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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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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過來看看嗎?年紀是差得有點多,可終歸是你妹妹啊。」

「嗯,過兩天就去。」結束通話電話,千舟萌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說過話了。

大約兩個月後,千舟見到了同父異母的妹妹。宗一數次邀請她,連靖代都催她最好去見一見。她很不情願,最後還是到訪了宗一和富美的家。相差十九歲的小妹妹是個可愛的嬰孩,臉蛋粉撲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確定妹妹和自己長得一點也不像,千舟心裡像是有一塊石頭落了地。考慮到以後的人生,她希望沒有人能看出自己和這個妹妹有血緣關係。

「吃完晚飯再走吧。」面對父親的熱情挽留,千舟執拗地拒絕,離開了直井家。直到臨走,千舟和富美也沒有任何交流。

又過去六年左右,千舟和名叫美千惠的妹妹再次見面了。宗一邀請千舟為美千惠升入小學慶祝,千舟很不情願,但靖代又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即便只是一段時間,你父親也曾是柳澤家的人。雖然他恢復了舊姓,但這個時候不去祝賀未免太過冷酷無情,你可不能這麼做。作為柳澤家的一家之主,瞭解親戚的生活狀況也是你的職責之一。如果對方家出了事,就算我們再怎麼撇清關係,外人也不會理解,畢竟血脈相連。」

那時,千舟幫助外祖母守護神楠已經有一些時日,外祖母開始交接給她一些具體事宜。千舟在家族中的地位越來越高,責任越來越重。大學畢業後,她就職於柳澤集團旗下的不動產公司,負責公寓板塊業務,由於工作繁忙,全然沒有時間去看望宗一一家。

美千惠的入學宴定在新宿的一家中餐館。妹妹已經六歲,長著一張瓷娃娃般緊緻的小臉,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千舟的心撲通直跳,美千惠似乎也因初次見到千舟而顯得很緊張。

宗一詢問千舟的近況,得知她正在參與大型公寓開發計劃時十分驚訝。大概宗一想當然地認為,千舟靠柳澤家找到的工作只是端茶倒水或前臺之類的閒職。宗一說,四月份他就要到一家大型補習學校在上野設立的新分校去工作了,校長專程聘請他過去任教。他在江戶川區購置了一處二手獨棟房屋,已經搬完家。美千惠上的小學就是那一區域的公立學校。

「轉眼間就要到花甲之年了,想要重新出發還是得趁早。」

「太好了,加油。」

「嗯。」宗一舉起盛著紹興酒的玻璃杯呷了一口。

父女倆都感到彼此在逐漸疏遠,但誰都沒有說出口。千舟依舊不知該和富美聊些什麼。看到富美不時幫六歲的女兒整理碗筷、為宗一說的話做補充、倒酒、佈菜,她感到在父親建構的新家中,富美或許是個非常稱職的主婦,而那個家不可能為亡妻的女兒留出位置。

後來每隔一兩年,千舟都會與宗一一家見一次面。千舟很希望能和宗一在外面單獨一聚,但宗一總是勸她來家裡,千舟只好登門造訪。每次富美都在家,美千惠則不一定,據說她報了好幾個課外班。就算姐妹相見,兩人也幾乎沒有說過話。千舟從沒聽到美千惠叫過她「姐姐」,一直都是「千舟姐」。上了初中後,美千惠的措辭中更是多了一分恭敬。

時光飛逝,日本的經濟發展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強勁勢頭,公司業績持續攀升,無論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千舟都沉浸在沒日沒夜的忙碌中。轉眼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三十五歲,同年齡段的朋友大多已經成家。千舟並非沒有結婚的想法,也交往過幾任男友,但沒有遇到可以讓她下定決心託付終身的人。

守護神楠一事,千舟完全交還給了白髮蒼蒼的靖代。一天晚上,千舟回到家,發現靖代蹲坐在廚房。靖代說起身時突然一陣眩暈,之後便無法動彈。

千舟以為只是貧血,可從那天起靖代食慾嚴重減退,每頓飯都只吃兩三口,行動也日漸緩慢,睡眠時間卻越來越長,身體每況愈下。千舟送她去醫院檢查,並未查出問題,非要說有什麼症狀,便是所有器官的機能都在下降。靖代已近九十歲,衰老不過是自然規律。

又過了一個月,靖代離開了人世,死亡證明上記錄的是「自然死亡」。在離世的兩天前,靖代用微弱的聲音說道:「神楠就拜託給你了。」那是千舟聽到外祖母說的最後一句話。

葬禮結束後,千舟在火葬場模模糊糊地感到,她這一生或許要孤獨終老了。千舟的預感應驗了。她再未能遇到命定之人,一直形單影隻地生活。但她絲毫沒有後悔,她清楚自己的稟性,比起追求普通女人想要的幸福,她更適合做柳澤家的一家之主,成為神楠守護人。

流年似水,將近四十五歲時,千舟與宗一一家的關係發生了鉅變。宗一被診斷患有食道癌,經手術治療後不見好轉,改為藥物治療。病情與預期背道而馳,宗一隻好住院。到了這個地步,千舟無法坐視不管。探望已遠遠不夠,還必須和富美母女商量治療手段和醫療費用等事宜。美千惠已經長大成人,三個女人首次在宗一不在場的情況下會面了。

談話過程中,千舟瞭解到宗一一家的生活並不富裕,積蓄少之又少。宗一早已辭掉工作,家裡一直在依靠他的養老金和富美打零工掙的錢度日。美千惠高中畢業後就職於家電商店,微薄的收入難以支撐拮据的生活,因此她晚上會去夜總會兼職。千舟詢問夜總會在什麼地方,美千惠怯生生地回答「在銀座」。千舟稍微放心了一些——銀座多是高檔會所,總歸比一般的夜總會好很多,美千惠也足以在那裡立足,因為她具備與銀座相符的氣質、美貌與光芒。同父異母的兩個人在相貌上竟有如此大的差異——對比自己與美千惠的容貌,千舟不由暗暗感嘆。或許因為年齡相差很大,千舟並未心生忌妒。

千舟明確提出,治療的一切費用由她承擔。她確信富美和美千惠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宗一,作為親生女兒,她當然要在經濟上給予支援。千舟每個月去探望兩三次,每次見到宗一,都眼看著他在逐漸消瘦。宗一似乎已意識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卻沒有唉聲嘆氣,只是每次看到千舟都會有氣無力地說「爸爸對不起你」。

宗一終究啟程前往另一個世界了。千舟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接到通知時,她剛好在仙台出差。

守靈、葬禮、七七等一系列法事結束後,千舟與富美、美千惠見面的機會驟減,再次相見時已是宗一去世兩週年的忌日了。一週年忌日時,千舟有工作在身,未能成行。臨近兩週年忌日的一天,富美聯絡千舟,表示在做法事前有話想對她說,希望她可以提早到場。在祭拜的地方見到美千惠和富美時,千舟吃了一驚——美千惠竟然抱著一個孩子。

「怎麼回事?這是誰的孩子?」千舟問道。

「是我的……」美千惠聲音微弱地回答。

千舟不禁焦躁起來。「我知道!我問的是這孩子的爸爸是誰?做什麼的?孩子入籍了嗎?」

「沒有入籍……情況有些特殊……」美千惠難為情地說。

一旁的富美神情痛苦,一聲不吭。看到她倆這個樣子,千舟恍然大悟。「不會……有家庭吧?」

美千惠輕輕點了點頭,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那人是做什麼的?銀座店裡的客人?」見美千惠又點了點頭,千舟感到頭暈目眩,轉向富美問道:「您為什麼沒有反對?」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而且美千惠說想生下來……」富美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千舟這才知道,宗一去世沒多久,美千惠就搬出去一個人住了,母女二人偶爾會打電話聊上幾句,但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等富美察覺時,美千惠已經懷孕四個月了。

對方是個企業家,四十八歲,在東京經營著幾家餐廳,和妻子、上高中的女兒住在世田谷區一幢獨棟房子裡。但這些都是那個男人說的,是否屬實無從知曉。他從未告訴過美千惠詳細住址,聯絡方式也只有手機號碼。

美千惠對那個男人坦承懷了他的孩子,男人並不贊成把孩子生下來。他表示不想放棄現在的家庭,倘若孩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生就太可憐了,但如果美千惠堅持,他也不強行阻止,會盡全力提供幫助,並與美千惠說定絕不與孩子相認。

「為什麼沒和其他人商量?」

面對千舟的質問,美千惠的回答很簡潔:「反正不會有人同意。」

「你就那麼想生下來嗎?」千舟問道。

「是的。我也答不上來理由。發現懷孕時,我的確也曾慌了手腳,可日子越久便越捨不得,況且……」美千惠猶豫片刻,接著說道,「他說雖不能認這個孩子,但如果我生下來,一定會照顧我們。」據美千惠說,那個男人從剛交往時就在經濟上支援她,一直持續至今。「前幾天他還來看我們,給寶寶換了紙尿褲。所有的約定他都遵守了,對我們母子也一直很好。」

孩子是男孩,名叫玲鬥。

看到同父異母的妹妹目光如此短淺、對待人生的態度如此漫不經心,千舟怒不打一處來。有沒有考慮過孩子的未來?難道打算一輩子都靠那個男人養活嗎?憑什麼相信他會一直給錢?千舟一通詰責。

「你的擔憂合情合理。」富美開口道,「你們不是一個肚子裡生出來的,但畢竟是姐妹。妹妹生了有婦之夫的孩子,你一定也很困擾。我們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想早點見面坦誠地說出來,也好商量一下今後的打算。」

「今後的打算?」

富美轉頭看向美千惠,示意她接著說。

「生下這個孩子時,我就下定了決心。」美千惠說,「我知道千舟姐一定會罵我,認為還不如沒有我這樣的親戚,所以,我想和千舟姐斷絕關係。」

「斷絕關係?」

「是的。」美千惠回答得乾脆利落,「千舟姐就把我的事全都忘掉吧,權當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我這個人,就算有過,也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其實,千舟姐從未把我當作妹妹看待,不是嗎?在你心裡,我只不過是搶走你父親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我甚至覺得你不恨我已經很好了。我任性地生下了孩子,對方還是有婦之夫,任誰都會看不起我,這些我都明白。所以,乾脆我主動提出斷絕關係,以後我們不再有任何來往,這樣對雙方都好。」

千舟終於明白,美千惠是不願讓同父異母的姐姐難堪,但背後恐怕還有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想法:你和我的關係又沒有那麼親近,何必對我的人生指指點點?歸根結底,美千惠想說的是「別管我了,我的一切與你無關」。既然美千惠心意已決,宣判兩人再無關係,自己又何必強求她回心轉意呢?

「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經下了這麼大的決心,我也無話可說。今後我不會再聯絡你們,也不會干涉你們,這樣可以嗎?」

「嗯。」美千惠抱緊孩子,鞠了一躬,「對不起。」

隨後,兩週年忌日的法事開始了。只有寥寥幾個富美的親戚到場,他們見了美千惠的孩子,什麼也沒有說。千舟到最後也不清楚富美是如何跟親戚們解釋的。

自那以後,美千惠便幾乎杳無音信了。因為宗一的事情,千舟偶爾會和富美聯絡,但話題中再也沒有出現過美千惠。

千舟兼任柳澤集團多家公司的董事,完全沒有休息時間。月鄉神社只好僱專人來管理,唯有夜晚的祈念沒法委託他人,身為神楠守護人的千舟仍在親力親為。偶爾因工作無法分身,她便只好拒絕訪客的預約。

就這樣又過去了八年。一天,突如其來的噩耗傳來——美千惠死了。富美說一切從簡,守夜和葬禮安排在同一天。聽到訊息,千舟立刻趕到殯儀館。

富美憔悴至極,儘管才六十多歲,卻已散發出暮年的氣息。美千惠死於乳腺癌,發現時已是晚期,病情嚴重惡化,用盡一切治療手段也僅延續了幾天生命。

千舟詢問了這八年的情況,不出所料,單身母親美千惠沒有一天是安然度過的。

玲斗的父親給的錢越來越少,到最後就沒有了。玲鬥剛出生時,他的父親的確常來看望母子二人,但之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最終不再露面。沒過多久,銀行賬戶裡再也沒有生活費打進來,那時玲鬥還未滿三歲。告到法院當然是一條路——通過dna鑑定證明血緣關係,這樣一來,無論那個男人是否願意認玲鬥,都可以向他索要撫養費。然而美千惠對此知之甚少,她一直認為,男人已經說過不會與孩子相認,是她自己堅持要生下來,那麼事到如今也就沒有權利提出任何要求。況且,即使告到法院,也很有可能一無所獲。後來美千惠得到訊息,那個男人生意失敗,變賣了所有家產,帶著家人躲了起來。就算真能找到他,又能得到什麼呢?總之,美千惠走投無路,只能獨自養育玲鬥。她帶著孩子回到富美身邊,白天打零工,晚上在夜總會陪酒。她不在家的時候,玲鬥就由富美照看。富美稱,雖然僅憑母女二人照顧一個男孩並不輕鬆,但生活仍算得上幸福。

美千惠向富美提出身體不舒服大約是在一年前,但她感到不適其實是在更早之前。有一段時間,美千惠突然瘦得不成樣子,她對富美解釋說這是減肥的成果。

「可能……」富美說道,「這孩子不能接受自己沒有乳房這件事吧。」

美千惠是個瓜子臉美人,體態豐盈,豐滿的胸部即便隔著衣服也散發出魅力。不難想象,這是她作為女招待最犀利的武器。如果真得了乳腺癌,醫生一定會建議美千惠摘除乳房,或許正是為了避免走到這一步,她才遲遲沒有去體檢,確診後也依舊堅持不接受手術治療。

「我知道,這孩子一直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為了能好好撫養玲鬥長大,她到死也不願放棄作為女人的魅力。」富美笑著說,笑容看上去透著些許淒涼。

玲鬥已是小學生了,正值淘氣的年紀。也許是目睹了母親與病魔鬥爭的日日夜夜,面對母親的遺體,他並沒有哭鬧。富美向他介紹千舟是「曾經幫過媽媽和外婆的阿姨」,他聽後立刻鞠了一躬,眼角微微帶笑的模樣與美千惠很像。

恐怕今後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個孩子了——那時千舟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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