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打擾你開會,可他哭個不停……」
「那還有別的辦法吧?你動動腦子啊!就你這樣,還配當母親嗎?」
良輔這句話一下子刺中了她的心,她瞪著丈夫。
「你想幹什麼?」良輔問。
桃子猛吸一口氣,說:「我怎麼沒動腦子,我想了很多辦法,為小貢著想,為你著想。可你在幹什麼?工作不順利就拿我亂撒氣!」
「我亂撒氣?」
「難道不是嗎?度假村的專案取消了又怎麼樣?你也沒有被開除吧?我可是連公司都倒閉了。你也太嬌氣了吧?」
下一秒,桃子整個人倒在了地上,左臉頰發燙、發麻—她知道自己捱打了。
良輔重重地踩著地板回了臥室。
桃子愣在那裡,好久都無法動彈。等她回過神來,看到小貢就在身旁,竟然在笑。這多諷刺啊!但那笑臉又給了桃子莫大的安慰,她輕輕地摟住他,把臉貼在他的頭上。
到了傍晚,桃子也沒心思做飯,只是一直躺在沙發上。良輔出了臥室,說了句「我和同事去外面吃飯」,看也不看桃子一眼,走出了家門。
過了一會兒,桃子給孃家打了個電話。她問母親:「我現在回家,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這麼著急,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今天起良輔要出差,時間還挺久,就我和小貢兩人在家,怪冷清的。老家那邊疫情的情況也相對好一點。」
母親沒有多心,她知道良輔經常出差。「那你們路上小心!」
桃子立即著手收拾行李。走之前,她在飯桌上留了張字條,寫著「我回老家了」。
回到小鎮,父母笑容滿面地迎接了桃子。看到許久不見的外孫,老兩口非常高興。
桃子是在深夜一點左右收到良輔簡訊的。他問:「能給你打電話嗎?」桃子回覆可以,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良輔問道。
「我覺得我們分開一段時間比較好。」
「一段時間是多久?」
「說不清楚,我還不確定。」
「這樣嗎?」良輔答了一聲,兩人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跟爸媽是怎麼說的?」
桃子重複了一遍她跟母親說過的話。
「這樣啊。」良輔聽起來像鬆了一口氣。「那好,我也跟我家那邊這麼說。就說去關西出差了吧,具體的你就說不知道。」
「好的。」聽著他的話,桃子終於弄明白了一些事。良輔看到飯桌上的字條,首先擔心的是桃子會不會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她的父母。如果桃子告訴了他們,這件事就很可能傳到良輔親戚的耳朵裡。對他來說,這才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長大成人、組建家庭,他一直以為這是對養育他的親戚最好的回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沒有做好。
「我說,」良輔問,「你沒有想過要離婚吧?」
桃子長嘆一口氣。怎麼會沒有想過?她收拾行李的時候就一直在想這件事。但她沒有這麼說,只是答了一句「不知道」,接著說:「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
「這樣啊……」良輔喃喃道。
兩人的分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桃子待在老家,彷彿得到了解脫,心情也舒暢起來。小貢有她的父母一起疼著,她幫母親做做家務,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她的身體越來越好,偶爾照照鏡子,甚至覺得皮膚也變好了許多,整個人都年輕了。
良輔偶爾會發來簡訊,但桃子儘量不去看。她怕自己看到良輔的道歉後,很可能就這麼原諒他。她也知道,即使她現在立即回家,問題也沒有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解決,一切只會重蹈覆轍。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桃子把剩下的啤酒全倒進了杯中。
「原來是這樣。結婚過日子果然不容易。」
「對不起,我好像打破了你的憧憬。不過我覺得,你和健太應該沒問題的。」
真世盯著桃子的圓臉蛋。「你這麼說,有什麼依據嗎?」
桃子歪頭想了想,又哈哈笑了起來。「好像沒有。」
「對吧。」
「我當初也以為自己一定會幸福的,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個地步。不過神尾老師也對我說過,夫妻之間有這樣的爭吵也很正常。」
「你跟我父親說過你們分居的事?」
「一開始我不打算說的,只想把同學聚會的安排告訴他。不過老師問了我很多良輔的事,我覺得一直撒謊太難受了,就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他。我也知道,神尾老師對良輔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良輔確實說過我父親給了他很多關照。」
「嗯,他說老師是自己的恩人。後來我聽他講了那些事,也是這麼覺得的。」
「是什麼事呢?方便的話,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當然可以。你要是不知道這些,我再講後面的事,你可能就更不好理解了。」桃子又接著講起了池永良輔的往事。
初中時的良輔是從外地來的轉校生,人生地不熟。其他同學幾乎都是從當地的小學一路讀到初中的,良輔誰也不認識,非常孤單。同學們大概覺得他是從大城市來的怪傢伙,沒人願意找他玩。良輔自己也說:「連被人欺負的待遇都享受不到。」每每憶起那段時期,他常說當時的自己彷彿是個無人搭理的透明人。
漸漸地,良輔覺得上學很痛苦,經常曠課。暑假結束後,他乾脆完全不去上學了。親戚家的叔叔阿姨也不好說什麼,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這時候,班主任神尾老師上門家訪。他問良輔每天是如何度過的,問完後沒有立刻採取什麼行動,只是把學校佈置的作業交給他,說了句「保重身體」而已。
但自打那天之後,神尾老師幾乎每天都來。他問起良輔兒時的回憶,還有他已故父母的事。一開始良輔很牴觸這樣的見面,但漸漸地,他對神尾老師敞開了心扉。有一天,神尾老師對良輔說「我們去外面看看」,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家中。
良輔走進書房,發現有一個很大的書架。神尾老師對他說,不管什麼書,都可以隨便讀。「上課時間你到這裡來,下課時間再回家就是。把這裡當成你的學校。沒事的,這裡還提供配餐服務哦。」神尾老師說道。
良輔起初不太樂意,但他整天悶在家裡,也是和親戚大眼瞪小眼,更不自在。所以第二天起,良輔就去了神尾老師家,神尾老師的妻子和母親熱情地接待了他。
良輔走進書房時,看到桌上有一本《奔跑吧!梅勒斯》。他本來對讀書不是那麼感興趣,但因為無聊,他決定還是讀一讀。沒想到,書裡的故事十分吸引人,他很快就讀完了。他一邊想著接下來要讀什麼,一邊瀏覽書架,注意到了《福爾摩斯探案全集》。他想起小學時,有人說過這套書很有趣,就抽了出來。
到了中午,有人為他準備好飯菜,這就是神尾老師所說的「配餐服務」了。
從那天起,除了週末,他幾乎每天都去神尾老師家。讀書很有趣,讀著書,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後,一天下午,門口傳來熱鬧的說笑聲—神尾老師帶了班上的五個學生回家。同學們看到良輔,驚訝不已。神尾老師對大家說:「池永是這裡的圖書管理員,你們對書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去問他。」
良輔很疑惑,他從來沒聽老師這樣說過。
同學們也同樣費解。過了一會兒,一個女生走過來問他:「哪本書好看?」良輔問了問她的喜好,然後推薦了《兔之眼》。因為她說自己喜歡讀校園故事。
神尾老師是以上課外閱讀課的名義把學生帶回家的。突然叫上全班同學一道來,不太現實,他便分批次,每次帶上幾個人。
有過幾次這樣的接觸後,神尾老師問良輔:「怎麼樣,去不去上學啊?」問的時機恰到好處,良輔正希望有人能推自己一把。第二天,他重新邁進了校門。那時,十二月馬上就要到來。
良輔再也沒有逃過學,和大家一樣,平穩地度過了初中生活。他也遇到過煩惱和挫折,但多虧了神尾老師,他每次都能克服困難。神尾老師總是守護著良輔,防止他走上歧途。
「良輔常對我說,沒有神尾老師就沒有今天的自己,老師是他最大的恩人。初中畢業後,他也和老師保持著書信往來。為了更加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感恩之心,他不發郵件,每次都寄手寫信。」
真世記憶中的迷霧一下子散開了。「你說的這些,我有印象。」她說,「我剛上小學的時候,經常看到一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在我家起居室讀書。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應該就是良輔。」
「應該是了。」
真世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個場景。「你還記得葬禮上,我父親的棺材裡放了一本書嗎?那本書就是《奔跑吧!梅勒斯》。」
「我是看到裡面有本書,但沒留意,原來是那本書啊。」
「守靈夜的時候,桃子和良輔不是也上香了嗎?我記得良輔往棺材裡看了一眼之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現在想來,良輔一定是想起了很多往事。」
「是嗎……」
「聽了你剛才說的,我才知道父親對良輔來說有多重要。你把分居的事跟父親講了以後,他對你說什麼了嗎?」
「嗯,我剛才也說了,老師對我說,夫妻之間,這種程度的爭吵很正常,過日子就是這樣,不斷重複一些事。尤其是在疫情這種特殊時期,爭吵在所難免。老師還問我,是否打算和良輔離婚。」
「你怎麼回答的?」
「我回答說,與其問我想不想,不如說是離婚對雙方都更好,但我還不瞭解良輔的想法,現在也沒法決定。老師聽了之後就說,如果我不介意,他可以去見見良輔,問問他的真實想法。」
「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你就拜託我父親去見良輔了。」
「我有點猶豫,但也找不到其他解決辦法,就同意了。」
桃子說,上週五英一給她打來電話,說週六就去見良輔。他還說,良輔因為工作原因留在了東京,他們打算在東京站附近的酒店大堂見面。
「週六那天,我很好奇兩人會談些什麼,也沒心思做其他事。可是一直到晚上,老師都沒有聯絡我,週日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我想過主動給老師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怕也許是他和良輔談得不好,所以才不好意思聯絡我。這麼一想,我便沒有勇氣打過去了。後來我就想起了你。」
「想起我?為什麼這時候會想起我?」
「我想,說不定老師去東京時順便見了你,也會說起我們的事。」
「原來如此。」真世串起了很多事,「所以那天晚上,你才會給我打來電話,同學聚會其實只是個藉口?」
「是這樣的,對不起!」
「不用道歉的。不過你知道我沒和父親見面,就沒問這件事了。」
「沒錯。就這樣到了週一,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原口跟我聯絡,說神尾老師死在了自己家中,好像是被謀殺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最先想到的是,良輔會不會和這件事有關。」
「然後呢?」
「我猶豫再三,還是給他發了條簡訊,告訴他神尾老師去世了。他馬上就給我回了電話。」
「他說什麼了?」
「他非常震驚,完全不敢相信。他還說,週六他和老師見面聊天時一切都很正常,老師說了句‘下次再見’就回去了。我覺得他沒有撒謊。」
「你問過他和我父親談了些什麼嗎?」
「沒問。怎麼說呢,我當時覺得不適合問這個問題。」
真世點了點頭,桃子說得有道理。
「對不起,之前一直瞞著你。」桃子再次道歉,「我也想說來著,就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怪不得守靈夜那天,事情一結束良輔就走了。我還納悶,怎麼連自己兒子都不見一下?」
「是啊。」桃子回答,「那天晚上我們就是一對假面夫妻。」
「發生了這麼多事,你真是不容易。」
「還不能說發生了,是正在發生。」
「今後怎麼打算?繼續分居嗎?」
「還說不好,我再考慮考慮。」
「是嗎?其實我叔叔想和良輔談一談。」
「你叔叔?」桃子有些不安。
「你別擔心,他不是要參與你們的事,他對這種事也不感興趣。只是想了解一些跟案件相關的情況。」
「可是,我想良輔應該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他明白。但還是想聯絡一下良輔,和他聊幾句,可以嗎?」
「要是這樣的話,倒也沒問題……」桃子的眼神始終有些飄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