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真世和健太叫了輛計程車,一起到了鎮上。兩人在一家有年頭的咖啡館吃早餐。真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喝咖啡了。
吃完早餐,真世的手機響了。她開啟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手提包,拿出手機,是武史打來的。接通後,她先說了聲「早上好」。
武史一上來就問:「你和他在一起嗎?」
「是啊。」
「你們在幹什麼呢?」
「剛在咖啡館吃完早飯,正準備回殯儀館。怎麼了?」
「我先確認一下,你要讓健太幫忙嗎?」
「幫忙?你是說讓他幫忙佈置葬禮?」真世看了眼對面的健太,他略微歪著頭,也在盯著真世看。
「不是,我是問,你是不是打算讓他參與調查。昨晚你們聊過了吧?」
「啊,這個……」真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不再和健太對視。「昨晚沒怎麼聊。太累了,馬上就睡了。」
「是嗎?那你打算怎麼辦?這會影響我們今天的行動,你還是明確表個態吧。我倒是無所謂。」
「我不想把他捲進來……」
「明白了,那就這麼做吧。他就在你邊上?」
「嗯……」
「他這麼聽著我們打電話,應該已經意識到我們說的事和他有關,一會兒肯定會問你我們說了些什麼。如果你答不好,只會讓他起疑。以防萬一,到時候你就照我跟你說的回答。」說完,武史便給真世做了個示範。真世沒想到他打算讓自己這樣說,但她不得不承認,武史的話簡潔而有說服力。真世答了聲「知道了」,掛了電話。
「叔叔打來的?」健太問。
「嗯。」
「好像跟我有關?什麼‘沒怎麼聊’‘不想把他捲進來’,是什麼事呢?」
他的反應正如武史所料。
「也不是和你直接相關,他是想問我,有件事要不要先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真世停頓了一會兒,說:「遺產的事。我們一直在討論父親的遺產該怎麼分。」
健太呆住,看來他完全沒料到是這件事。
「雖然說不上有多少財產,也算留下了一些。又涉及其他親戚,好像還挺麻煩的。我和叔叔商量這件事時,他就問我有沒有和你聊過。我說我們現在還沒結婚,我不想讓你太多地被牽扯進來。」
「原來是這樣。」健太的笑容有些僵硬,「畢竟是你們家財產的事,我自然不便插嘴。」
「是吧?所以算了吧,這事就不提了。」真世看了看手錶,「我們該走了。」
「好。」健太拿著賬單起身,看起來完全沒有起疑心。武史的建議奏效了。無論他人品如何,真世不得不佩服他的機智。
等真世和健太回到殯儀館,殯儀公司的工作人員已經在佈置會場了。看到真世,野木跑過來打了個招呼,向真世說明今天的流程。葬禮的大體程式和昨天的守靈夜一樣,只是遺體火化時,只會有真世、武史和健太三人在場。
「剛才您叔叔聯絡我們,說今天不需要在接待處安排拍攝了,您這邊沒問題吧?」
「沒問題,麻煩您了。」
警察手裡的名單已經到手,需要重點關注的人也確定了,拍攝顯然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沒過多久,桃子到了。真世給她介紹健太,她兩眼發亮。
「我聽真世說了,恭喜……」桃子猛地停下話頭,捂住了嘴。她本想說「恭喜你們」。
「沒事。」真世在旁邊笑了起來,「不用這樣忌諱。」
桃子有些尷尬地皺皺鼻子,對健太說了句「祝你們白頭偕老」,然後鞠了一躬。
「謝謝!」健太答道。
「真不好意思,桃子,今天還得麻煩你。」
「沒事的,我也只能幫這麼多。」
「今天我們有同學會來嗎?好像釘宮他們就在鎮上?」
「我跟可可裡卡聯絡過了,她說‘如果克樹有空就過去’。」
「克樹?她是這麼稱呼他的啊!」
「是呢,像在炫耀他們的關係有多特別一樣,她對其他人倒是苛刻得很。」桃子看了看四周,湊近真世說,「你聽說了嗎?柏木他們想借《幻腦迷宮》重振小鎮經濟。」
「我聽原口說了。要想和釘宮交涉,還得先經可可裡卡同意。」
「沒錯。她還要求柏木他們稱呼釘宮為‘釘宮老師’。」
「真的嗎?」
「她說,既然要談工作,就得有個談工作的樣子。」
「這有點過分吧,大家都同意了?」
「在可可裡卡面前,好像沒什麼商量的餘地。柏木也說了,為了小鎮的發展,這點事不算什麼。當了副社長,心胸果然不一樣。」
「這樣啊。」
真世心中感嘆,大家似乎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在這座小鎮努力生活著。
三人一起來到來賓接待處。野木遞過來一沓唁電,說:「這是剛剛收到的。」唁電大約有二十封。真世大致看了看,一半以上都是親戚發來的,還有一些來自真世不認識的人。電文中隨處可見「老師」字樣,大概是父親教過的學生吧。
健太感慨道:「岳父很受人愛戴呢。要是我的初中或高中老師過世了,我也不一定會想到發唁電。」
「神尾老師不一樣。」桃子認真地說,「雖然這和馬上要辦的同學聚會也有關係,但如果過世的是別的老師,不會來這麼多人的。」
「這樣啊。」健太小聲嘆道。
「昨天桃子的丈夫也來了,他也是父親教過的學生。」
健太詫異地看著桃子。「真的嗎?」
「我丈夫好像給神尾老師添過不少麻煩,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健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時,他手機響了,他從喪服內兜掏出手機看了看,面色一緊,說了句「對不起」就走開了。
「人真不錯。」桃子小聲說,「還沒住到一起?」
「我們倆住的地方都太小了。」
「這樣啊。確實,東京寸土寸金呢。」
「對啊。」
說到東京,真世想起昨晚和武史聊過的事。
「對了,桃子,你最近和我父親聊過天嗎?打電話什麼的。」
「打過呀。」桃子回答得很快,「打過電話,也去你家拜訪過。主要是想提前和老師商量同學聚會的事。」
「是嗎?什麼時候去的?」
「我想想……應該是上上週的週三吧。」說完,她長嘆一口氣。「他當時看起來很精神,也很期待見到大家。特別是聽說我們要為津久見舉行追思會,他非常高興,說這是好事,還說到時候要向大家展示一些他珍藏已久的材料。」
「珍藏已久的材料?什麼樣的材料?」
桃子遺憾地搖了搖頭。「我也問過他,但他不肯說,只說要給大家一個驚喜。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像個調皮的孩子。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桃子從包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
「你們還聊過什麼?」
「嗯?」桃子放下手帕,「你指什麼?」
「比如,父親說過接下來的打算嗎?」
「接下來的打算?」桃子有些不解,「我沒太懂。」
「他有沒有說過,過幾天要去東京之類的話?」
真世也覺得自己問了個奇怪的問題。如果是武史,他會怎麼問呢?
「東京嗎?」桃子疑惑地嘟囔著,「我不記得他提過。怎麼了?」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別介意。」
「哦……」桃子點了點頭,看上去還是很納悶。
健太回來了,一臉愁苦。「對不起,真世。今晚我不能在這兒過夜了,必須趕回東京。」
「出什麼事了?」
「倒不是多嚴重的事,好像是下單有誤,我還是得當面找客戶解釋一下、道個歉為好。」
「這麼麻煩啊。」
不管遠端辦公有多普及,總不能隔著螢幕向客戶道歉吧。
「如果需要現在就趕回去,不如你先走吧,我這邊沒事的。」
「不用,不用。」健太擺了擺手,「已經約好了晚上八點去見客戶,葬禮結束前我都留在這邊。」
「這樣嗎?」
「大忙人啊。」桃子嘆道。
「公司使喚我們太狠了。」
「桃子的丈夫也不容易,他在關西工作,昨天特地趕來守靈夜,一結束又趕回去了。」
「特地從關西趕來?」健太瞪大雙眼,「那真是不容易!」
「這沒什麼。對了,真世,剛才你問的事……」
「剛才我問的事?」
「剛剛你不是問我,老師有沒有說過他要去東京嗎?」
「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倒沒有聽老師說過,但杉下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杉下?」真世沒想到會提起這個名字,「什麼時候?他怎麼說的?」
「上週一大家碰頭那會兒,不過真是不好意思,具體怎麼說的我記不清了。」桃子舉起一隻手,做了個道歉的手勢。
「沒事。杉下是吧?多謝了!那天還有誰去了?」
「有我和杉下,還有牧原和沼川。女同學大多不方便離家太久,很多人也都到外地去了。」
「畢竟還要帶孩子。」
「可不是。」桃子點了點頭。
原來杉下才是整件事的關鍵!真世想,這也許是個重大線索。
「你們在說什麼?」健太問。
「沒什麼,不必在意。」
「你越這麼說,越讓人……」話還沒說完,健太的視線投向了真世身後,「啊,早上好。」
「準備得差不多了吧?」聽到聲音後,真世回過頭,看到武史站在不遠處,和昨天一樣身穿喪服。
「早上好。差不多了。」
武史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還沒有人來弔唁呢。」
「離葬禮正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呢。」
「是嗎?」武史看了一眼手錶。「那我借一下健太吧。」
「你想幹什麼?」真世防備地問。
「又不是要把他吃了,只是聊聊天而已,機會難得嘛。」
「你要聊什麼?」
「當然是聊你們的未來啊。哥哥走了,我總不能看你一個人吧。你不覺得應當由我代替兄嫂,跟你的未婚夫聊聊,問問他對以後的想法和規劃嗎?」
這話明明挺正常,可是從武史口中說出來,只會讓人心生懷疑。
「可以嗎,健太?」
「好的,當然了。」健太聽上去有些緊張。
「那我們走吧。真世,你就在這裡接待客人,好好招呼大家。」
真世突然明白了武史的用意。兩人已經決定不讓健太參與案情調查,但關於前來弔唁的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確認,所以武史故意把健太支走了。
「好吧,你們慢慢聊。」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真世好奇他們會聊些什麼。以武史一貫的作風,一定又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給對方下套。健太會怎麼回應這種誘導性的提問呢?真世的心情很複雜,她既想知道,又不想打聽太多。
這時,幾名男子從正門走了進來。他們身上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真世立刻意識到這些人不是來賓,而是便衣警察。不出所料,他們沒有理會地板上的指路標誌,徑直走向了野木。
第一個前來弔唁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大,留了一頭短髮,氣質很是幹練。她的臉看上去很小,應該不只是戴了口罩的緣故。女人跟著指示,填好登記卡後來到了接待處。她向已準備就緒的桃子鞠躬致意,然後將登記卡和奠儀袋放到了托盤上。和昨天一樣,桃子身旁仍舊站著前田,他右手拿著手機,左手卻沒有動。看來這位女士的名字不在名單上。
女人對桃子說了幾句話,桃子聽後用左手指了指真世。女人點點頭,慢慢走到真世身旁。
「你是神尾老師的女兒吧?我記得你叫真世。」
「是的。」
女人摘下口罩,鞠了一躬。「我是神尾老師以前的學生津久見直也的母親。」
真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您是津久見的……」
「你還記得直也嗎?我記得你探望過他好幾次。」
「當然記得。說起來,我應該也見過您……」真世隱約記起她在病房和這位母親見面的情景。
「想起來了?現在我已經變成老太婆了。」她眯了眯眼,重新戴上口罩。
「好久不見,今天謝謝您特地來一趟。」真世深鞠一躬。
津久見的母親悲傷地說:「事發突然,我聽到訊息的時候,很是震驚。聽說他不是因為生病或意外……」
「是的,目前還在調查。」真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