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完全理解山部說的話。在愛美遇害事件中,他們無法把失去愛美的痛苦告訴被告。中原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裡江。
「雖然很辛苦,但請你們加油。」
「我會和老公一起加油,困難的事都已經交給山部律師處理。」
「交給我吧。」山部點了點頭。
中原之前就聽說,犯罪被害人參加刑事審判時,可以委託律師協助做很多工作。
「我瞭解了,我會持續關注這場審判。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山部坐直了身體,看著中原說:
「其實我在考慮,也許要請你站上證人席。」
「我嗎?但我對這起命案一無所知。」
「但你比任何人更瞭解濱岡小夜子女士。因為曾經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所以她才會持續參加支援犯罪被害人的活動。如今,她自己也遇到了類似的事件,為了讓兇手瞭解自己罪大惡極,為了讓法官瞭解小夜子女士死得多冤枉,希望你能夠站在法庭上告訴大家,小夜子女士是怎樣一個人。」
聽山部說話時,中原想著完全相反的事。自己比任何人更瞭解小夜子嗎?果真如此嗎?雖然曾經一起痛苦、悲傷,但也許自己並不瞭解她,所以才會離婚。
「道正,」裡江叫著他的名字,「我們之所以下定決心加入被害人參加制度,除了山部律師說的這些情況以外,還有另外的理由。」「什麼理由?」
「因為,」裡江露出嚴肅的眼神,「我們希望被告被判死刑。」
中原大吃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看著裡江滿是皺紋的臉。
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白費力氣?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希望被告被判處死刑。當我們得知被害人參加制度時,聽到了一件很有用的事,就是除了檢察官以外,我們也可以求刑。按照目前的情況,檢方應該只會求處無期徒刑,但我們要求處死刑。山部律師,如果我們要求判處被告死刑,你無法拒絕受理我們的委託吧?」
山部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我們想要聽這句話,」裡江對著中原說,「我們想聽求處被告死刑這句話,即使無法如願,至少希望在法庭上聽到‘死刑’這兩個字,你應該能夠明白我們的心情吧?」
裡江的雙眼漸漸紅了起來,中原深有感觸。死刑——那是中原和小夜子曾經追求的目標。
「律師,」裡江轉頭問山部,「我想讓道正看那份東西,沒問題吧?」
山部緩緩眨了眨眼睛後,點了點頭:「應該沒有問題。」
裡江從放在一旁的拎包中拿出一沓a4大小的資料單,用大型長尾夾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超過了十幾張。
「你還記得日山小姐嗎?她是小夜子女子大學時的同學。」
「日山千鶴子小姐嗎?當然記得。」
今天又聽到這個名字實在太巧了。中原告訴裡江,今天剛好收到了她寄來的雜誌。
「有這種雜誌嗎?那我回家的時候去書店看看,我在守靈夜那天也和日山小姐聊了幾句,但她告訴我的不是雜誌,而是關於書的事。」
「書?」
「單行本的事。聽日山小姐說,小夜子寫了一些稿子,想要出書,據說差不多快完成了。日山小姐說,如果我想幫小夜子出版,她可以提供協助,雖然我覺得這個主意很棒,卻找不到小夜子寫的稿子。那時候,小夜子的電腦被警方拿走了,當電腦送回來後,我在電腦裡找了一下,結果就找到了這份稿子。」
中原接過那份稿子,第一頁上寫著標題。中原看了一眼,立刻嚇了一跳。標題寫著——《以廢除死刑為名的暴力》。
「我猜想日山小姐說的就是這份稿子。」
「似乎是小夜子投入了很多心力完成的力作,我可以看嗎?」
「當然啊。」
他翻了一頁,橫式列印的文字映入眼簾。在「序言」之後,有以下這段文字。
假設有個孩子,要讓他贊成廢除死刑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法律禁止殺人,死刑這種制度是國家在殺人,但終究是人在運營國家,所以,死刑制度充滿了矛盾——只要這樣告訴小孩,小孩子十之八九會同意。
小夜子又繼續寫道:「我也希望自己是可以接受這套說法的小孩子。」
中原抬起了頭。
「原來她在寫這些東西。」
裡江眨了眨眼睛。
「小夜子家裡堆滿了書和資料,都是關於死刑和量刑的內容,我猜想她應該在很認真地寫這些東西。」
中原再度看著標題說:「以廢除死刑為名的暴力……哦。」
「我相信你看了之後,就可以瞭解我們的心情。」
「我可以帶回去看嗎?」
「我今天帶來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帶回去慢慢看。」
「我們打算在開庭時,把這份稿子交給法庭,」山部說,「你看了之後就知道,上面也提到了你們經歷的那場審判。為了顧及隱私,有些部分用了化名,但如果有什麼問題,請你告訴我。」
「好,那我回去再看。」
中原把稿子收進自己的皮包後,又看著裡江和律師說:
「聽說兇手的女婿寫了一封道歉信?」
「對,雖然和他太太一起具名,但看信的內容,應該是兇手女婿寫的。」山部回答。
「哦,」中原嘟噥了一句,「加害人的家屬寫道歉信給遺族的情況很常見嗎?」
「並不少見,只不過——」山部停頓了一下,微微偏著頭,「只不過通常都是被告的父母寫給遺族,因為父母認為自己要對兒女的行為負起責任,但很少有兒女寫這種信。」
「而且是女婿……」
「嗯,」山部說,「至少我之前沒聽過有這種事。」
「聽說是醫生?」
山部瞪大了眼睛:「你知道得真清楚。沒錯,是醫生。」
「是刑警來找我時告訴我的,既然是醫生,經濟上應該很寬裕啊。」
「應該吧。呃,聽警方的人說——」山部從皮包裡拿出記事本,「他在慶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工作,在靜岡縣富士宮市出生、長大,老家也很富裕。他的太太和被告一樣,都是富山縣人,結婚前在神奈川縣的一家公司上班,和被告已經多年未見,兩年前才重逢。信中也提到,他們父女關係並不好,他們之所以沒有在經濟上援助岳父,應該也有複雜的原因,這方面的情況也許會在法庭上有進一步瞭解。」
聽到山部這麼說,中原發現自己對事件的態度和之前稍有不同。以前從來不曾想到加害者的家屬。蛭川有一個弟弟,但從來沒有來法庭旁聽,當然也沒有以情狀證人的身份站在證人席上。
之後,他們喝著冷掉的咖啡,聊著彼此的近況。小夜子的父親宗一最近身體不好,所以今天沒有一起來。
「自從小夜子出事後,他好像一下子變老了,也瘦了五公斤。」
「那可不行,必須有足夠的體力才能撐過審判。」
「是啊,我回去之後會告訴他,說你也這麼說。」
中原喝著咖啡,想起在愛美的案子審判期間,自己和小夜子也瘦了不少。
和裡江他們道別後,中原在回家之前,去了經常光顧的定食餐廳吃了晚餐。小夜子遇害的那天晚上,中原去了那家餐廳,所以有了不在場證明。案發之後,他有一段時間沒來,但兩個星期前,再度開始來這裡吃晚餐。熟識的店員看到中原後,什麼也沒說。也許刑警並沒有來這裡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
他在四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下來,點了一份今日特餐。只要點今日特餐,就可以每天吃到不同的菜色。今晚的主菜是炸竹筴魚。
他拿出小夜子的稿子放在桌旁,一邊吃飯,一邊看了起來,但看了沒幾行就停了下來,因為他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小夜子的決心和鬥志,顯然不適合邊吃飯邊看。
廢除死刑論者並沒有看到犯罪被害人的處境——他在腦海中回味著剛才看到的這句話。
遺族並不光是為了復仇的感情,想要兇手被判處死刑。希望各位想象一下,當家人遭到殺害時,家屬需要經歷多少痛苦和煩惱,才能接受這個事實。即使兇手死了,被害人仍然無法復活。既然這樣,遺族到底想要從死刑中追求什麼,才能讓遺族獲得救贖?遺族之所以想要兇手被判死刑,是因為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救贖的方法。既然要求廢除死刑,那到底提供了什麼替代方法?
中原沒有細細品嚐難得的炸竹筴魚,吃完飯後,踏上了歸途。
回到家換好衣服,立刻繼續看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小夜子寫的文章,更不要說是這麼大量的文字。他不知道小夜子寫得好不好,只知道小夜子的文字很熟練。她顯然對自由撰稿人的工作駕輕就熟。他不由得產生了和文章內容完全無關的感想。
至於文章的內容——
即使法院做出了死刑判決,對遺族來說,並不是獲得勝利。遺族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只是結束了必要的步驟、完成了理所當然的手續而已。即使死刑執行後也一樣,心愛的家人被奪走的事實無法改變,內心傷痛也無法癒合。或許有人說,既然這樣,不判死刑也沒關係。不,有關係。如果兇手繼續活著,‘為什麼他還活著?為什麼他有活下去的權利?’這個疑問會一直侵蝕遺族的心。有人認為,可以用終身監禁代替死刑,但這些人完全沒有理解遺族的感情。即使判處終身監禁,兇手還活著,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每天吃飯、和別人聊天,也許還有興趣愛好。光是想象這件事,對遺族來說,就痛苦得想死。所以,在此一再重申,遺族絕對無法從死刑判決中得到任何救贖,對他們來說,兇手的死是理所當然的事。俗話常說,‘殺人償命’,但對遺族來說,兇手的死根本不是‘償還’,只是走出傷痛這條漫漫長路上的某一站而已,而且,即使經過了那一站,也無法看到未來的路,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克服什麼、走向哪裡,才能夠得到幸福。但如果連這種為數不多的歇腳站也被奪走,遺族到底該怎麼辦?廢除死刑,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到這裡,中原覺得言之有理,自己內心也有和小夜子相同的想法。文章中所寫的內容,完美地表達了他內心的想法。反過來說,在看這些文字之前,他無法清楚而具體地表達這種想法。
死刑判決只是歇腳站。
沒錯。中原點著頭。在審判期間,一直以為死刑判決是目標,但是,當知道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時,好像反而墜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中原繼續往下看。小夜子除了陳述自己的論點以外,還列舉了幾個例項,並介紹了採訪相關人員的內容,當然也提到了愛美遭到殺害的事件。中原在文章中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為蛭川辯護的律師平井肇。
她竟然去採訪了敵人。
雖然知道辯方的律師並不是壞人,但對中原和小夜子來說,和兇惡罪犯站在同一陣線的人都是敵人。看到他一臉認真地說蛭川那番侮辱人的道歉是「真摯的反省」時,甚至想要殺了他。那雙輕度斜視的眼睛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所以覺得他有點可怕。
文章中記錄了小夜子和平井律師之間的談話,中原仔細看了那部分。原本以為小夜子會充滿敵意,咄咄逼人,沒想到並非如此,她反而是在平靜的氣氛中,冷靜地回顧了那一系列的審判。
小夜子問平井,對於當初自己執拗地想要兇手被判處死刑有什麼看法,平井回答說,他認為理所當然。
在我的記憶中,幾乎所有的家屬都希望殺害親人的兇手被判死刑,對律師來說,這才是辯護的起點。被告站在斷崖絕壁的最前端,前面沒有任何路。身為律師,只能為被告摸索是否有後退的路。只要有可以後退一步的空間,就會想方設法讓被告退後那一步。這就是律師為被告辯護的職責。
小夜子也問了他對死刑制度的看法。平井認為,如果可以,他希望廢除死刑制度。
廢除死刑論中最強烈的意見,就是可能會因為冤假錯案造成枉死,但我的主張稍微不同。我質疑死刑,是因為我認為死刑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假設有一起a事件,兇手被判處死刑。另有一起b事件,兇手也被判處了死刑。雖然是兩起完全不同的事件,遺族也不一樣,但結論都一樣,都是簡單的一句死刑。我認為,不同的事件,應該有各種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結局。
看到這裡,中原陷入了沉思。因為他認為平井的話也有道理。
不同的事件,應該有各種不同的、更符合每起事件的結局——這句話完全正確。中原和小夜子因為看不到結局,所以才會深陷痛苦。小夜子還問了平井,如果像某些廢除死刑論者所說的,引進終生刑的話,能夠改變什麼嗎?平井回答說,他也不知道。
文章在這裡暫時中斷。空了五行之後,進入了下一章。中原繼續往下看,但文章沒有再提及和平井律師之間的對話。
他又翻回剛才空白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小夜子和平井的談話,思考著小夜子為什麼沒有繼續寫下去。
也許小夜子自己也在猶豫,尚未有定論,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想法,所以無法在這裡落筆。
他合起稿子,躺在一旁的床上,仰望著天花板。我看到你就會感到痛苦——他永遠無法忘記小夜子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小夜子很努力地尋找答案,努力思考自己該做什麼,怎樣才能得到救贖。她積極奔走,瞭解別人的想法,努力尋找真理。
中原坐了起來,看了一眼時鐘。現在還不算太晚。
他從上衣口袋中拿出剛才拿到的名片,看著名片上的號碼,伸手拿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