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下去!釘宮下了決心。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要是錯過這一時機,他就永遠得不到連載的機會。
從那以後,他全身心投入到創作中。大約一個月過去了,他抱著完成的畫稿到了出版社。編輯當場翻看起來,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不一會兒,他說了句「請稍等一下」,拿著漫畫稿紙離開了。
沒過多久,編輯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釘宮接過他遞來的名片,頓時緊張起來。是主編。
之後的事情出乎釘宮的意料。對方問他,要不要就從這次的漫畫開始連載,還說可以先試著在雜誌上連載十話左右,如果讀者反饋好就繼續下去。
釘宮一時難以相信,聲音顫抖著回答:「我一定好好畫。」等他回到家中,把主編的名片放進抽屜收好,才有了一些真實感。
後來釘宮和編輯溝通過很多次,最終,漫畫的題目從《零一大戰》改成了《幻腦迷宮》,人物形象也做了調整,但故事情節基本沒動。就這樣,連載開始了。第一話的內容是,世界各地出現極端天氣,造成可怕的自然災害,政府官員來到因事故臥床不起的主人公家裡,對他說:「只有你能拯救地球!」這也是第一話最後一幕的臺詞。
雜誌發售那天,釘宮從早上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心情就難以平靜。讀者會有什麼感想呢?他在附近的書店前徘徊了很久,雖然知道這麼做也沒用。
漫畫的評價如何,可以通過對讀者進行問卷調查來了解。幾天後,有人聯絡釘宮,告訴他《幻腦迷宮》在人氣榜上排名第五。這個成績到底是好是壞,釘宮自己無法判斷,編輯說還算過得去。
之後一段時間裡,《幻腦迷宮》的榜上排名基本穩定在第五名和第六名上下。隨著主人公在虛擬空間的冒險正式開始,排名逐漸上升。編輯說,現實中四肢癱瘓的主人公在虛擬空間裡像超級英雄一樣,這樣的反差很受歡迎。
沒過多久,《幻腦迷宮》斬獲人氣榜的榜首,正式獲得了連載資格。這個結果給了釘宮信心,他相信自己是能靠漫畫為生的。他說服了父母,從大學退學了。
雖然《幻腦迷宮》有過幾次停載,但這部漫畫最終連載了近十年。如果釘宮願意,他還能繼續畫下去,因為這個故事本就有著巨大的發揮空間。連載結束後,釘宮接受過幾次採訪。每次採訪,記者都會先丟擲這個問題:「您是怎麼構思出這樣氣勢恢宏的故事的?」
他的回答是:剛出道時,自己主要以日常生活為出發點進行創作,但編輯希望他打破自己的模式,於是他想,乾脆以整個地球為舞臺,再在虛擬空間裡創造另一個世界,把它當作另一個舞臺。他就這樣孤注一擲地畫了起來,這才獲得諸多好評。
釘宮當然不能提津久見留下的筆記。有時候,甚至他本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撒謊。一直以來,他無日無夜不在想著如何畫出《幻腦迷宮》,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以為一切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了。
《幻腦迷宮》拍成動畫片後也大受歡迎,同時提高了這部作品的知名度。釘宮身邊的人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那些曾經居高臨下地和他打交道的人開始說起了奉承話,不再有人輕視釘宮的意見。
在家鄉,釘宮一夜之間成了英雄,竟然還有人提出要修建幻腦迷宮屋。因為合同是通過出版社簽訂,釘宮其實很久之後才知道對方的代表企業是柏木建設。這家公司的副社長柏木廣大是他的老同學,小學時釘宮經常被他欺負,也許柏木本人都不記得這些了吧。
除此之外,九重梨梨香的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通過出版社和釘宮取得聯絡,還對負責人說:「他可是我初中時相處得最好的異性同學了。」
對初中時的釘宮而言,與其說九重梨梨香是自己喜歡的女孩,不如說她是讓他傾慕又不敢靠近的「女神」。他覺得自己這種人對她有好感,就像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們之間談不上什麼相處,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跟她正經說過話。但就是這個梨梨香,現在竟然想來見自己,釘宮聽說後,心裡美滋滋的。
時隔十幾年再次見到梨梨香,釘宮幾乎說不出話。眼前的她美麗、成熟、性感。就在這時,梨梨香突然叫了他一聲「克樹」,她可從沒這麼稱呼過他。雖然釘宮知道她這麼做是出於商業目的,但心裡仍然很高興。正因如此,當梨梨香對釘宮說,她所在的公司想全力支援釘宮,問他能否合作時,釘宮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收到同學聚會的邀請時,釘宮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雖然幻腦迷宮屋專案受挫,但家鄉的人們一定對《幻腦迷宮》還抱有期待。要是他回去,一定會有很多人來談各種方案。他想直接聽到這些聲音,而不是由出版社傳達。他也想讓老朋友看看自己有多成功。當然,他也知道,要注意不能讓別人覺得他自高自大。
不出所料,回到小鎮後,幾乎每天都有人聯絡他,找他商議與《幻腦迷宮》有關的商業企劃。還好有梨梨香在自己身邊,她對外宣稱自己是釘宮的經紀人,切斷了其他人與釘宮直接溝通的可能。就連柏木也無法違拗她的意志。聽到柏木強忍著屈辱叫自己「老師」,釘宮心裡別提有多痛快。
也正是梨梨香提議先去見見神尾老師。她說,柏木等人為了和釘宮合作,一定會請神尾老師幫忙。她要先發制人。
多年不見,神尾老師年紀大了,但看起來依然神采奕奕。他對釘宮說,他知道釘宮很成功,為他感到非常驕傲。說了柏木他們的事之後,神尾老師也點頭表示明白了。
神尾老師後來主動聯絡釘宮,是一週後的三月二日。他說想談談同學聚會的事,問釘宮能不能見個面。兩人約在了第二天晚上。釘宮完全不知道神尾老師要找自己談什麼,電話里老師的聲音很明朗,不像是要談什麼嚴肅的事。
第二天,釘宮去了神尾老師家。神尾老師笑著說:「我想在追思會上朗讀津久見的作文,你沒問題吧?」
「津久見的作文?」
「你還記得嗎?初三剛開學的時候,我佈置了一篇作文,津久見當時在住院,但也寫好交了上來。我一直沒機會把作文還給他,後來把文章和你們畢業文集的稿件一起保管起來了。」
「是嗎?對不起,我記不清了。不過,這件事為什麼要找我商量?」
「因為我覺得他作文裡寫的內容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
「你看了就明白了。」神尾老師遞給他幾張裝訂好的b4大小的稿紙。
釘宮接過來,見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鉛筆字,是他熟悉的津久見的筆跡。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
「我有一個夢想,希望將來成為一名漫畫家。但是我很不擅長畫畫,所以至今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個夢想,特別是我的朋友釘宮。我不好意思開口。釘宮也想當一名漫畫家,他的畫工非常厲害,是我望塵莫及的。」
讀著讀著,釘宮的手開始顫抖起來。
津久見在作文裡詳細寫下了自己想要創作的漫畫故事—一群天才科學家想利用虛擬空間實施令人髮指的地球毀滅計劃。這正是《零一大戰》的內容,而且津久見並不是只寫了簡單的概要,他詳盡地講述了整個故事。
釘宮讀完,慢慢抬起頭。神尾老師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是知道的吧?津久見其實也想當一名漫畫家。雖然他寫這篇作文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對你說,但後來他只對你一個人吐露了心聲,是這樣的吧?」
釘宮沒有作答,只是沉默著。神尾老師接著說:「你的那部作品—你的代表作《幻腦迷宮》—我第一次讀就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直到最近我才想起來,就是津久見在作文裡提到的故事。為什麼他的故事會被你畫成漫畫呢?我稍微想了想,大致明白了。我猜,一定是津久見託付你去創作的。他去世前,應該拜託過你這件事吧?他是不是說,希望有一天這個故事能畫成漫畫,這是他的心願。是這樣嗎?」
釘宮無言以對。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誤會,但老師這樣想也不無道理。釘宮沒有做出任何反駁,讓神尾老師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神尾老師的眼睛更亮了,他繼續說:「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心裡非常激動。我想,這是多麼牢固的紐帶,多麼深厚的友誼啊!《幻腦迷宮》是你和英年早逝的摯友共同創作的作品。這麼感人的故事實在可遇而不可求。這篇作文我之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但聽說這次同學聚會要舉辦津久見的追思會,我覺得是讓大家知道這個故事的最佳時機。」
這句話幾乎讓釘宮氣結暈倒—老師打算在大家面前公開這篇作文!
「你覺得怎麼樣啊?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
神尾老師還在不緊不慢地往下說,釘宮卻想堵住他的嘴。怎麼可能沒問題?
「不,那個,老師……這事有點問題。」
「嗯?哪方面的問題?」
「其實我和津久見有個約定。他說,他想成為漫畫家這件事,要一直替他保密。」
神尾老師不解地皺起眉頭。「為什麼?」
「就像作文中寫的那樣,讓大家知道的話,他會非常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不是很好的夢想嗎?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他也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雖然藉助了好友的力量。」
「但是,那個……還是希望您不要提這件事。關於《幻腦迷宮》,這是我和津久見兩人之間的秘密……求求您了!」釘宮鞠了個躬。
神尾老師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他的說法,一直歪著腦袋,十分困惑。「我覺得這是一段佳話,如果這個故事流傳開來,《幻腦迷宮》應該會更受關注,賣得更好吧?」
「還是不必了,我不想因為這種事被關注。」
「是嗎?」神尾老師雖然不理解,還是點了點頭。「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我也不強求。好吧,這次就算了。以後也許還有機會,我再和你商量。」
「知道了,謝謝您。」
「不過真是可惜,本來想講給大家聽聽的。」
神尾老師不捨地看了看作文,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資料夾。
「這是你們那屆的畢業文集,裡面應該也有你的文章。看,就在這裡,三年級一班,釘宮克樹。」
那一頁好好收著摺疊起來的釘宮的作文。釘宮完全不記得自己寫了什麼,他讀了一下,果然沒寫什麼大不了的內容,總共也只有兩張稿紙而已。
「這個我先放回去了。」神尾老師把津久見的作文小心翼翼地收到資料夾中。
從神尾家告辭後,釘宮的心情無法平復。津久見的作文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裡,真沒想到,神尾老師那兒竟然還有這樣一篇東西。
雖然他這次讓神尾老師打消了在同學聚會上朗讀那篇作文的念頭,但今後要是再舉辦什麼活動,老師可能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又來問他。不,先來問了他也還好,但萬一他不和自己商量就告訴了別人呢?畢竟神尾老師認為那是一段「佳話」。作為公開話題,神尾老師還會來問他,如果是私人聊天呢?也許神尾老師會覺得,說之前先跟對方打個招呼,講清「這話只在這裡私下說」就不會有問題。誰也不能保證他會不會說,又會和幾個人說。
如此一來,今後會怎樣呢?如果聽了這個故事的人都能遵守約定,閉口不談就好了,但這是不現實的。肯定會有人想在社交平臺上發帖子吧,說不定還會拍下那篇作文,公開曬圖。在這個時代,這種訊息很快就會擴散開來。
前幾年,網路上有人指出,某部漫畫盜用了另一部著名漫畫的構圖。於是好幾個網站將那部作品和原作的相關場景逐一併排比對,公開討論是否構成抄襲。這種情況下,已無法再用簡單的巧合二字來辯解。出版社做出回應,表示「細節正在調查中」。沒多久,作者就公開道歉,最終宣佈封筆。
想到這裡,釘宮渾身顫抖—同樣的事會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曾接受過幾家雜誌的專訪,記者問到他是如何構思出《幻腦迷宮》時,他洋洋灑灑回答了很多。可以想象,如果津久見的作文曝光,讀過這些報道的人一定會感到驚訝,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吧。他無法不在意這些事。
業界的反應也讓他害怕。他的才華會遭到質疑,出版社的編輯也會對他失望透頂。他還很在意九重梨梨香和柏木,他們一定會再次拋下自己,甚至蔑視自己。梨梨香他們說不定還會來索要賠償。
總而言之,對釘宮來說,那篇作文永遠不可以被公開。可只要作文還在神尾老師手中,他就無法控制這一切。這次的同學聚會也讓人很不放心。要是神尾老師在昔日學生的包圍中,一時情緒高漲,不小心說漏了嘴怎麼辦?這種事完全有可能發生。
不管怎樣,得想點辦法。只要那篇作文還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的內心就不會安寧。
他首先想到的是把文章偷走,比如潛入神尾老師家裡,偷走那個資料夾。不,如果連資料夾都偷,就太明顯了。如果只是抽出那一篇作文,可能連老師自己都不會注意到有東西失竊了。但是,萬一他注意到了呢?即使現在沒有察覺,之後他再想確認檔案該怎麼辦?一旦看到津久見的作文不見了,他會不會首先懷疑自己?
不如就連值錢的東西一起偷走吧。裝成小偷,把家裡洗劫一通,再把那份檔案一起順走。
想到這裡,釘宮又搖了搖頭。
這樣是行不通的。一般的小偷不會偷初中生的畢業文集;而且只偷釘宮那一屆的檔案,也很不自然。要偷,就要把家裡所有東西都偷走,但這麼做是不可能的。
這時,釘宮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不能偷走所有東西,那把東西弄丟是可以做到的吧?不!最好是燒燬。放一把火將一切都燒掉,就沒人知道兇手的目的是什麼了。縱使是神尾老師本人,也不會想到兇手盯上的是津久見的作文。神尾老師家的房子是一棟老式的房屋,一點火,火勢馬上就會蔓延開來。
只要那篇作文消失,神尾老師再怎麼說都沒關係了。沒有了證據,自己只要裝糊塗就行。而且如果家中失火,神尾老師應該也就無暇顧及那篇作文,遲早會忘記的。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麼做。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執行計劃的絕佳時機。
釘宮到神尾老師家見他那天,進門沒多久,就聽到有人打來電話。釘宮從神尾老師接起電話後的應答中得知,老師週六晚上要去東京和某人見面。釘宮也知道,神尾老師的女兒真世在東京工作。雖然他不清楚老師為何去東京,但老師很可能會順便去看看女兒,這樣一來,當晚就要在東京住上一宿。到時家中無人,即使火燒起來,也不會有人及時報警。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神尾老師捲入火災。
三月六日,週六晚上,釘宮懷裡揣著裝打火機機油的小油罐、火柴、舊毛巾,離開了家。為了防止攝像頭拍到自己,暴露身份,他故意壓低了長簷帽,戴上口罩,披上了黑色的風衣,這些裝備都是專門為這一天準備的。他買的都是批發零售的商品,確保自己的身份無法被追蹤到。作案後,他打算立即銷燬這些東西。
他走近神尾老師家,確認周圍無人後,迅速跑到大門口,開啟門,溜進了院內。他戴著手套,不用擔心留下指紋。
窗戶沒有透出燈光,神尾老師果然不在家。釘宮沿著牆轉到房子後面。放作文的書架就在面向後院的起居室裡,只要讓起居室著火就可以,不必將整棟房子燒燬。隔著院子,火勢也不會蔓延到鄰居家。
他蹲下來往走廊木地板下方看了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只要把浸了油的毛巾點著後扔進去,火焰應該就會蔓延開來。
他想先試一次,就從懷裡掏出毛巾和油罐,開啟罐蓋,小心翼翼地將毛巾浸到油裡。就在這時,嘩啦一聲響,房子面向後院的門突然開了。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差點喊出聲—漆黑的屋裡竟然站著人!
「是誰?」是神尾老師充滿警覺的聲音,「在那兒幹什麼!」
釘宮慌慌張張地蓋上罐蓋,準備逃跑。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腳被絆住了,整個人摔倒在地。他心慌意亂,想起身,卻被抓住了左臂。
「什麼人?我要報警了!」釘宮的口罩差點兒被神尾老師拽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扭動手腳,拼命反抗。沒想到神尾老師突然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釘宮順勢騎到他的背上,一眼看到掉在一旁的毛巾,情急之下,他拿起毛巾就勒到神尾老師的脖子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拉緊了毛巾。
釘宮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姿勢他保持了多久。等他醒過神,發現神尾老師已經不能動彈,也沒有了呼吸。
釘宮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俯視著趴在地上的神尾老師,不敢去看他的臉。
搞砸了,我殺人了!
為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他根本沒想過要害死神尾老師,所以才想趁無人在家時作案。只要燒掉那篇作文,就萬事大吉。
可是,神尾老師已經死了。一切都已無可挽回。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讓自己逃脫罪責。
黑暗之中,釘宮絞盡腦汁地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