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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遊在這人間,見過急景凋年,也見過鮮花著景。萬事萬物從心頭瀟瀟流過,他只是個旁觀者,從沒想過自己會跌進塵寰。因為有了牽掛即是負擔,神佛曆劫,首當其衝的便是情,可知這情控制不當,會把人挫骨揚灰,比任何邪祟魔障都兇險。她說得對,他確實非僧非道,不肯上天也不願入地,避免了很多不近人情的規定,卻也有無可奈何的地方。他可以和女人親近,但無法同壽。如果只是兩兩消遣倒也罷,倘或生情,靈根具毀萬劫不復,到那時可就壞事了。
天地間的驚雷大概是對他的提醒吧,他聽在耳裡,神思卻難以清明。奇怪這個得寸進尺的女人竟有這樣的手段,能叫人只願沉醉不願醒。
一片暖流從鎖骨頂端覆蓋下來,慢慢向上蔓延。他心裡驚動,莫名僵直了身子,所有感覺都匯聚起來,集中到了那一點。如蛇、如練、如絲絃,一圈圈一層層,所到之處引發烈火燎原,然後划過去,遺落滿地冰涼。他續不上氣來,恰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胸肺裡儲存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不到滅頂絕不讓你超脫。
「葉」他咬牙掙扎,一根帶著茶香的手指點住了他的唇,未說的話被迫咽回了肚子裡。若即若離的舔舐在他頸間留下蜿蜒的痕跡,一路上移,抵達頜下。呼吸驟然停住了,擱在膝頭的手緊緊抓住袍裾,這種無措,說出來簡直可笑。
崖兒拉開一點距離,把視線停在他的嘴唇上,再三地看,然後望住他的眼睛,「仙君,你被人親過麼」
紫府君不敢搖頭,彷彿害怕一晃腦袋眼前的一切就消散了,他居然眷戀這種帶著濁世氣的接觸。他說沒有,那兩個字聽來這麼羸弱,氣若游絲。
她似乎很苦惱,皺著眉頭說:「我也沒有。」然後把吻印在他唇角,只差了那麼一點點,帶著書卷般清幽的氣息,從他唇角徐徐降落,落回了他肩上。
剛才烽火漫天,兩個人都像經歷了一場惡仗,打完後還要相依為命。以為終會發生的事最後沒有發生,本該慶幸的,卻不知為什麼會隱隱感到失望。可是不能說,更不能表現出來,奔突的心逐漸平靜下來,紫府君還是那個紫府君。他身形如松竹,坐得筆直,電閃雷鳴下的臉冷漠不可親近,看來是後悔了。
不過對崖兒來說這樣就夠了,試探過了,知道底線,至少他並不排斥。有了這次,接下來會是個新開始,一個和你曖昧不明的男人,偽裝的正經會像薄冰,稍稍一觸就碎了。
她退回重席上,把散落的茶具重又放回竹盤裡。帶著一點靦腆的笑意,脈脈看了他一眼,「夜裡喝茶不好,會睡不著的,還是讓我帶走吧。」提著袍裾退下來,再不停留,轉身往門上去了。
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走到外面才鬆了口氣。天地間瀰漫的潮氣迎面撞來,有風吹過,背上冰涼,才發現衣衫洇溼了。
轉過頭看琅嬛,暴風雨裡依舊不滅的琅玕燈照亮它的輪廓。近在咫尺了,拿到圖冊就回王舍洲去。不知為什麼,她今天格外想家,算算時候,走進蓬山竟然已經那麼久了。
崖兒不知道入定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魂魄脫離了軀殼,暢遊五湖四海去了。糾纏半天無果,索性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觸觸他的眼睫,又捏捏他的腮幫子,二十出頭錯不了,手感絕佳。
她托腮笑起來:「你是裝的麼我以前在冥丘見過一個肉身菩薩,已經死了,身上被弟子漆了金漆,供在佛臺上生受香火。你這樣子和那個肉身菩薩很像,不過人家鶴髮雞皮,你比他年輕一點兒。」
結果他還是沒什麼反應,她自言自語,未免無趣,「難怪你一個人能活下來,究竟一天要打多久的座我是來陪你的,你不領情,現在倒好,變成我要你陪了。」
說完之後品咂一下,也許因為地方不同,面對的人也不同,這些挑撻的話居然如此得心應手。不知波月樓中的她和琉璃宮中的她,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她明明心懷叵測,卻並不討厭眼前這個人,越是法相莊嚴,褻瀆起來越有意思。
隔著雲窗往外看,十萬裡晴空,天氣很好。她放鬆靠在他肩頭,喃喃道:「香爐倒完了,地也掃好了,我還擦了門窗和桌椅」說著呵欠連連,就勢躺下來,枕著他的腿,閉上了眼睛,「小睡一會兒。」
衣袂上的紫檀香幽幽鑽進鼻腔,她捻起他袍裾上的綃紗,蓋在了自己臉上。
九重門上,是個沒人打擾的世界,除了窗外偶爾掠過的飛鳥,一切人間的喧鬧都達不到這裡。她睡得很安穩,期間還翻個身,換了個姿勢。禪定完的紫府君垂眼看著枕腿入眠的人,倒沒什麼大震動。推她兩下她不醒,他重新合上眼皮,也跟著睡了一覺。
沉沉好眠,彷彿能一夢千年。
睡醒後的崖兒見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惺忪著眼坐了起來。看看更漏,申時已到了,奇怪打坐竟需要那麼長的時間,他究竟是在修行,還是昏死過去了
她握著他的雙肩,用力搖撼了一下,「仙君,醒醒」這回很有效,他直接睜開了眼睛。
剛醒的紫府君有副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茫表情,定睛之後看見一張放大的臉撞進視線裡來,他往後仰了仰,話裡充滿禪機:「本君早說過,沒有人能忍受得了九重門上無邊的寂寞。」
退卻了吧退卻就下山去,拿看了大腿做藉口,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誰知她並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悠然在他眼前晃盪著,自得其樂道:「哪裡寂寞有仙君作伴,我一點都不寂寞。」
其實不得不承認,一個妖媚天真的女人,能為單調的人生增添濃墨重彩。琉璃宮一向是他一個人居住,天長日久難免枯燥。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只織網的蜘蛛,大張開八卦陣迎接來客。遺憾的是不能像蜘蛛那樣,用兇狠的手段執意挽留。即便有獵物上鉤,只要不願意,還是得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畢竟不是佛啊,他只是個駐守人間,看護藏書的人。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樣,閒暇時找三五好友暢飲一杯,也是他的人生夢想。多年前倒在神州邊緣的瓜棚裡找到幾個瓜農引為知己,後來那些瓜農挨個兒都死了,人間路斷,便再也不想入那紅塵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