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中原成為殺人命案的死者家屬。正如剛才對佐山所說的,他當時還在廣告公司上班。
那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當時,中原住在豐島區東長崎的獨棟房子。因為小夜子之前說,如果要買房子,不想買公寓,她想住獨棟的房子。雖然他們買的房子不大,而且是中古屋,但屋主重新裝潢過,中原也很喜歡。案發當時,他們才住了一年。
那天早上,中原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小夜子和讀小學二年級的愛美送他出門。愛美步行到就讀的小學只要十分鐘。
進公司後,上午開了會,下午和經常搭檔的女同事一起去了客戶的公司,和客戶討論即將推出的化妝品廣告。
在和客戶開會時,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發現是家裡打來的。為什麼這種時間打電話來?他忍不住想要咂嘴。因為他曾經交代妻子,如果沒有大事,別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他。
他想要結束通話電話,但臨時改變了主意。
難道出了什麼大事——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手機不停地振動,他向客戶和女同事打了一聲招呼,離席去接電話。
一接起電話,他立刻聽到了野獸般的叫聲。不,一開始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人發出的聲音,只聽到尖銳的雜音,他忍不住把手機從耳邊移開,但隨即驚覺,那是人的聲音,而且是哭聲。
「怎麼了?」中原問。那時候,他的心臟跳動劇烈。
小夜子在電話中哭喊著。她語無倫次,說了一堆單字,卻完全沒有邏輯,但中原還是從這些支離破碎的文字羅列中,猜出了大致的內容,全身的汗毛也同時豎了起來。那是他不願意去想,也絕對不希望發生的事。他握著手機,呆立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
愛美死了。被人殺害了。
他說不出話,一陣暈眩,雙腿跪在地上。
他對之後的記憶很模糊。八成回去向女同事說明了情況,但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家門口。他隱約記得自己在計程車上一直哭,司機忍不住擔憂地關心他。
住處周圍拉起了禁止進入的封鎖線。一個看起來像刑警的男人走了過來,盤問他的身份。中原回答後,刑警對像是他下屬的幾個人下達了指示。
下屬問中原:「可不可以請你跟我們回分局一趟?」
「請等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中原頭腦一片混亂,忍不住問道。
「詳細情況等一下再說,請你先和我們去分局。」
「那至少請你告訴我,我女兒……我女兒怎麼了?」
年輕的刑警露出猶豫的表情看向他的上司,上司輕輕點了點頭,年輕刑警對中原說:
「令千金過世了。」
中原感到一陣暈眩,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夠站在那裡。
「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嗎?」
「目前還在調查。」
「怎麼……」
「總之,請你跟我們去分局。」
刑警半強迫地把他推進警車,帶去了分局。
原本以為警局內有屍體安置室之類的地方,只要一去警局,刑警會帶他去那裡,就可以立刻見到愛美。沒想到他被帶到一個房間,裡面坐著一個姓淺村的警部補。有幾名看起來像是他下屬的刑警也在一旁。
刑警對他展開了調查。他們不停地追問他從早上開始的行動,以及接到小夜子電話時的情況。
「請等一下,我的行動根本不重要吧?先讓我見一見我女兒,她的遺體在哪裡?」
但是,刑警無視他的要求。淺村露出冷峻的眼神問他:「你說在接到電話前,都在客戶那裡,有誰和你在一起嗎?」
中原立刻察覺,那是在調查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開什麼玩笑!他忍不住拍著桌子。
「你們在懷疑我嗎?懷疑我殺了愛美嗎?」
淺村緩緩搖了搖頭。
「你不必想這些,只要回答問題就好。」
「你在說什麼啊?你別忘了是我女兒被人殺害!」
「既然這樣,就請你配合我們的偵查工作。」室內響起淺村洪亮的聲音,「我們只是在做我們該做的事。」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憤怒、悲傷和悔恨在內心翻騰。自己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會受到這種對待?
「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告訴我,到底是怎樣的事件?」
「等一切都結束後會告訴你。」
「一切都結束?什麼意思?」
「所有偵查工作都結束的意思,在此之前,不能隨便透露訊息,請你諒解。」淺村不假辭色地說。
中原完全無法接受,但還是回答了刑警的問題,只不過刑警問的問題讓他越來越感到匪夷所思。
「最近你太太的情況怎麼樣?」
「你太太有沒有和你討論育兒的問題?有沒有向你抱怨?」
「你女兒是怎樣的小孩?會乖乖聽話嗎?還是不怎麼聽話?」
「你覺得自己有積極協助育兒嗎?」
中原終於發現,原來刑警在懷疑小夜子。他們認為是小夜子對育兒感到厭倦,所以一時衝動,殺了女兒。
「你們太奇怪了,」中原說,「小夜子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她從來沒有為育兒的事抱怨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小夜子更疼愛愛美了。希望你們瞭解一件事,你們完全搞錯了方向。」
他聲嘶力竭地說,但那些刑警沒有太大的反應。中原知道,那些刑警根本不理會他說的話。看到刑警的這種態度,他對未來的偵查工作感到絕望。
中原要求見小夜子,他問刑警,小夜子目前人在哪裡?在幹什麼?
「你太太正在另一個房間,刑警在向她瞭解情況。」淺村用冷淡的口吻回答。
深夜之後,簡直和偵訊無異的調查才終於結束。中原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刑警佐山陪著他。
「你父母會來接你回家,」佐山對他說,「你老家在三鷹吧?應該很快就結束了,你們可以一起回家。」
「結束?什麼結束?」
「配合調查。」
「什麼?」中原看著年輕的刑警問,「這和我父母沒有關係吧?」
「是啊,但為了謹慎起見……」佐山沒有繼續說下去。
中原雙手抱著頭。他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抬起頭問:「我太太……小夜子還在警局嗎?」
佐山為難地撇著嘴角,點了點頭。
「因為還有幾件事要向你太太確認。」
「確認?確認什麼?你們懷疑我太太嗎?」
「我相信她是清白的,其他人應該也這麼認為。」
「既然這樣,為什麼……」
「對不起。」佐山深深地鞠了一躬,「為了查明真相,必須排除真相以外的所有可能性。在接獲110報案,警官趕到時,家裡只有你太太,只有你太太和去世的女兒。雖然是你太太報案,但並不能因此斷定她和命案無關。當年幼的孩子離奇死亡時,父母因為故意或過失造成孩子死亡的情況並不少見,請你諒解。」
他平淡地說完後,又鞠躬說了聲「對不起」。
中原感到心浮氣躁,用力抓著頭。
「我的嫌疑已經排除了嗎?」
「剛才已經向你的客戶確認過了,證明你和命案沒有直接關係。」
「既然這樣,就請你把案情告訴我。我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是已經排除了我的嫌疑嗎?」
佐山有點窘迫地抿緊雙唇,慢慢地說:「我剛才只是說,你和命案沒有直接關係。」
「什麼意思?」中原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雖然沒有直接關係,但可能瞭解某些情況,知情不報。」
「難道你們認為我知道我太太殺了女兒?」
「我並沒有這麼說。」
「別開玩笑了,」中原抓住佐山的衣領,「如果我知道,我當然會說,況且,小夜子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佐山面不改色地抓住中原的手腕,輕輕擰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中原不得不鬆手。
「不好意思。」佐山說完,收回了自己的手。
「有些真相只有兇手知道。比方說,現場的狀況、被害人的服裝和行兇方式。在逮捕嫌犯時,讓嫌犯供出這些真相很重要,因為在法庭上,這將成為證據。因此,在目前的階段,必須清楚地瞭解誰知道了哪些事。如果你現在提及你女兒的死因,我會立刻把你帶去偵訊室。」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死因。」
「我知道,所以你應該和本案無關。即使如此,我們也無法把偵查中的秘密告訴你。如果告訴了你,你會向其他人,比方說媒體洩露這些事。一旦媒體加以報道,這些內容就不再是隻有兇手才知道的真相,這是我們最擔心的情況。你能瞭解嗎?不透露任何命案的線索,也是偵查工作之一。」
「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佐山搖了搖頭。
「並不是不相信你,但警方辦案要力求徹底。對於你來說,能不知道就別知道,這是為你好。因為對親人有所隱瞞並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佐山的話很有道理,中原無法反駁,但他無法接受小夜子至今仍然無法獲得自由的事實。
「你太太在這兒一兩天就可以回去。」
「一兩天……」
還需要那麼久。中原不禁愕然。
不一會兒,他見到了父母。他的父母神情憔悴,他們接到警方的通知後,立刻趕來接兒子和媳婦,沒想到在此之前,先接受了調查。他們當然也對案情一無所知。
「他們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問你們的感情好不好,有沒有聽說你們為育兒的事感到煩惱。」父親泰輔一臉不悅地說。
「他們也這麼問我,居然還問你有沒有表達過對小夜子感到不滿。」母親君子也皺著眉頭。
中原從父母的談話中得知,警方將他們兩人隔離調查。聽母親說,刑警還去了小夜子的孃家。
那天晚上,中原去了三鷹的老家,住在千葉的姐姐也打電話來關心。她得知侄女的悲劇後,忍不住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中原聽到她的哭聲時想到,原來警方沒有派人去找姐姐。
他不想吃飯,在以前住的房間看了一整晚的牆壁。他當然不可能睡著,一次又一次回想起愛美熟睡的臉龐,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女兒已經不在人世了。
隔天他向公司請假去了警局,申請和小夜子會面,但沒有見到。刑警把他帶到一個小房間,說有東西要給他看。
中原以為又要接受調查,但這次的情況稍有不同。刑警拿了幾張相片給他看。相片上是他家的客廳。看到那些相片,他驚愕不已。因為顯然有人把客廳的東西弄亂了。客廳矮櫃的所有抽屜都被拉了出來,抽屜裡的東西都散落在地上。
「目前並沒有發現客廳矮櫃以外的地方有被動過的痕跡。」刑警告訴他。這是從前一天漫長的談話至今,警方第一次向中原透露與案情相關的訊息。
原來是這樣。中原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小偷闖進了我家,然後殺了愛美。
刑警又拿出幾張相片。
「這些是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應該是客廳矮櫃抽屜裡的東西,有沒有少了什麼東西?」
那些相片上拍到了文具、計算器、膠帶和乾電池之類的東西。中原把家裡的事都交給小夜子處理,所以並不知道抽屜裡放了什麼,或是缺少了什麼。他這麼回答後,刑警問:「現金和存摺都放在哪裡?」「啊!」中原想起來了。存摺都放在臥室的櫃子裡,但現金放在矮櫃的第二個抽屜裡。
「有多少現金?」
「這就不清楚了,」中原偏著頭說,「這些事都交給太太處理……」
「是嗎?」刑警說完,開始整理相片,似乎已經確認完畢。
「這很明顯是盜竊殺人啊,為什麼我太太還不能回家?」
刑警面無表情地說:「現在還無法確定是小偷所為。」
「怎麼會?這根本……」他看著刑警手上的相片,但立刻理解了刑警的意思,所以不再說話。
警方在懷疑故佈疑陣的可能性。他們懷疑殺死孩子的母親為了隱瞞自己的行為,偽裝成小偷所為。中原已經無力抱怨,只好垂下了頭。
他很想回去看一看家裡的情況,但警方不同意。無奈之下,只好回到三鷹,等待警方的聯絡。下午的時候,小夜子的母親濱岡裡江上門,她告訴中原,刑警上門調查了好幾個小時,一次又一次問相同的問題,簡直快把人逼瘋了。
那天晚上,小夜子才終於獲釋。中原在電話中說要去接,但刑警說,會派警車送她回家,所以他不需要多跑一趟。兩個小時後,一輛警車停在老家房子的門口。從警車上走下來的小夜子宛如行屍走肉般面容憔悴,步履蹣跚,靈魂好像出竅了。
「小夜子,」中原叫著她的名字,「你沒事吧?」
小夜子沒有回答,可能並沒有聽到他說話,而且好像並沒有看到丈夫,視線在虛空中飄忽不定。
中原抓住了小夜子的肩膀:「喂!你醒醒!」
她的雙眼終於漸漸聚焦,似乎終於發現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丈夫。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整張臉都痛苦地扭曲起來。
嗚啊啊,嗚啊啊——她哭著緊緊抱住了中原。中原抱緊她的身體,忍不住再度落淚。
父母貼心地走開了,讓中原和小夜子獨處。小夜子心情稍微平靜後,把前一天發生的事告訴了他。她說的內容條理清晰,難以想象前一刻還六神無主的人說話這麼井然有序。中原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小夜子嘴角露出落寞的笑容說:「因為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她說的內容大致如下。
下午三點多,愛美從學校放學回家。她在學校的美勞課上用牛奶紙盒做了車子,似乎做得很不錯。小夜子一邊聽女兒得意地自誇,一邊為她準備點心。
下午三點半時,小夜子坐在客廳的電視前。因為電視上正在回放她喜歡的連續劇。至於為什麼不乾脆錄影,她回答說:「因為我覺得還不到需要錄影的程度。」她在看電視時,愛美吃了點心,開始玩外婆之前送給她的玩具。
連續劇在四點半前演完了,小夜子關上電視,思考晚餐的菜譜。原本她覺得用冰箱裡的食材就夠了,但想了一下後,發現少了幾樣食材。雖然不是非要不可,但她還是力求完美。小夜子決定在女兒可以獨自在家之前,要當專職的家庭主婦,所以嚴格禁止自己在家務上偷懶。
走路到附近的超市只要十分鐘,平時她總是帶愛美一起去。當時她也問了愛美的意願。「愛美,媽媽要去超市買東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愛美回答說:「不要,你自己去吧。」
她似乎對新玩具愛不釋手。她之前很黏媽媽,上了小學之後,這種情況慢慢有了改變。小夜子鬆了一口氣。因為她覺得帶愛美一起去買菜很麻煩。反正一會兒就回來了,之前也曾經多次讓愛美短時間獨自留在家。不要接電話;有人敲門或是按門鈴都不要應門;窗簾拉起來——愛美總是乖乖遵守小夜子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