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位於小鎮外的一個小山丘上。那是一棟三層建築,簡潔的白牆、巨大的落地玻璃讓它看起來乾淨敞亮。火葬場緊挨其旁。殯儀館和火葬場之間有長廊相連。那年,和美葬禮當天下起了雨,多虧了這條廊道,人們來來往往才不用時時打傘。
野木在門廳等候,身後跟著幾名戴口罩的男子,乍一看會以為他們是殯葬工作人員。但野木介紹,他們全都是警察。
「除了我,公司只安排了三名員工。他們正在佈置會場。」
假員工們看起來無所事事。前來弔唁的人入場前,他們應該都沒什麼事可做。武史冷冷地瞥了那些人一眼,然後看向野木。
「我還有個要求,現在提還來得及嗎?」
「是什麼呢?」
「在來賓接待處再增設一個拍攝點,我們也想記錄下接待的情況。這個也不用公開,我們自己留著就行。」
野木從裡兜掏出手機。「明白了,應該可以辦到,我們來安排。」
「那就麻煩你們了。從哪個位置拍攝,待會兒再告訴你們。」
「好的。」
野木打電話時,真世問武史:「為什麼要增加拍攝點?」武史沒正面回答,只對她說:「必要時會告訴你。」
野木返回,說可以增設拍攝點。武史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會場時,工作人員正在佈置祭壇。看到棺材已擺放到位,真世停下了腳步。棺蓋沒有合上,就放在旁邊。她慢慢往前走,很快看到了父親的遺容。他雙目緊閉,表情安詳,彷彿馬上就要睡醒起身。這和真世在警察局太平間看到的截然不同。她想,入殮師的手藝還真不錯。
真世從包裡取出那本《奔跑吧!梅勒斯》,將它放在了遺體旁。這次的出殯儀式是調查的一個環節,她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有死亡報告嗎?」武史問野木。
「有。」野木從腋下夾著的檔案袋裡抽出一頁紙,遞給武史。武史接過,走到稍遠處仔細看了起來。真世跟在他身邊,只聽他喃喃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
「我想知道屍檢報告是如何描述死因的。」
「上面怎麼說?」
「‘頸部血管遭受擠壓,導致心跳停止。’果然不是單純的窒息死亡。」
「那就是說,兇器的確不是細繩之類的東西。」為了不讓野木聽見,真世壓低了聲音。
「對。」武史回到野木面前,把檔案還給了他。然後,他走近祭壇,抬頭看了看已經佈置好的英一遺像。照片裡的英一看著鏡頭,面帶微笑。這是一張在婚宴現場拍攝的照片,背景已經巧妙地抹去了。
野木走過來對真世說:「神尾女士,有幾件事想跟您說一下,現在方便嗎?」
「方便。」
「那我們去休息室吧。」
「好的。叔叔,你也一起來嗎?」
「我就不必了,這些事你自己解決。」武史仍在看遺像,愛理不理地敷衍了一句。
在休息室裡,野木向真世詳細說明了接下來的安排。與和美的葬禮相比,這次葬禮簡化了許多。出於防疫的需要,葬禮上得儘量減少人與人的接觸。
談話結束後,兩人又回到了會場。會場佈置基本已經完成,此時已看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場內並排擺放著兩把供遺屬使用的摺疊椅,武史坐在右邊那把椅子上。
「叔叔,來一個飯糰嗎?」真世一邊問,一邊從包裡拿出一個便利店的包裝袋,那是她來殯儀館路上順道買的午餐,主要是飯糰和日本茶。
「好,給我一份吧。」武史答道。
真世坐到他身旁,從袋裡拿出鮭魚和鮭魚子飯糰,還有瓶裝茶,一齊遞給武史。她自己吃的是金槍魚蛋黃醬飯糰。
真世撕開飯糰保鮮膜,看著棺木說:「在棺材旁邊吃飯糰,總覺得怪怪的。」
「不是挺好的嗎?就當吃白事飯了。」
因為疫情,今天取消了白事飯的安排。
真世默默吃著飯糰,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盯著武史的側臉看。「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叔叔,我第一次見你,是在祖母的葬禮上。」
「是啊。」
「葬禮前一晚,我們在準備祖母的守靈夜,父親突然跟我說他還有個弟弟,嚇了我一跳。」
「是嗎?」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說你認識我,知道我會畫畫、喜歡貓。你還記得嗎?」
武史喝了口茶。「我不記得了,也許說過吧。」
「當時聽你這麼說,我還以為是父親跟你提過。可是後來我問父親,他說他沒有跟你詳細講過我的事。那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會畫畫、喜歡貓咪的呢?」
「我為什麼知道?」武史歪著頭想了想,「不記得了。」
「不可能,你撒謊。」
武史看了眼真世,滿臉意外。「為什麼這麼肯定?」
「你肯定使了什麼花招,這種事,你怎麼可能會忘?」武史哼笑兩聲,對真世說:「你可真是越來越敏銳了。」
「快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武史瞪了她一眼。「這麼想知道?」
「對啊!」
「那你出多少錢?」
真世被這個問題噎住,朝武史翻了個白眼。「又來這一套?」
「不行嗎?這個世界上,哪有魔術師願意免費揭自己老底的?」
「真是夠了,我懷疑你是不是腦子進水?」
武史嘆了口氣,把吃完的飯糰保鮮膜揉成一團,扔進了塑膠袋中。
「沒辦法,今天情況特殊,就當是我給的禮金吧。首先,為什麼知道你喜歡貓?答案是,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沒遇到過討厭貓的女孩,至少沒見過哪個女孩會因為有人說她喜歡貓而不高興的。」
「什麼?」真世睜大雙眼,「就這樣?」
「沒錯。」
「說白了就是瞎猜?」
「這叫基於統計學的推測好不好。」
簡直讓人大跌眼鏡。困惑了她將近二十年的謎底,竟然就這樣?連變戲法都稱不上,哪來的揭老底一說?
「那畫畫呢?討厭貓的女孩不多,不擅長畫畫的女生還是很多的吧。」
「是啊。」
「這個的謎底又是什麼?」
「下次再告訴你。」
「啊?為什麼?」
真世正想抗議,身後傳來一陣聲響。她回頭一看,是桃子穿著一身喪服趕來了。
「桃子!」真世站起身,衝對方打招呼。
「好久不見!」桃子跑了過來。兩人手拉著手。
「你來得這麼早!」真世事先拜託了桃子到現場幫忙接待來賓,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到了。
「我想可能會有別的事要幫忙,就提前來了。不過,好像是來得有點早。」
「沒事,正好有很多跟疫情防控有關的事,我得提前跟你說。」
「那就好。真世,你不要逞強,能讓別人幫忙的事,就別全攬到自己身上。不然身體會垮掉的。」
「嗯,我會注意的。」
武史從真世身後走了過來。「這位就是桃子女士?」
「是的。桃子,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叔叔武史,我父親的弟弟。」
桃子看上去有些緊張,說:「很高興見到您。」
「我聽真世提起過你,聽說你廚藝很好。」
「啊?哪裡哪裡。」桃子搖頭,趕緊擺了擺手。
「不是嗎?我怎麼聽真世說,她吃過你做的菜,味道很好。做的是什麼來著?」
武史看向真世,可真世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叔叔怎麼又突然說出如此奇怪的話?
「啊,」桃子道,「是不是餃子?」
「對!」武史指了指桃子,然後看著真世問道,「你不是說頭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餃子嗎?」
真世完全不記得自己跟武史說過這樣的話,便只含糊點了點頭。不過她隱約想起來了,初中那會兒她去桃子家玩,好像確實在她家裡吃過餃子。
「都多久的事了你還記著?」桃子用手捂住嘴角,不好意思地說,「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你太謙虛了。這麼好的手藝,你先生真讓人羨慕。聽說今天要麻煩你接待來賓,還請多多費心。我們回頭再聊。」
武史向出口走去。出門前,他回頭衝真世咧了咧嘴。真世突然反應過來,他剛才套話的方式,和他當年知道她很會畫畫的方式一模一樣。小學生有圖畫手工課,課上總會畫些什麼,即使畫得不好,也總會得到一些人的表揚,比如爸爸。那就足夠了,不會有人因此而不高興的。
「他真是個好叔叔!」桃子在真世耳邊說。
真世晃了晃食指。「他很不靠譜的,他的話你可別信!」
以新的方式進行守靈夜和葬禮,來賓接待上要注意的事項不少。每個來賓會收到一張登記卡,須在上面填寫姓名、聯絡方式以及與死者的關係。現場擺放了幾張桌子,以便來賓先在那裡填好資訊,再去接待處一併留下奠儀袋和登記卡。登記時,來賓可從貼了「未使用」標籤的箱中取出簽字筆,用完後再將筆放入「已使用」的箱中。
簽字筆每隔一陣就會消毒、補充。負責接待來賓的桃子不光戴著口罩和麵罩,還戴著手套。奠儀袋和登記卡都放在一個托盤裡,之後會和托盤一起放入消毒箱中一鍵消毒。
「太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真世向桃子道了個歉。
「沒事的,怎麼會。」說話間,桃子已經把寫好的登記卡和奠儀袋放到托盤上。袋子上寫著「池永良輔」,旁邊是桃子的名字。真世這才意識到,桃子結婚後隨了夫姓。自己從來只喚她的名字,總是不太記得她現在的姓。
「我家那位待會兒也要趕過來。」桃子說。
「這樣嗎?可是,他人在關西吧?」
「嗯,我告訴他這件事之後,他說他不能缺席。」
「他和我們是同一個初中的?」
「是的。他初一和初三的班主任好像就是神尾老師。我沒跟你講過嗎,老師幫過他很大的忙呢!」
「這樣啊,可能聽你說過,但我記不太清了。抱歉。」
這幾年,真世和桃子最多一年發幾封郵件,沒怎麼細聊過。桃子說她要結婚的時候,真世也只是發了封賀電,沒見過她的丈夫良輔。
「短期內你們還要繼續兩地分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