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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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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女使,是我院裡的一等女使,平時辦事很利落,人也乾淨周正,所以派她們過來,好侍奉茶水穿戴。」明妝言笑晏晏,把手裡的匣子放在了他面前,「李判,留下她們吧,小廝不及女使細心周到,等你習慣了她們伺候,就不會覺得不自在了。」

他還是不答應,「我這裡進進出出全是武將,有女使在,很不方便。」

明妝說沒關係,「人多的時候讓她們退下,回東邊園子裡來也可以,不會打攪你的。你瞧,像昨日你多喝了兩杯,有女使在,就能妥帖安頓你,短了什麼,也會上我那裡要去,不會到了緊要關頭缺這少那的,弄得處處不便利。」

她實在堅持,他也沒有辦法,只得頷首道:「那就讓她們在外間伺候吧,近身的事,有七鬥就行了。」

所以李判真是個潔身自好,不近女色的人啊,如今年月當上國公的,哪個院子裡沒有十個八個女使,只有他,支使著一個半大的小廝,日子過得乾巴巴。

反正他答應留下那兩個女使就好,揭開了梅紅匣兒的蓋子往前推了推,明妝道:「蘭小娘剛做的燒栗子,你嚐嚐吧,可好吃了。」

他低頭看,那是姑娘家愛吃的瓏纏茶果,糖太多,並不合他的意,但她滿懷希冀地望著他,他也不好推辭,便擱筆淨手,捏了一個放進嘴裡。一陣香甜從舌尖瀰漫開,果真如他想的一樣甜,她笑著追問好吃麼,他唯有領情,說甚是好吃。

「還有我給你佈置的屋子。」明妝邀功似的領他看,「這簾子,這被褥,都是我命人新籌備的,很花了點心思,你可喜歡啊?」

李宣凜有些說不出話來,簾子是落花流水紋的,被褥是滿池嬌的,最為致命被褥還是水紅色,當他頭一眼看見這內寢,以為誤入了姑娘的閨房,就算第二眼再復看,也依舊覺得十分為難。

抬了抬手指,他困難地指向那床被褥,「男人的床鋪,其實用不著這麼香軟。」

明妝卻不以為然,「在軍中不能高床軟枕,逗留上京的這段時間可以過得好一些。這跨院久不住人,屋子裡有生冷氣息,我讓人點了濃梅香,燻上兩日,就會好許多的。」說著扭頭又問他,「晚間燻被褥,你喜歡什麼香?我們家有香藥鋪子,但凡你說得上來的,鋪子裡都有,讓人過去取就是了。」

李宣凜在這方面有些刻板,只說不用了,「武將活得沒那麼精細,走出去滿身香氣不像話。」

明妝納罕地看了他一眼,「我爹爹也是武將啊,每晚安置前,我阿孃都要讓人燻被褥,爹爹就從來不曾嫌棄過。」

明妝的母親,是個溫軟的小婦人,即便跟隨丈夫去了陝州,也照樣過得十分精緻。照阿孃的話說,女孩子要善待自己,那些小情調,小美好,是對活著最大的敬意。你可以過得貧寒,但不可以潦草,所以明妝也學著精緻,煎茶要用惠山泉,再不濟也得是天台竹瀝水。至於晚間就寢之前被窩裡薰香,其實滿上京的貴女都是這麼做的,只是李判家沒有姐妹,他也不注重那些細節,沒人仔細照料他,他就覺得那些小閒情,都是女孩子閨房裡的無用功。

可在李宣凜看來,大將軍被褥裡薰香,那是因為娶了親。娶親之後婦唱夫隨是順理成章的,自己現在這樣,雖說爵位有了,也離開了洪橋子老宅,但終究缺了點什麼,不能與大將軍相提並論。

不過這番心血還是要領情的,他鄭重嚮明妝拱了拱手,「我搬到這裡來,讓小娘子忙前忙後,實在過意不去。那個被褥……已經置辦得很好了,就用不著薰香了。」

明妝卻說不行,「焚香點茶,掛畫插花,這是上京最時興的東西,你要是覺得不耐煩,我替你張羅。選一款合適的香,不要太甜膩的,不要太辛辣的……青梔好不好?香味既高潔又凜冽,用在你身上香如其人,一定很相稱。」

不知她是有意恭維,還是肺腑之言,這話像清風過境,在平靜的湖面上掠起了綿綿漣漪。他抿唇笑了笑,「我就當小娘子在誇我吧。」

可見馬屁功底還算過得去,明妝將手背在身後,微微擰動著身子,考慮火候差不多了,是時候澄清一下剛才的小誤會了。

覷覷他,他的目光還在室內新鮮的佈置上流連,她輕輕喚了聲李判,「先前你來花廳的時候,我正和兩位小娘閒談,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他明白過來,就是那句不嫁儀王就嫁李判,讓她提心吊膽了半日吧。說實話,他當時乍一聽,確實心頭震動,但震動過後也不過一笑了之,怎麼能把孩子的玩笑話當真呢。他受大將軍臨終託孤,答應過要像兄長對待妹妹一樣看顧她,有時候她只是脫口而出,從未深思熟慮過,他如果和她較真……有多少話經得住仔細推敲,推敲之後,還能自在相處嗎?

因此他說沒有,「我一來,小娘子不就看見我了嗎,我並未聽見你與兩位小娘說了什麼。」

明妝吊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暗道還好、還好……還好他沒有聽見,那種糊塗話,聽見了怕是要嚇出病來了。

自己對於李判的感情很複雜,以前遇見麻煩的時候想託他解決,總是獻媚地喚一聲李判哥哥,但在她心裡,他比哥哥更有威嚴,即便他從來沒有高聲對她說過話,但當他站在面前,會給她無形的壓迫感,她既依賴他,又畏懼他,既想親近他,又小心翼翼害怕得罪了他。剛才那句無心之言要是被他聽去,他一定覺得她不夠矜重,也許心裡還會低看她。一想到這個,簡直五雷轟頂,越想越悔青了腸子,不知要準備多少掏心窩子的話,才能彌補這句戲言。

她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正兀自慶幸的時候,迎來他專注的目光,帶著一點揶揄的味道問:「小娘子和兩位小娘談論了什麼?難道是在談論我?」

「不不不……」明妝慌忙擺手,「就是……就是說起爹爹小時候的經歷,還有……讓蘭小娘給我做燒栗子。」

這個話題千萬不能繼續,說多了容易露餡,忙話鋒一轉,提起五日之後芝圓和高安郡王的婚宴,殷勤地問他,「你是去郡王府赴宴,還是去樞密使府上?」

上京達官貴人之間的聯姻,通常賓客是要兩邊隨禮的,然後家中兵分兩路,兩邊吃席。但因李宣凜沒有成婚,拆分不出另一個人來兩頭周全,只能擇一家赴宴。明妝想著,他是李家宗親,大約是要去郡王府的,不想他沉吟了下,說去樞密使府,「我與湯樞使有軍務上的往來,郡王府那頭,自有我父親和嫡母出席,我就不必過去了。」

明妝聽了大喜,「我也要赴湯家的宴,正好可以一塊兒去。」

他見她高興,心裡自然開闊,順勢應了聲:「那可真是巧了。」

巧嗎?其實有些巧合可以人為促成,他知道她要赴湯家的宴,婚宴上人多嘴雜,不知又會遇上什麼樣的事,雖說不能時刻看顧她,但若她有需要,自己可以隨叫隨到。

剖析一下內心,也許是有些照拂過頭了,但目下他沒有私事,替大將軍守護好般般和易園,就是他全部的責任。般般年輕,很多事想不透徹,一味急進蠻幹,譬如與儀王的婚事……自己眼下不便說什麼,暫且含糊著,只要謹記大將軍遺言,不讓她受苦,不讓她受委屈就行了。至於姻緣,現在論斷還太早,將來他自然會替她物色一門好親事,讓她無憂無慮過一輩子,到了那時,自己就可功成身退了。

轉頭望她,他狀似無意地問:「儀王殿下當日赴哪家的宴,他可曾和你商量過?」

明妝搖了搖頭,「我好幾日不曾見過他了,宰相娘子登門提親碰了一鼻子灰,他那頭也沒有任何說法。」

他嗯了聲,「想是職上事忙吧。」一面說,一面又留意她的神情,溫聲道,「關於儀王殿下在朝中與官家面前的處境地位,小娘子瞭解多少?」

明妝道:「據說在朝中的口碑很好,他是辦事皇子,諸如鹽務水務,包括上年道州兵諫,都是他一力平息的,連先前的豫章郡王聲望都不如他,因此官家才賜了王爵,他是諸皇子中爵位最高的……」說著語速漸減,遲疑地瞅了瞅他,「難道不是麼?」

李宣凜神色如常,緩聲道:「儀王這些年的聲望確實經營得很好,不過父子君臣不像民間,官家對他多少還存著幾分考量,我希望小娘子也一樣。和他的親事,接下來還會再議,我若讓你別答應,想來你不會聽我的,但我有一句忠告,請小娘子務必要記在心上。」

他的話在明妝心裡向來有分量,她見他語氣肅穆,忙定定神道是,「李判有什麼話只管說,我會謹記的。」

有些難開口,但不得不提,他微微握了握袖下的拳,硬著頭皮道:「望小娘子恪守禮法,在成婚之前不要與儀王過於親近,你能做到嗎?」

明妝呆怔過後紅了臉,但饒是如此也沒有扭捏之態,那雙眼睛愈發明亮,堅定應了聲好,「我答應你,絕不越雷池半步。」

他舒了口氣,忽然提出這樣的要求,實在有點不合時宜,他知道她很侷促,自己也覺得有些尷尬,怎麼緩解這種尷尬呢,只好勉強又指了指內寢,「這個擺設……看久了居然覺得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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