說並非如此,只是想把法律運用到經營家族產業中。「一直像現在這樣沿用傳統的方式,必定無法跟上未來的商業競爭。歐美國家都是契約社會,合同支配一切商務活動。口頭約定、慣例、預設、過去的情分……僅依靠這些,一定會被時代淘汰。這麼說可能不太好聽,但目前柳澤家族中有人熟悉法律嗎?只怕我們稍一馬虎就會被人算計。為防患於未然,必須拿起法律這個武器,這就是我選擇法律專業的原因。」

聽了千舟慷慨陳詞,彥次郎拍拍後腦勺,苦笑道:「這一局算我輸了。」說完,他恢復嚴肅的神情,「千舟,柳澤家就交給你了。」

「您放心。」千舟的話語中充滿力量。

千舟幾乎沒有踏入過父親的新居,不僅因為大學生活異常充實,時間遠不夠用,也因為她不想打擾這對新婚夫婦。後一種心理實則更為強烈。千舟不討厭富美,但不清楚富美如何看待她,即便覺得她礙眼,她也無可奈何。

宗一不再來看千舟了,他的心理並非無法理解:前妻的孃家,又怎麼能登門呢?

時光流逝,彥次郎因蛛網膜下腔出血而昏倒,隨後離開了人世。那時恰巧是暑假,守靈時來了許多親戚朋友,宗一的身影也在其中。千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父親了。

弔唁的客人散盡後,父女二人在彥次郎的遺像前探問對方的近況。得知千舟在大學過得非常充實,宗一眯起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爸爸怎麼樣?和富美阿姨過得好嗎?」千舟問道。

「還行吧。」宗一簡短地答了一句,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你要好好照顧外婆。」

「我明白,您不用操心。爸爸過得幸福就好。」

這話似乎讓宗一有些感傷。「還是不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嗎?」

「嗯,我覺得最好不要吧,這樣對我們雙方都好。」

「好吧。」宗一看上去徹底放棄了。

宗一的新家將要迎來新成員一事,千舟是在彥次郎七七後得知的。周圍沒有其他人時,宗一親口告訴千舟,富美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意料之外的訊息擾亂了千舟的心。儘管知道這件事可能會發生,但千舟從未想過。父親與年輕妻子的生活是怎樣的,千舟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思考。她回想起守靈那天父親曾欲言又止,想說的恐怕就是這件事,只是覺得在那時提起對不起逝者,便沒有說。

「雖是同父異母,也算是千舟的弟弟或妹妹了。」宗一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顯得很不自然。

千舟內心沒有泛起任何漣漪,就算是弟弟妹妹又能怎麼樣?但她立刻明白了宗一想要的是什麼。「恭喜爸爸,真是太好了。」千舟道出了父親期待她說出的賀詞,儘管她自己都聽得出那話並非出自真心。

宗一會心地笑了,說了聲「謝謝千舟」。看到父親的笑容,千舟瞬間醒悟——曾經預感到的日子已經來臨,這個人再也不是自己的父親了。

那天晚上,千舟對靖代說起宗一又有了孩子的事。「我已經決定了,我和爸爸現在的家沒有任何關係,他們一定覺得我是個多餘的人,今後我會一直住在這裡。外婆,可以嗎?」

「什麼多餘,你父親肯定沒有那樣想過。至於千舟想一直住在這裡,這當然沒問題,外婆高興還來不及呢。」靖代驀地又露出凝重的表情,「藉此機會,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你。」

靖代說的正是月鄉神社的神楠。傳說那是一棵可以實現願望的樹,千舟從小就聽說過。神社一直由柳澤家管理,神楠則由千舟的外祖父母來守護。

「你外公已經不在了,只能讓我繼續守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但我也有死去的一天,到時候我希望你能接我的班,怎麼樣?」

千舟哭笑不得。她本以為是更了不得的事情,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感到些許掃興。「沒問題。」千舟想都沒想就爽快地答應了,「外婆偶爾會去清掃吧?從今天起我就可以給您打下手了。」

靖代頻頻點頭。「謝謝千舟,你能幫忙真是太好了。守護神楠的工作可不光是打掃衛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神楠的正式祈念必須在夜晚進行,其中又屬新月夜和滿月夜最為適宜,祈念之際一切都要由神楠守護人周密安排。這才是我想讓你接手的工作。」

「終於等到了!」玲鬥探出身子,以為總算可以聽到關於神楠祈唸的詳情了。

「對不起,恐怕要辜負你的期待了。關於神楠的事情,我不想多說。」千舟面無表情地潑來一盆冷水,「說到這裡,難免會涉及神楠。但我重複過很多次,神楠祈念究竟意味著什麼,必須由你親自去探索、掌握。不用擔心,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過去也沒有人對我講過神楠的事,都是我自己一點一點理解清楚的。唯有一點要說的是:神楠守護人肩負著重大責任,必須有堅強的意志。正因如此,這份工作並非任何人都可勝任。你要做好一切準備迎接那一天。這一點必須記在心裡,明白了嗎?」

「好……」玲鬥揚起下巴。

千舟瞬間臉色陰沉下來,敲著桌面說道:「我剛說過不要做這種不穩重的動作,這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啊,對不起,一不留神就……」

千舟無奈地嘆了口氣。「回到剛才的話題。」她繼續說了起來。

那一年四月,千舟升入大二。一天,她接到宗一的電話——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千舟回了一句「恭喜」。她其實並沒有感到十分高興,但倘若死產,她心裡肯定更不是滋味。母女平安總歸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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