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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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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妝做了個悠長的夢,夢見爹爹和阿孃還像在陝州時一樣,用過暮食之後,坐在院子裡看落霞。夢裡的爹爹和阿孃臉上沒有病容,仍是意氣風發的模樣,慢慢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軍中的趣事。

沒有分離,也沒有惶恐,明妝心裡是平靜的,甚至醒後,仍不願意從那種溫情中脫離出來。只是仍有些傷心,如果爹爹和阿孃還在,那該多好……阿孃過世之後,因路遠迢迢不能和爹爹合葬,只好命人將阿孃的衣裳送回潼關,埋在爹爹的墓旁。

他們在那邊,應當已經團聚了,這樣很好,就不怕他們孤單了。自己一個人尚好,有商媽媽和午盞她們陪著,將來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要去完成她的執念和心願。

雪還在下,商媽媽來喚她,輕聲說:「小娘子略打會兒盹就行了,要是想睡,還是要回床上去。」

明妝從賬冊間抬起頭來,揉揉眼睛說不睡了,看天色將要暗下來,把手上的東西整理好,趿鞋起身到門前看雪。

雪好大,一點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明妝喃喃說:「明日芝圓還要邀我品香呢,要是下上一整夜,恐怕是去不成了。」

她口中的芝圓,是樞密使湯淳的獨女,因阿孃早年在閨中時候與湯淳的夫人周大娘子交好,因此回到上京之後,就讓她認了周大娘子做乾孃。有了這一層,明妝和芝圓的感情相較旁人,愈發好一些。阿孃故去的三年裡,周大娘子對她也是多番照應,甚至比起易家人,要更親厚得多。

商媽媽跟著瞧了瞧天色,對插著袖子說:「且等明日再看吧,要是去不成,就打發個小廝過去傳話,免得湯娘子等你。」

夜裡明妝躺在床上,聽窗外風過簷角,發出嗚嗚的聲響,淒厲之聲直到四更天時才消停。早上起床,忙不迭推窗看,雖是房頂院落處處白茫茫,但天色卻清朗起來。

院子裡粗使的婆子已經在剷雪,把半埋進雪堆裡的海棠樹解救了出來。廊下女使忙碌,送熱水的、捲簾的、灑掃的、運送晨食的……一派熱鬧氣象。

明妝喜歡人多,其實還是害怕寂寞,阿孃過世後,府裡僱請的女使和婆子沒有減少,反倒又添了些,她不願意這易園變得冷冷清清的,就要每一處都有人走動,每一處都乾乾淨淨,興興隆隆。

不過雪停了,該準備往湯宅去了,否則芝圓等不了,早晚會打發人過來催促。

女使把隨行的點心和香料搬上馬車,車輦停在邊門外的小巷裡,待明妝打扮好了,便登車往安州巷去。

安州巷距離易園所在的界身南巷有段距離,出了閶合門順梁門裡大街往南,再走上半盞茶就到了。

這些年明妝經常往來,門上的小廝也認得她,看見七香車停下,立刻討好地搬了腳凳放在車前。一見著人,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條縫,叉手說:「給易娘子見禮。我家小娘子早早就吩咐了,說易娘子來了不必通傳,讓嬤嬤請進去就是。」

明妝點點頭,「你上回託我的事,已經辦妥了。我問過府裡管事,嶽臺莊子上缺個押送糧食的人手,要是你表弟不嫌棄,明日就讓他過去吧。」

門房小廝一聽,忙不迭又行禮,叨唸著:「多謝易娘子了!我就說,託易娘子,比託我們公子靠譜多了。」

門內的婆子已經出來相迎了,呵著腰把人領進了門。

穿過抄手遊廊進後院,芝圓的院子在蓮花池以東,剛進月洞門就聽見她在吆喝:「撈出來……火再燒得旺些……」

明妝朝內看,窗開著,簾子疏疏捲起半幅,窗後的身影拿銀索襻膊,正忙得熱火朝天。

明妝叫了聲芝圓,「你不冷嗎?」

芝圓見她來了很高興,笑嘻嘻說:「哪裡冷,我為了做這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呢!」邊說邊把人引了進去。

打眼一看,滿桌鋪著溼漉漉的柏子,那青澀之氣混合了黃酒的味道,乍一聞,有點沖人。

明妝茫然問:「你在做柏子香?」

芝圓說是啊,「用柏子香迎接好友,是時下最風雅的事。」

風雅事的賣點,無外乎清淨質樸,芝圓說你細聞聞,「像不像置身於山林之中?」

她滿臉希冀,那圓而可愛的臉龐真如她的名字一樣,像個白胖的芝麻湯圓。

明妝依言深深嗅了嗅,為難地說:「不像置身山林,像進了酒缸。」

好友不賞臉,芝圓也不在意,豪邁地一指桌上瓶罐,「香譜上說了,柏子用黃酒浸泡七日,撈出來風乾即可。這些都是泡好的柏子,可近來天氣不好,不知要晾到什麼時候,所以我想了個辦法,烘乾它,幹了就能放進石杵杵碎,到時候再點上,就有山林的味道了。」

養在深閨的姑娘終日閒暇,很有親自動手的興趣,於是也不用女使幫忙,把笸籮裡的柏子倒進了鐵鍋裡。

翻炒起來,一個看火,一個舉鏟,明妝說:「我帶了一盒花蕊夫人衙香來,比這個可好聞多了。」

芝圓照舊對她的柏子香興致盎然,「那些媚俗的香,點起來有什麼意思!還是這個好,閒坐燒印香,滿戶松柏氣……」

結果剛說完,鐵鍋裡的柏子受熱太猛,轟地燒了起來,滿屋子女孩頓時尖叫逃竄,還是老道的婆子進來潑了水,才把火頭壓下去。

可是熱鍋遇冷水,加上炭也給澆滅了,屋裡濃煙四起,從門窗傾瀉而出,這動靜很快招來了周大娘子,神天菩薩一通喊,「這是要放火燒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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