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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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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骨臺上鋪著絲綢的布,上面放了一塊原木木板,木板上面是踏上新旅程的寶貝。

寶貝是山本家飼養的迷你臘腸狗,是一隻十三歲的母狗。飼主說,它原本就有心臟方面的疾病,所以算是很長壽。

看到寶貝的骨灰,山本家的四個人發出感嘆的聲音。

「好漂亮,」讀高中的女兒忍不住說道,「好像標本一樣。」

天使船很注重撿骨儀式。雖然很多飼主會把裝了遺骨的骨灰罈帶回家,但通常帶回家後,就再也不會開啟骨灰罈的蓋子。因此,在這裡撿骨是飼主最後一次和寵物接觸的機會。為了讓這個儀式可以成為飼主的回憶,工作人員儘可能把遺骨排得很漂亮。把脊椎骨、四肢骨和關節等按照原來的位置排好,頭蓋骨也放在適當的位置,努力重現寵物生前的樣子。如果火葬時焚燒過度,遺骨就會碎裂,無法排出生前的形狀,而且因病而亡的動物的骨骼通常比較脆弱,在火葬時的溫度控制需要高超的技術。

神田亮子在解說的同時示範撿骨,家屬也都拿起筷子,撿起愛犬的遺骨。中原在一旁看著他們。

一隻迷你臘腸狗在他們腳下心神不寧地跑來跑去。那是死去那隻狗生下的公狗,今年八歲。今後,他將集山本家的寵愛於一身。那隻狗咳了幾下,又大聲吐著氣。

在骨灰罈上刻完名字和日期後,儀式就結束了。山本家的人都面帶笑容。

「謝謝你們,讓我們心情愉快地送它最後一程。」臨走時,山本先生說道,一旁滿面笑容的山本太太似乎也很滿意。

「能夠為你們效勞是我們的榮幸。」中原說。

每次這種時候,他都很慶幸自己從事這份工作。看到別人將悲傷昇華,覺得自己的心靈也慢慢得到了淨化。

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兒子抱著那隻狗,那隻狗又咳嗽起來。中原問了這件事,山本太太說:「對啊,最近經常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塵蟎,但我經常打掃啊。」

「也許是氣管塌陷。」

聽到中原這麼說,山本一家人都露出納悶的表情。

「隨著年紀的增長,氣管會變窄,小型犬尤其容易發生這種情況。它們不是經常抬著頭看飼主嗎?這個姿勢不太好。」

「氣管變窄的話,會有什麼影響?」山本太太問。

「可能會引起各種疾病,最好帶它去醫院看一下。現在症狀還不嚴重,只要及時治療,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那就馬上帶它去看,它一定要活久一點。對不對?」

聽到山本太太這麼問,山本先生點了點頭,語帶佩服地對中原說:「你太厲害了,也很瞭解動物的疾病。」

「不,只是經常接觸的關係。請多保重。」

「謝謝。」山本先生說完,一家人轉身離去。目送他們遠去後,中原對神田亮子露出苦笑:「難得被人稱讚。」

「這代表你對這份工作已經得心應手了,啊,對了,有寄給你的郵件。」

神田亮子站在櫃檯內,遞給他一個大信封。中原接了過來,不知道是什麼,但看到信封上印的出版社名字,立刻知道了。翻到背面一看,果然寫了日山千鶴子的名字。那是在小夜子的守靈夜遇見的那位編輯,可能是刊登了小夜子那篇報道的雜誌出刊了。守靈夜時,她答應要寄一本給中原,只是中原並沒有當真,所以有點意外。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撕開信封,把雜誌拿了出來。這似乎是一本針對三十多歲女性讀者的雜誌,封面上的女演員也代表了那個時代。

其中一頁貼了一張粉紅色的便箋,翻開那一頁,巨大的標題立刻映入眼中:《手就是停不下來孤獨地對抗偷竊癮》。

中原想起濱岡裡江告訴他的話。小夜子在當自由撰稿人後,起初經常寫一些時尚方面的文章,最近開始探討社會問題,好像也曾經提到偷竊癮的事。

所以,守靈夜那天,和日山千鶴子在一起的那個姓井口的女人,正深受偷竊癮之苦嗎?她看起來的確病懨懨的,也難怪問到採訪內容時,她似乎難以啟齒。

中原瀏覽了那篇報道。報道中提到四個女人,介紹了她們染上偷竊癮的經過,以及這是如何摧毀了她們的人生的。

第一個女人是前粉領族,從小成績優異,父母對她的未來充滿期待。她用功讀書,考進了一流大學,也進入了外資的一流企業,但工作很繁忙,壓力越來越大,開始暴飲暴食,然後拼命嘔吐,出現了進食障礙。不僅如此,每次看到自己的嘔吐物,就覺得等於把辛苦賺來的薪水丟在臭水溝裡。有一天,她偷了一個甜麵包,吃了之後,竟然沒有嘔吐,而且有一種身心獲得解放的快感。之後,她持續偷竊,到最後因為偷竊六百元的商品被逮,被判緩期為止,她已經持續偷竊了十年。之後在專業機構接受了偷竊癮的治療。

第二名採訪物件是一名女大學生。她在高中時因為減肥而控制飲食後,反覆出現貪食症和拒食症。父親寄給她的生活費無法應付她的飲食開支,所以她開始在超市偷竊,目前已經休學,專心接受治療。

第三名採訪物件是一個家庭主婦。為了節省開始偷竊。起初只是食品,但之後覺得付錢買東西太愚蠢,就開始偷衣服和日用品。被逮捕三次,最後終於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出獄後,她和丈夫離了婚,也沒有和兒女同住,但仍然對自己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會再度偷竊。

第四名採訪物件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她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十幾歲開始情緒不穩定,多次自殺未遂。高中畢業後,她來到東京想當美髮師,但無法克服一緊張手就會發抖的症狀,只能放棄當美髮師的夢想。她開始在酒店上班,二十四五歲時和認識的男人結了婚,但那個男人對她家暴,所以在一年後就離了婚。之後再度回酒店上班,沒想到唯一的親人——父親意外身亡。她深受打擊,覺得是自己害死了父親,自己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上。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只配吃偷來的食物,為此進了兩次監獄,但並不覺得自己會改邪歸正,整天想著下次要做更大的壞事,在監獄裡關更久。

中原抬起了頭,按著雙眼的眼瞼。不知道是否年紀大了,長時間看小字很容易眼睛疲勞。原來偷竊癮形成的原因各不相同,很普通的女人會因為一些小事染上偷竊癮。

中原對第四個女人耿耿於懷。因為他覺得只有這個女人是基於自虐而偷竊,她的目的似乎並不是偷竊行為本身,而是借偷竊行為懲罰自己。

他回想起那個姓井口的女人,猜想她應該就是第四個女人。因為她與第二和第三個女人的年齡不符,與第一個女人的印象不符。

中原繼續看著報道的內容。小夜子在引用專家的談話後,用以下這段話作為總結。

她們大部分並非受到經濟因素的逼迫,專家調查發現,有偷竊癮的女人超過七成罹患攝食障礙,因此,必須將偷竊癮視為一種精神疾病。也就是說,她們需要的是接受治療,而非刑罰。只要聽聽她們的聲音,就知道刑罰多麼無力。在接受治療期間再犯,被送進監獄導致治療中斷,出獄之後再度偷竊,這簡直是毫無意義的迴圈。這種毫無意義的迴圈並非只存在於偷竊行為的矯正上,一旦犯罪,就要被關一段時間,靠這種手段來防止犯罪的想法本身已經變成了一種幻想,通過這次採訪,我強烈體會到,目前的刑罰體制已經淪為政府逃避責任的工具,必須儘快加以修正。

看完報道後,中原合上雜誌,看向遠方。

他覺得這篇報道寫得很好,內容很具有說服力,結論部分對於當前刑罰制度的不滿,應該是小夜子累積了多年的想法。她認為把偷竊犯關進監獄毫無意義,同樣地,她認為把殺人兇手關進監獄就可以讓他們改邪歸正的場面話也毫無意義。

他正在思考這些事時,放在內側口袋的手機振動起來。他一看來電顯示,發現是濱岡裡江打來的。

「你好,我是中原。」

「哦,道正啊,我是濱岡。對不起,在你忙的時候打電話給你,現在方便嗎?」

「沒問題,小夜子的事有什麼進展嗎?」

「是啊,目前正在為開庭審理做各種準備。」

「為開庭審理做準備?你們嗎?」

那不是檢察官的工作嗎?聽到中原這麼問,裡江回答說,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

「關於這件事,有事想要和你商量,所以想問你方不方便見面。」

「好,我去。」

中原立刻回答,因為他也想了解案情的發展。雖然佐山之前說「等告一段落後,我會當面向你道謝」,但遲遲沒有訊息。

裡江和他約在新宿某家飯店的咖啡廳見面。中原走進咖啡廳,發現她穿了一套深藍色的套裝,身旁有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和中原的年紀差不多,戴了一副眼鏡,看起來像銀行職員。中原走過去後,兩個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裡江為他們相互介紹。那個男人是山部律師,曾經和小夜子一起參加被殺害者遺族會。

中原在沙發上坐下後,向剛好走過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咖啡。裡江他們面前已經放著飲料。

「對不起,你這麼忙,還把你約出來。」裡江滿臉歉意地說。

「不,我也很關心這件事。請問要和我商量什麼事?」中原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

山部緩緩地開了口。「請問你知不知道被害人參加制度?」

「被害人參加……哦,我知道,現在被害人或遺族也可以參加審判。在我們那起案子結束後不久,正式通過了這項制度。」

這項制度通過後,被害人和遺族可以像檢察官一樣陳述求刑意見,也可以在法庭上質問被告。當初得知這項制度確立時中原十分懊惱,如果之前就有這個法律條款,就可以質問蛭川很多事。

山部用力點了點頭,似乎覺得既然知道,說起來就方便多了。

「在這起命案中,我想要請濱岡小夜子女士的父母成為被害人參加人。」

原來如此。中原看著裡江。前岳母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中原的咖啡送上來了,他喝了一口黑咖啡。

「最初是檢察官建議我加入被害人參加制度。」裡江說,「但是,當時我拒絕了。」

「為什麼?」

「因為上法庭……不是去旁聽,而是要詰問證人或是被告,我想我沒有能力做這麼高難度的事,但之後山部律師聯絡我,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加入被害人參加制度……」

「因為我認為這是濱岡小夜子女士的遺志。」山部有力地說。

「遺志……什麼意思?」

「就是要讓被害人和遺族成為審判的主角。以前的審判都是以法官、律師和檢察官為主,根本無法反映被害人和遺族的心聲,只是一味地討論殺了幾個人、怎麼殺的,是計劃性殺人,還是臨時起意這些表面化的問題,決定被告的刑期,幾乎完全不考慮該犯罪行為造成了被害人或遺族多大的悲傷和痛苦。我相信你對這件事應該也有深切體會。」

「你說得對。」中原點著頭。

山部拿起了咖啡杯。

「你對濱岡女士遇害事件的量刑有什麼看法?你之前曾經和濱岡女士對這方面很有研究,應該可以大致猜到吧。」

「量刑嗎?」中原看著杯中的液體,回想起佐山對他說的話,「據我所知,這次只是為錢財而行兇殺人,亮出菜刀威脅小夜子交出錢財,小夜子逃走了,所以從背後捅她。」

山部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問了一句:「如果是這樣的話呢?」催促他說下去。

「如果是搶劫殺人,法定刑期為死刑或無期徒刑,兇手有沒有前科?」

「沒有。」

「而且隔天就去警局自首,我沒見過兇手,所以不太清楚,他有反省的態度嗎?」

「據檢方提供的資料,被告一開始就頻頻向被害人道歉,可以感受到他道歉的誠意。」

「那根本只是說說而已,」裡江在一旁插嘴,「他去自首,也只是希望減輕刑責而已,根本不是因為反省。」

「另外,還通過律師轉交了道歉信,但並不是被告本人寫的。」山部說。

中原有點不太瞭解狀況。

「信嗎?不是被告寫的?那是誰寫的?」「被告的女婿。被告有一個女兒,是他女兒的丈夫寫的。」

中原越來越搞不懂了。如果是被告的女兒寫的,還合情合理,但為什麼是女婿寫的?

「他在信中說,這次的事,他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山部繼續說道,「照理說,應該照顧岳父的生活,但因為沒有好好照顧,導致貧窮的岳父一時鬼迷心竅,鑄下了大錯,所以,他們也有一定的責任,如果可以,希望可以當面道歉。」

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中原的意料。之前曾經聽佐山說,兇手有一個女兒,嫁給了一名醫生,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中原問裡江:「你見過他了嗎?」

「才不要見他呢。」她不悅地皺起眉頭,「即使他來道歉,也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女婿的行為會對審判有影響嗎?」中原問山部。

「很可能以瞭解被告生活情況的證人身份出庭,請求酌情減輕刑責,今後將協助被告更生,請求法官做出充滿溫情的判決。」

「既然這樣,」中原抱起雙臂,「應該不會判死刑,況且,檢方也認為被告有反省的態度,我看應該會判無期徒刑。」

山部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也有同感,如果沒有出現新證據,檢方應該會求處無期徒刑。辯方恐怕會請求二十五年的有期徒刑,但因為被告準備了兇器,所以計劃性並不低。如你所說,法官恐怕會判處無期徒刑,也就是說,這場審判在開始之前,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所以,審判沒有意義嗎?」

「不,完全相反,有很大的意義。審判並不是決定量刑而已,必須控訴被告的犯罪行為有多麼嚴重,必須讓被告知道,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如果無法達到這個目的,遺族無法得到真正的救贖。我也這麼告訴濱岡女士的父母,請他們加入被害人參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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