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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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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年級,釘宮克樹和津久見直也在同一個班。一個是不起眼的少年,另一個則是人見人愛的校園明星。這樣的兩個人,很難想象他們會產生什麼交集,但他們卻因一次意外成了朋友。

一天,釘宮回家後開啟書包,竟從裡面摸出一個從未見過的鉛筆盒,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拿錯了書包。那天輪到釘宮值日,打掃衛生時,他把書包放在了走廊。大概是這個一模一樣的書包也被放在附近了吧。

他正想著該怎麼辦,家裡忽然來了客人。母親很快來叫他,說是同班同學來找。釘宮納悶會是誰,到了門口,發現是津久見站在那裡,手裡拎著書包。他一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對不起,應該是我弄錯了。」津久見遞上書包。

釘宮確認了一下包裡的東西。沒錯,這才是自己的書包。

釘宮急忙回房去取來另一個包,還給津久見,津久見看也不看便點頭道:「沒錯,是我的。」然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知道是錯拿了誰的書包,就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嗯,一般是會這麼做。」

畢竟書包上沒寫名字。

「怎麼說呢,我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津久見摸了摸腦袋,「《另一個我是幽靈》。」

釘宮不由得「啊」了一聲。那是他當時正在創作的漫畫,平時他不會帶到學校去,恰巧那天他想去圖書館找些參考資料,就順手把它放進了書包。

「那個是你畫的嗎?」

「是……」釘宮答道。他心裡十分不安,生怕自己會被嘲笑。

但津久見說的下一句話卻是:「好厲害啊!你怎麼能畫得這麼好!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專業人士畫的呢。」

「真的嗎……」釘宮既驚訝又困惑。對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故事也很有趣,我一翻開就停不下來了。」

津久見語氣熱忱,聽起來不像是誇大或恭維。也許他多少有些愧疚,因為未經許可就擅自看了釘宮的作品。但釘宮聽得出,津久見的讚賞都是發自內心的。他沒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覺,還向津久見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其他的什麼?」

「你畫的畫啊!這肯定不是你畫的第一部漫畫吧?以前肯定也畫過別的吧?」

「嗯,是有幾部。」

「我猜也是,水平這麼高,不可能一夜之間就畫得出來。」津久見讚不絕口。說完,他用指尖撓了撓太陽穴,看著釘宮問:「你的作品都沒給別人看過嗎?」

「是,我沒給別人看過。」

「那多可惜啊,畫漫畫不就是為了給人看的嗎,有人看才有價值,你說是不是?」

「是倒是……」釘宮調整了一下呼吸,怯怯地看了津久見一眼,「那你要看看嗎?」

「可以嗎?」津久見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先跟你說一聲,畫得很不好,都是以前畫的。」

「沒關係的!」津久見開始脫運動鞋。

釘宮把津久見領到自己的房間,給他看了之前畫的幾部漫畫。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畫拿給別人看,也是他第一次邀請朋友進自己的房間。中途來送果汁和點心的母親看到這一幕,非常高興。

釘宮給津久見看的都是短篇,有的還沒完結。即便如此,津久見仍然看得很入迷。他認真的側臉告訴釘宮,他真的非常投入。

津久見一邊看一邊連連稱讚「太棒了」。看完後,他盯著釘宮的臉說:「釘宮,你這傢伙真是天才!你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畫這樣的作品了吧?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哎……這也沒什麼。」釘宮回答得很謙虛,但他其實也很開心。

「你以後一定想當漫畫家吧?」

「我是這麼想的,能當上就好了。」

「當然能,我打包票!你現在就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一定沒問題的。太厲害了!我的朋友裡竟然能出一位漫畫家,真是太棒了!」

這句十分自然的「朋友」讓釘宮內心震動,他感覺自己的臉都發起熱來。津久見卻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話。

「對了,釘宮,你畫漫畫的事,我可以在學校跟大家說嗎?」他語氣輕鬆地問。

「這個,還是不要吧……」

「為什麼?」

「萬一被人笑話呢?」

津久見用力擺了擺手。「不會的!要是有人說什麼,就把這個拿給他看,叫他無話可說。誰敢說閒話,我就去教訓他們!我會說:‘等釘宮成了知名漫畫家,你可要跪下來道歉!’」

津久見的話讓釘宮心裡無比踏實。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家都非常喜歡和信賴津久見了。他真的是一個坦蕩大方又善解人意的同伴。

從那一天起,兩人成了好朋友,日常聊的幾乎都是釘宮畫的漫畫。並不是釘宮自己主動提起,而是津久見總喜歡問這問那,比如怎麼會想到畫那樣的情節,人物形象和著裝怎麼定的。他似乎對漫畫的創作過程非常感興趣,甚至說:「一般拍電影不是會有花絮嗎?我有時候覺得,花絮比正片更有意思呢。」

和津久見成為朋友後,釘宮的校園生活也前所未有地順利起來。之前因為他人老實,總有些霸道的同學喜歡把麻煩的值日任務強加給他,現在這種事不會再有了。

可是,升初二後,津久見卻因白血病住院了。這個訊息剛剛傳開的那段時間,釘宮常常懷疑是不是哪裡弄錯了。津久見的身體一直很強壯,不應該生這樣的病才對。

釘宮幾乎每天都去醫院探望他。每次去,津久見都說要看釘宮的漫畫續篇或新作。雖然津久見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但他從來沒有向病魔低過頭。

可是初三剛開學不久,離別的時刻還是突然來了。

津久見病故兩天後,大家為他守了靈,第二天辦了葬禮。釘宮和同學們一起去為津久見送行。躺在棺材裡的好朋友,身軀已經縮小到健康時體格的一半。唯一算是安慰的,是他面目安詳,好像只是安靜地睡著了。

葬禮結束後,津久見的母親來找釘宮,說希望他有空能到家裡來一趟。

「釘宮,我有件東西要交給你,是直也讓我在他死後轉交的。東西裝在一個大信封裡,封得嚴嚴實實。他說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讓我絕對不要看裡面的內容。」

釘宮摸不著頭腦,到底會是怎樣的秘密?

第二天,釘宮去了津久見的家,津久見的母親遞給他一個a4紙大小的信封。他想,也許是日記之類的東西。雖然他覺得兩人之間一直無話不談,但津久見心裡或許還有些說不出口的事,比如對疾病和死亡的恐懼。他可能偷偷把內心脆弱的一面寫了下來。如果是這樣,不想讓母親看到也能夠理解。

釘宮拿到東西后,立即回了家,到房間裡開啟了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個b5尺寸的筆記本。看到筆記本的封面,他有些驚訝,因為上面寫著「創意筆記」。

開啟筆記本後,他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日記,也並非手記,而是各種各樣的故事梗概,都是津久見的原創。

筆記本里大概有十個故事,有的很短,一頁就結束了;有的則寫了很多頁。不少地方還畫了插圖,應該是他設計的人物形象。

原來是這麼回事。釘宮心裡一直未解的謎團終於有了答案。

津久見的夢想,也是成為一名漫畫家。雖然不知道他是否決心以漫畫創作為生,但他肯定希望嘗試畫出自己的漫畫。這個筆記本就是為這個夢想準備的。他之所以很在意釘宮,想和釘宮交朋友,應該也是因為視釘宮為志同道合的夥伴吧。

可他為什麼不肯向自己道出實情?釘宮想,如果他對自己說,他也想畫漫畫,就算談不上給建議,釘宮也可以為他出出主意啊。看著津久見畫的插圖,釘宮心想,恐怕他是不好意思開口吧。坦率地說,津久見畫得不算好。構圖不太協調,線條也不夠漂亮,男孩少了些帥氣,女孩也可以更可愛。釘宮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就畫得比這些好了。

津久見本人一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主要用文字書寫故事梗概,而不是畫下來。可能他也想畫,但是看了釘宮的漫畫後,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對方,便放棄了。回想起來,津久見是說過這樣的話:「我要是也有釘宮那樣的才華就好了!」

釘宮不由得想,要是津久見能把自己的想法對他說一說該多好。即使在專業的漫畫家中,也有不擅長畫畫的人,但只要稍加練習,都能畫得不錯。讀者當然會青睞畫風特別的漫畫,但對一部優秀的漫畫作品而言,最重要的還是故事情節。

從這個角度來看,津久見筆記本上寫的每一個故事都很有吸引力。既有科幻、冒險題材,也有主打青春校園、懸疑推理的創作,每個點子都充滿了獨創性,沒有一個故事是對現有作品的重複。

其中,最吸引釘宮的是一部名為《零一大戰》的長篇構思。故事發生在近未來,一位天才科學家對地球環境遭到破壞的狀況感到絕望,於是他號召世界上其他有同樣想法的科學家一起,進入了冷凍休眠狀態。他們把自己的大腦連線到計算機上,以虛擬身份生活在廣袤的虛擬空間中。不僅如此,為了摧毀現實世界,他們還控制了地球的電網。要阻止這一切,只能派人進入這個虛擬空間,找出他們的控制程式並終止。被選中執行這項任務的,是一位曾經聞名世界,後因一場事故四肢癱瘓的冒險家。他能拯救地球嗎?

釘宮打心底覺得可惜。如果能將這個恢宏的構思創作成漫畫,一定是一部傑作。釘宮把筆記本裝進信封,放到書架上。他對自己發誓,縱使有一天家中失火,他也要帶上津久見的心血再逃生。

可是,這樣一份珍貴的饋贈,此後有段時間,釘宮卻把它忘記了。當時的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自己的創意落實成漫畫。

上高中後,他開始給漫畫雜誌投稿,作品幾度入選佳作。畢業後,他考入了東京的私立大學。但他不想好好學習,只想用所有時間來創作漫畫。

沒過多久,出版社的編輯開始與他接觸,給了他在雜誌上正式刊載作品的機會。釘宮讓編輯看了幾部習作,編輯看上了《另一個我是幽靈》。釘宮重新創作後,這成了他的處女作。

之後,他又陸續發表了幾部作品,但都是短篇。他也一直沒有得到連載的機會。編輯說:「就差一步了,好像還少點什麼。目前的作品,我覺得都不錯。但是情節過於完整,或者說著眼點太小,難以給人強烈的震撼力。我們這邊還是希望你能創作一部突破性的作品。如果有,馬上就能開始連載。」

這番話讓釘宮很受打擊,他當然也能理解,因為編輯說中了自己的瓶頸。

「下一部作品,你開始構思了嗎?」

「還沒有。」

「有什麼想法了嗎?有的話,說來聽聽。」

「有是有幾個……」

釘宮說了幾個想法,一邊說一邊觀察編輯的神情,內心很是焦慮,因為對方怎麼看也不像是感興趣的樣子。

「你先畫畫看,畫好了再聯絡我。有了畫稿,咱們再商量。有時候畫出來給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

總而言之,釘宮現有的想法依舊不怎麼吸引人。

到底應該畫什麼呢?

釘宮回到家,重新回想了一下自己跟編輯說的那些點子,也覺得的確缺乏衝擊力。這些都是自己擅長的題材,但格局太小,只是在自己的認知經驗內打轉。就連《另一個我是幽靈》也未能脫離日常生活。

沒有好的創意,時間卻在不斷流逝,焦躁感包圍了釘宮。如果就這樣停滯不前,很可能會被編輯放棄。站在對方的角度來看,自己不過是很多潛力股漫畫家中的一個。

就在釘宮鬱悶難言的那段時間,一天,他突然想起了津久見的筆記本。考上大學後,筆記本也被他帶到了東京,但一直放在紙箱裡,一次都沒開啟過。起初,他沒想太多,只是翻出本子,打算重讀一遍。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讀時覺得很有趣,以為現在重讀一定會覺得稚嫩,不過也許能從中得到什麼啟發。釘宮懷著這樣的心情重讀了一遍津久見的筆記。沒想到,他再次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這些故事確實有很多地方經不起推敲,需要打磨,但從根本上說,構思之獨到讓人不得不刮目相看。這個筆記本堪稱創意寶庫。

津久見曾說釘宮是天才,但釘宮此時才意識到,恰恰相反,津久見才是真正的天才,他只是還沒有掌握將創意轉化成畫面的技巧而已。

筆記本上留下的每個故事構想都很優秀,但最吸引人的還是《零一大戰》。以虛擬空間為故事背景的漫畫、遊戲和電影很多,但《零一大戰》將其與現實中的環境問題結合起來,既巧妙又新奇,讓人不敢相信是初中生的創意。

臥床不起的主人公可以在虛擬空間自由活動,這樣的反差設計也別具一格。也許津久見是將病床上的自己投射到了角色上。

從那天起,《零一大戰》的故事在釘宮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想要獨立創作出自己的作品,但每次回過神,都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揣摩《零一大戰》的角色形象,還不時動手畫了起來。

就在這時,編輯聯絡了他,想知道他進展如何。

釘宮答道:「正準備開始畫。」

「那很好啊。是怎樣的故事呢?」

釘宮開始介紹《零一大戰》的情節。雖然他講得非常簡略,但對方的反應明顯與之前不一樣。

「和你以往的風格完全不同,格局也很大,我覺得很好!先畫個開頭試試,不用趕著收尾。」從對方的語氣中,釘宮感受到了熱切。

獲得肯定的興奮感和罪惡感在釘宮的心中角力。一方面,他覺得自己終於邁出了一步;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迷茫—真的可以這樣奪走應該屬於津久見的東西嗎?

可津久見已不在人世,如果自己不畫,《零一大戰》就不可能為人所知。更重要的是,現在誰也不知道這是津久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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