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住地搖頭。「真不敢相信,這麼好的老師竟然遇上這樣的事。神尾老師對直也真的很好,直到最後一刻都在鼓勵他。」
「父親生前也經常說起津久見。不僅是在津久見還沒生病的時候,他去世後父親也總是提起。」
「是嗎?雖然直也沒能初中畢業,但我現在也心懷感激。幸好上天讓他遇到了這麼好的老師和朋友。」
「父親要是聽到這些話,一定會很高興的。今天的葬禮釘宮可能也會來。」
「釘宮也來嗎?」津久見的母親問,「那待會兒也能向他問好了。他每年都給我寄賀年卡呢。」
「這樣啊。真是有心了。也難怪,他和津久見是好朋友嘛。」
「是啊。」津久見的母親點點頭,然後小聲說,「希望案情早日偵破。」
真世再次鞠躬致謝。津久見的母親離開後,真世想,或許對這位母親來說,時光早已定格在兒子離世前的初中歲月,她並不覺得這些事這些人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在他們那屆七十多名學生中,津久見一直備受矚目,甚至還沒入學就受到了關注。他不僅學習好,是運動會的明星選手,還有超強的領導力,在唸小學時就已經小有名氣。據說,當時班上要是有誰被欺負,只要躲到津久見身後,就會得到他的保護,事情也能圓滿解決。
津久見的這種影響力延續到了初中。他們那一屆的同學裡,有像柏木那樣憑藉魁梧的體格吸引追隨者的大哥大,也有杉下那樣的優等生,但津久見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喜歡蠻不講理,總希望人人平等,有時自己吃了虧也毫不在意。當時擔任年級主任的英一也十分倚重津久見。他說,班上之所以能事事井井有條,人人友好相處,全部得益於津久見出眾的統領能力。正因如此,他病倒時,真世一時無法相信這個事實。聽說他患的是白血病,難怪上體育課時他看起來非常疲憊。那時真世還對朋友說:「想不到他也有累的時候。」沒人知道他已經病得這麼重。
同學們給他留言、折千紙鶴,還一起製作了影片。而代表大家向他傳達這些心意的,正是釘宮克樹和真世。這麼安排,除了因為他們與津久見關係最親密,還有另一個原因。桃子偷偷告訴真世,大家都覺得津久見喜歡她。真世和其他女生一樣,也不討厭津久見,兩人應該是對彼此都有好感。聽了這話,真世覺得自己臉都紅了。其實她自己也隱約感受到了這一點。
聽桃子這麼說之後,真世又去探望了幾次津久見。有時她會向他傾訴自己的煩惱,比如因為自己的父親是老師,跟同學相處時她總要繃著根神經。那時,津久見對她說了她日後時時想起的那句話。
「你是神尾老師的孩子又怎麼了?你就是你。不用在意那幫無聊的傢伙說的話。傻不傻?」
初三剛開學,津久見就去世了。真世和大家一起參加了葬禮,葬禮上很多女同學都哭了。自己也哭了嗎?真世拼命回憶,卻始終記不清。
她正沉浸在思緒中,有人從正門進來了,將她一下子拉回了現實。那是一個留著一頭長卷發、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大概是意識到要參加葬禮,他還戴著一副黑色的口罩。
男人徑直朝真世走來。「真世,這段時間你受累了吧。」
真世沒想到對方知道她的名字,嚇了一跳。可這人到底是誰?
「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位?」
「啊,戴著口罩沒認出來吧。」男子摘下黑色口罩,露出瘦削的臉龐,嘴角微微上翹。真世認出了這張臉。
「你是杉下?」
「好久不見!想不到會在這樣的場合重逢,真是太令人難過了!」他表情凝重,長嘆一聲。與其說他多愁善感,不如說他還是和初中時一樣,總喜歡誇張地表達情感。
「謝謝你特意趕來!聽桃子說,你現在回老家辦公了?」
「可不是嗎,我已經厭倦大城市的生活了。」他的語氣像在說:你真是問了個好問題!
「我早就覺得,要是開展網際網路業務,社長本人根本不需要待在東京,但一直找不到機會試試。藉著這次疫情,我就想幹脆回老家辦公看看,結果比想象的還要順利。雖然這次只回來待一段時間,但以後我考慮搬到這兒辦公,東京的辦公室也可以縮小規模了。」
杉下還是老樣子,開口閉口只會聊自己的事。不過,與其聽他喋喋不休地說些做作的慰唁之辭,這樣倒更輕鬆一些。
「你回來後,見過我父親嗎?」
杉下皺著眉,搖了搖頭。「很遺憾,我沒見到他本人,所以一直很期待同學聚會。」
「可你不是和他聊過天嗎?剛才我聽桃子說的,你是不是還提到他要去東京?」
「啊,那件事。」杉下領會了什麼似的點點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想著應該問候一下老師,瞭解老師的近況,便給他打了個電話。接到我的電話時他還挺高興的。」
「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我記得是上上個週六。」
「那時候父親說了他要去東京嗎?」
「是的。他問我東京站附近有沒有安靜些的酒店,我問他是不是要去見你,他說算是吧。」說到這裡,杉下也開始覺得不對勁,面露詫異。「你沒聽老師提過?」
「嗯,我是第一次聽說。」
「是嗎?那他可能要辦別的事吧。」杉下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語氣輕鬆。
「他說打算什麼時候去東京嗎?」
「當時是說,打算下週六去。東京站那邊週六都會很擠,我想著附近的東京王國酒店人比較少,安靜一點,就推薦給老師了。我和客戶也常約在那裡見面。不過那裡離車站確實有點距離。」杉下說話簡潔易懂,不愧是個腦子靈的人。
「你和大家商量同學聚會那會兒,也提到了這件事?」
「嗯,我猜大家可能都很關心老師的近況,就提了一下。」
「除了那次,你還向別人提過嗎?」
「我想想,應該沒有吧……我是不是不該說啊?」杉下看著真世,試探性地問。
「沒有,沒這回事。我只是聽桃子說了以後,心裡納悶既然父親要去東京,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聽到這話,杉下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這個可能和案情有關,是嗎?」
「怎麼會。」真世擺了擺手,「我只是好奇而已,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嗎?」杉下顯然不太相信。
真世後悔了。杉下這麼聰明,她不該這樣刨根問底的,太引人懷疑了。她這才知道從別人嘴裡套話有多不容易,也許她應該向武史好好學學。
杉下離開之後,不斷有人前來弔唁。有不少是鄰居,真世跟他們並不熟,平時碰到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今天的葬禮也不例外。不過弔唁人群中站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身上樸素的喪服看起來不太合身,也許是借來的。真世留意了一下女子的舉動,見她填好登記卡後走到了接待處。
年輕女子向桃子等人鞠躬,將登記卡放到托盤上。桃子旁邊的前田突然舉起左手,摸了摸耳朵後側。這個動作真世再熟悉不過。她看似隨意地從後面靠近桃子,在她耳邊問:「一切都好嗎?」
「嗯,一切順利。」
「那就好。」
真世掃了眼托盤,見剛才那年輕女子的登記卡上寫著「森脅敦美」,「社會關係」一欄裡填了「學生」。
來賓要先到會場旁的一個房間等候。真世快步離開接待處,在通往那個房間的走廊裡追上了森脅敦美,從背後叫住她:「不好意思!」
對方停下腳步,回頭一見是真世,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感謝您今天特地前來。」真世微笑,「我是神尾英一的女兒。」
「哎,」森脅敦美小聲應道,「我……我叫森脅。上初二的時候,神尾老師是我的班主任。」
「這樣啊。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一屆的畢業生?」
「第四十六屆。」
比真世低四屆,算起來她應該二十六歲左右。
「您今天趕來真是有心了,畢業這麼久還一直惦記著……您畢業後和我父親還有聯絡嗎?」
「嗯,偶爾有事會去找老師。」
「這樣啊。」
雖然真世很想打聽更多,但在這裡貿然發問,顯然很不合適。沒想到,這時候森脅敦美突然開口問:「請問,牧原先生來了嗎?」
「牧原?四十二屆的牧原嗎?」
「是的,差不多是四十二屆吧。」
「他昨天來守靈夜了。」
「啊,這樣。」
是錯覺嗎?真世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失望。「您有事找他?」
「沒,沒什麼。」森脅敦美在胸前輕輕擺手。
她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真世想追問,又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藉口。她也沒有其他理由留著森脅了,只好說:「今天還請您多關照。」
說完,真世打算轉身離開。她一回頭,看到在牆角暗中觀察的便衣警察。他們應該是看到前田的暗號後,過來監視森脅敦美的。
真世回到大廳,繼續等候弔唁的來賓。沒過多久,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和一名個頭稍矮的男子走了進來。女子一頭長髮紮在腦後,簡潔利落,身上的黑色連衣裙非常貼身,極富設計感。她沒戴口罩,五官比初中那會兒更加精緻。隨著她一步步走近,不知為何,真世開始有些緊張。同行的男子跟在她身後,隔了一小段距離。
綽號「可可裡卡」的九重梨梨香在離真世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真世,彷彿在炫耀自己那張美麗的臉。接著,她禮貌地鞠了一躬,沒說什麼話。真世也沉默著回了個禮。
九重從包裡掏出一個漂亮的灰色口罩戴上。「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嗎?」她壓低本就沙啞的嗓音問道。
「當然記得。九重,謝謝你特地過來。」
「神尾老師的事我非常遺憾,剛聽說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記得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身體看上去還很硬朗。我真的很難過,但逝者已去,還請您節哀。」
她以敬語開始對話,真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也改用敬語回道:「謝謝您!」
她也有其他事想問。「九重,您最近見過我父親?」
「嗯,我有事找老師商量,我們一起去府上拜訪過。」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男子,叫了一聲「克樹」。
男子走上前,站在九重身邊。他有點駝背,沒戴口罩。和九重不同,他除了留了長髮,樣貌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細眼、小噘嘴,總讓人想起某種小動物。
「請節哀。」釘宮克樹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釘宮!你現在正當紅啊,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釘宮嘴角一動,說了聲「謝謝」,低頭縮了縮肩膀。他還是和初中那會兒一樣靦腆。
「我們之所以去找神尾老師,」九重繼續剛才的話題,「跟柏木他們正在推進的小鎮振興計劃有關。他們一直想請克樹幫忙。」說著,她皺起了那雙好看的眉毛。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這裡是我們出生、長大的地方,克樹當然也想出一份力。不過您也知道,他的日程排得很滿,能做的事也有限。我委婉地跟柏木表達過這層意思,可他們還是不理解。我猜他們一定會去找神尾老師從中斡旋,就先約老師談了談,跟他說明了我們的難處,我們也不想讓老師左右為難。」
真世吃了一驚。九重現在說的,和原口打算找老師牽線的計劃簡直一模一樣。難道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兩週前的週四吧。」
「我父親怎麼說的?」
「他說‘明白了’。老師說找他的不是柏木,而是另一個人,不過聊的差不多是同一件事。老師說他會好好向那人解釋的。」
真世確信那個人就是原口。這樣一來,所有的事都對上了。
「我還跟克樹說,我們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遇到麻煩還是隻會去找神尾老師,真是很不像話。後來神尾老師出了這樣的事……我真希望這只是一個噩夢。」九重露出一副悲傷得不能自已的表情。
「事已至此,也無法挽回了。今天請跟他做最後的告別吧。」真世鞠了一躬。
就在這時,真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
「這不是釘宮克樹先生嗎?您這麼忙還專門來一趟,我作為神尾家的一員,實在不知怎麼感謝您才好!」
真世覺得好像有一陣風從身邊刮過。等她回過神,武史已經站在了自己身旁。
「您的《幻腦迷宮》我拜讀了,實在是太棒了!主題深刻、情節刺激、結局感人,這部作品讓我十分震撼。哥哥常說,世上有很多漫畫家,但能創作出如此獨特的故事的,只有釘宮先生您啊。」
「謝……謝謝。」釘宮怯生生地說,不自覺退了一步,恐怕是被武史講話的氣勢嚇到了。
「我還讀了很多相關的報道,以前您的作品風格更雅緻沉穩。我記得您的處女作《另一個我是幽靈》是圍繞一個少年展開的童話。但您後來想要突破自己,便構思出這部恢宏的科幻冒險大作。」
「您瞭解的真不少。」
「那當然,我是您的忠實讀者嘛。哎呀,今天能見到您,實在太榮幸了。」
「請問,這位是誰?」九重問真世。
「我是真世的叔叔,英一的弟弟,神尾武史。」武史做了自我介紹,「今天謝謝你們過來。您就是九重梨梨香女士吧?正如哥哥向我介紹的那樣呢。見到您很榮幸!」
九重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神尾老師是怎麼說我的?」
「那當然是……」
武史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野木叫了聲「神尾女士」,小跑著過來。
「抱歉打斷你們的談話,現在可以入場了,請您準備一下。」
「啊,好的。叔叔,我們該走了。」
「知道了。九重女士,釘宮先生,我們先告辭了。」武史向兩人鞠了一躬,快步向會場走去。
真世也向九重梨梨香他們點了點頭,跟著武史離開了。她這才注意到武史身後的健太。她問健太:「你和叔叔都聊了什麼?」
「聊了很多。原來你沒少跟叔叔提起我呢。他知道我的好多事,嚇了我一跳。」
健太的話讓真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都說什麼了?」
「問我喜歡什麼樣的女孩之類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聊過這種話題了?」
真世真想仰天長嘆。要套健太這種老實人的話,讓他不停地透露自己的情況,對武史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健太可能不僅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沒準兒手機都被武史看過了。要真是這樣,真世回頭得跟武史談談條件,交換他在健太手機裡看到的東西。
葬禮開始了。和守靈夜一樣,先是僧侶唸經,然後是上香。真世和武史上香的時候,健太也全程跟他們一起。
來賓陸續進場上香時,現場也一直有工作人員在拍攝。但此次拍攝的用意何在,武史還沒有告訴真世。
第一個進來的是津久見的母親。真世剛在接待處看到了她的名字,她叫絹惠。上完香,大家從真世他們面前走過,先是杉下,然後是鄰居,接著是森脅敦美、九重梨梨香、釘宮克樹。桃子排在最後。
一般來說,親友們還會做最後的告別,之後才會蓋棺出殯。如今這個環節已經省去了。
「還有要放進棺材的物品嗎?」野木問。棺材裡現在只放了一本《奔跑吧!梅勒斯》。
「這樣就夠了。」真世回答。
棺蓋合上,接下來便是出殯。棺材放在一個帶輪子的臺子上,由工作人員推著走。野木把牌位遞給真世,武史不知何時已把遺像抱在了胸前。火葬場就在旁邊,叔侄二人和健太做完最後的告別,一起在等候室等火化結束。
趁健太去廁所的間隙,真世把她從杉下那裡打聽到的情況簡單告訴了武史。
「這個資訊太關鍵了。」武史的表情非常嚴峻。
「你也這麼認為?」
「如果杉下所言屬實,我們就能大概鎖定知道哥哥會去東京的到底是哪些人了。」
「你是說,當時去討論同學聚會的人?」
「或者是杉下的熟人。不管怎麼說,你昨天和今天來殯儀館的這些同學,都要特別關注。」
「你是說兇手就在這些人當中?怎麼可能!」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是兇手呢?」
「這個……」真世一時語塞。
「兇手肯定是哥哥認識的人。不管是你的同學還是別的什麼人,估計你都會覺得難以置信。但這個人肯定存在。如果你實在不願相信,我也不勉強,但你現在就可以放棄查案了。」武史淡淡地說,語氣一反常態,十分冷靜。
「我才不放棄呢。」真世乾脆地反駁道,「我想知道真相。」
這時,健太從廁所回來了,兩人結束了秘密談話。
過了一會兒,火化結束了,接下來是撿骨灰。真世依照工作人員的指示,用特製筷子將英一的骨灰撿進骨灰盒。所有骨灰裝好後,真世從包裡拿出備好的鋼筆和眼鏡,說:「麻煩把它們一起放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