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談這個了,聽天由命吧。」儀王又衝他笑了笑,「我看你的婚事,不日就要定下來了,定下來也好,男人成了家就長大了,家中有個鎮宅的主母,你也好少操些心。」
翼國公涼涼一哂,「這樣的婚事有什麼可期待,早知如此,上年說合的親事裡隨便挑一個,也比娶應寶玥強。」
但人的姻緣就是這麼奇妙,你避如蛇蠍,她緊追不捨。
在儀王看來,應寶玥與他還是很般配的,說不出哪裡配,反正比易明妝配,就對了。
***
幾日之後,終於傳出了翼國公與嘉國公嫡女結親的訊息。
「你說這是命嗎?」午盞站在廊廡上,和給花樹澆水的烹霜閒談,「那日翼國公還來求見小娘子,一口一個與應家小娘子沒什麼呢,結果這麼快,竟是定親了。」
煎雪嘖嘖,「嘉國公有功勳,日後能幫襯女婿,我覺得人家結親也是應當,不來惦記我們小娘子,我們小娘子才能找個更好的郎子。」
話音才落,見一個小小的黑影竄過去,錯眼就不見了。很快兩個小女使跑進來,氣喘吁吁四下張望,嘴裡嘀咕著:「跑哪兒去了……姐姐看見貓了嗎?廚上陸婆子喂的只狸花,偷吃了剛買回來的鰣魚,打都打不及,一口咬下去,半條進了它的肚子。那可是好不容易買來的時鮮,說好了今日要蒸給小娘子吃的,這下先孝敬了貓,真是氣死人了!」
午盞卻很慶幸,「吃了就吃了,拿住了它,魚也回不來。再說鰣魚刺多,別讓小娘子吃了,回頭卡了嗓子又受罪。」
這倒是真的,明妝吃魚,十次總有五次要卡住,然後吞飯喝醋,想盡辦法。那小小的魚刺雖然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扎住了不好過,問題是她還愛吃,身邊的人說起她吃魚,總是提心吊膽,到最後是能不讓吃就不讓吃,這回被貓搶先,對她們來說實在是好事。
小女使卻很懊惱,「一條魚花了三十文呢,錦娘預備挑了魚骨給小娘子嚐鮮的……」悵然朝北望,驚叫起來,「看,那賊貓上了房頂!」
大家齊齊望過去,那隻長相愁眉苦臉的貓,此時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豎起尾巴挑釁式的搖了搖,一個縱身跳到房後去了。
小女使懊惱地跺腳,「下回拿笸籮扣起來,看它還怎麼吃。」
另一個連連點頭,「笸籮上再壓個大秤砣!」
兩個人一面抱怨,一面往院外去了。
午盞收回視線,仰頭看看無垠的天際,春日靜好,一切都是澄淨的、嶄新的。小娘子忙起來了,忙著籌辦她的香水行,今日帶著趙嬤嬤和秦管事,檢視新賃來的鋪面去了。她們這些女使無事可做,趁著天晴翻曬翻曬被褥和書籍,煎雪把那套象牙的十二先生搬出來擦拭保養了一遍,因宗從事1上抽了一根棕絲,在那裡懊惱了半天。
正商量,回頭要送到審安先生的鋪子裡看看,忽然聽見外面亂鬨鬨傳來喧譁聲。商媽媽從房裡出來,站在臺階上問怎麼了,一個婆子快步跑進來回話,說:「易家又來人了,易老夫人並兩個媳婦和兩位小娘子都在前廳呢,拿車運來好些東西,全卸在前面的院子裡了,媽媽快瞧瞧去吧。」
商媽媽聞言,一口氣頂在嗓子眼裡,惱恨道:「這老虔婆,又來打什麼算盤!」一面吩咐午盞,「讓馬阿兔往鋪子裡去一趟,快給小娘子傳話。」又打發小女使去兩位小娘房裡叫人,實在不行了,讓兩位小娘先頂上。
「賊打不死的頑囚!」商媽媽邊走邊罵,「老天怎麼不劈死她,窮得兩眼發花,一心惦記孫女的家產!」
但罵歸罵,到了前院還得扮出笑臉來,見了易家那幫人,上前納了納福,笑著說:「老太太怎麼不先打發人過來知會一聲,我們小娘子出門去了,不在家呢。」
易老夫人並不拿這乳媼放在眼裡,調開視線道:「不在家也不要緊,先把東西運過來安頓,等般般回來,料也差不多了。」
外面抬箱籠的家僕吆喝著,又運進了五六個,齊氏見他們粗手大腳,氣咻咻道:「小心些,裡頭都是精緻東西,別給我弄壞了!」
商媽媽不明白她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訕笑道:「想是老太太怕我們小娘子用度不夠,特意送些細軟過來讓她使?其實用不著,我們日子還過得,老太太不必破費,還是運回去吧!」
結果易老夫人四下打量了一番,漠然道:「家下修園子呢,好大的工程,人來人往不得清靜,所以闔家先搬到這裡來借住一陣子。我還沒來得及和般般說,不過既是骨肉至親,想必不會那麼見外,般般是孝順孩子,難道還能不答應嗎。」
「啊?」商媽媽愣住了,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些人能這麼不要臉,沒辦法把小娘子從易園接出去,乾脆全家搬過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易家人毫不在意,羅氏笑著說:「往常走動,都是一經而過,沒想到細看之下,這園子竟這麼大!」
凝妝掖著手往園內張望,指了指東邊的月洞門,「那裡頭是個小院子吧?我就住那裡吧!」
羅氏笑著嗔怪,「你這孩子倒是不見外,回頭等你妹妹回來,讓她分派才相宜。」
她們儼然要佔山為王了,把易園的人氣得不輕,午盞道:「闔家搬來可不是小事,人人都要院子,只怕住不下,叫小娘子為難。」
但誰又在意呢,如果說之前還有些忌憚,當得知翼國公和嘉國公嫡女結了親,她們就徹底後顧無憂了。
「住不下就擠擠,湊合半年也沒什麼。早前不是沒過過苦日子,不也這麼過來了,如今有這麼大的園子,反倒擔心住不下,外頭小門小戶豈非不得活了!」易老夫人對今日的安排十分滿意,先前還怕明妝阻攔,東西進不得門,誰知她不在,那正好,先斬後奏省得麻煩。
這裡正說著,兩個穿褙子的女人從院門上出來,看見這陣仗「喲」了聲,「這是要搬家?小娘子怎麼沒知會我們?」
烹霜忙道:「蘭小娘,不是的,是老太太攜了全家,要搬到咱們園子裡來住呢。」
蘭小娘那雙大眼睛瞠得更大了,「那哪兒成,我們小娘子最愛清靜,弄這一屋子人,豈不叫她不得安生?」
這是頭一個直接說不成的,齊氏轉頭乜了一眼,「你是什麼人?府裡的家,是小娘子當還是你當?」
蘭小娘並不怵她,涼笑一聲道:「我雖不當家,但當家的也要叫我一聲小娘,我們在這園子裡住了三年,這裡是我們的家,家中忽然有客到,自然要來會會。」
結果齊氏的嘴不饒人,拉著長音「哦」了聲,「我道是誰,原來是我家的妾!可著滿上京打聽,主家辦事,哪裡有妾說話的餘地,你且退到一邊去,等你們小娘子回來,咱們再商談。」
蘭小娘被回了個倒噎氣,一旁的惠小娘立時接了口,「大娘子這話不對,各人有各人的門頭,我們縱是妾,也不是你家的妾,沒有嫂子來管小叔子房裡人的道理。再者我們都是放了良的,又比誰低半頭?小娘子尚且敬重我們,訪客倒瞧不起我們,這又是哪家的道理?」
她們這裡起了爭執,吵吵嚷嚷陰陽怪氣,琴妝輕蔑地掃了那兩人一眼,「妾就是妾,端茶送水的東西,本就上不得檯面。叔父姓易,雖分了家也是祖母的兒子,祖母跟前正經大娘子都不敢高聲回話,這裡的人竟不明白這個道理。果真是叔父和嬸嬸不在了,下人也缺管教,看來是要人好好調理調理,立下規矩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