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中年男子來到了前臺,正在裡面忙活的新田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那人矮胖的身材,過時的舊西裝緊緊裹在身上。男人好像先注意到了新田,目光交錯時他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露出瞭如同小孩子惡作劇被揭穿後的靦腆表情。
「山本先生,您今晚入住一個晚上,單人間,對嗎?」
聽到山岸尚美的詢問,中年男子略顯尷尬地說:「啊,是的,沒問題。」
辦好了入住手續後,在服務生的帶領下,男人朝電梯間走去。中途,還回過頭看了新田一眼。
「剛才的客人,是住在1015吧?」新田向尚美小聲確認道。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新田沒有回答,徑直走出了前臺。他快速來到了電梯間,按下了上行按鈕。但是等了一會兒電梯還沒來。新田開始用腳尖輕輕踢著地板。
「新田!」
聽到從後面傳來的聲音,新田一臉不耐煩。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山岸尚美追過來了。
「發生什麼事了?那位客人有什麼問題嗎?」
新田搖搖頭。
「他不是客人,是警察。」
「警察?」尚美皺起了眉頭。
「而且是我們管區的。那傢伙,到這裡來打算幹什麼……」
電梯門終於開啟了。新田說了聲「失陪」就鑽了進去。
電梯一到十層,新田就大步向1015號房間走去。房間在走廊的中間位置。新田用拳頭敲響了房門。
「來了。」裡面傳來了不慌不忙的應答聲。
門開了。一張中年男子的圓臉探了出來。臉上掛著笑容。
「你果然來了。如果你不來,我還想給你打電話呢。」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刑警還要偽裝成住客進入飯店。」新田走進房間,一邊環視室內的情況一邊問道。單人床上放著男子的手提包和上衣。
「確實如此。這是我的個人行為。」
「個人行為?」「我不是和新田你分到了一組嘛。可是卻什麼都做不了,心裡實在悶,就想著到現場來親眼看看。可是從飯店外面什麼都看不到,於是就辦了手續,預約了一間房。這裡真豪華呀。自從結婚典禮以後我就沒有住過這麼好的飯店了。真是沒白費我的期待。這身行頭很適合你,不愧是新田!」圓臉的男子說到這裡,本來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
這個男人叫能勢,是品川警察署的刑警。第一起案件發生時,搜查本部就設立在那裡,而新田和他分到了一組。
能勢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蠢笨的大叔。他的言語混雜著一絲日本北關東地區的口音。動作也有些遲緩,很多行為讓人看著就覺得煩躁。雖說潛入飯店調查有些傷腦筋,可新田當時只想要離開這個搭檔。
新田擺了擺手,拒絕了能勢的讚美之辭。
「你要做的事很多,現在可不是你在這裡自由放鬆的好時機。」
「我在這裡辦完事情後,自然會返回警署的。」能勢說著把手提包拽了過來,從裡面拿出一個記事本。那是一個像電視劇裡的刑警會使用的包著茶色封皮的記事本。
「事情?」
「關於被害者的女性關係,我查出了點有意思的線索。還沒有向上司彙報呢。我想第一時間告訴你,所以就過來了。」
「你說的被害者是?」
聽到新田的疑問,能勢有些意外地不停眨著眼:「是岡部哲晴啊,第一位被害者。我是品川警署的人嘛。」
「啊,這樣啊……」
新田滿腦子想的都是執行潛伏在飯店裡的任務,對於單個案件的印象已經被沖淡了不少。新田和能勢確實接到過調查第一位被害者岡部哲晴人際關係的任務。但是在真正的問詢調查開始之前,新田就接到了潛入飯店調查的命令。
能勢繼續說道:「在岡部所住公寓的附近,有一個他經常光顧的小酒館。那裡的服務員——」
「不不,你先等一下,」看著能勢自顧自說了起來,新田連忙制止了他,「你對我說這些我會很為難的。」
能勢眨了眨他的小眼睛,問道:「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因為,你還有其他的搭檔吧?」
「其他的?誰啊?」
「就是新和你組成一組的人。我應該有接班人吧。」
但是能勢卻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
「不,我的搭檔到目前為止還是你。我並沒有接到和其他人組成一組的命令。」
新田將目光投向了那張圓臉。
「就算是這樣,我們的搭檔關係已經解除這件事,不用想也知道吧。」
能勢努力將眼睛睜大了一點,問道:「那你接到解除搭檔關係的命令了嗎?」
「沒有,命令倒是沒接到……」
「既然是這樣,我們依然是搭檔啊。你還是先聽聽吧。在那間岡部經常去的小酒館裡,有一個服務員記得他曾經和一個女人一起來過。據說是今年夏天的事情,兩人看起來很親密,就以為是他的妻子。結賬時是那人女人買的單。她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拿出了錢包。所以服務員才認為他們是夫妻。」
新田在床邊坐了下來。反正這位刑警沒有要停止彙報的打算。
能勢接著說:「我覺得到目前為止,那個女人還沒有出現很奇怪,既然兩人已親密到被誤會成夫妻了,總該以某種形式浮出水面了吧。」
「看來是不想讓人知道兩人之間有關聯。」新田沒有深想,隨口說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應該不是普通的戀人關係。肯定是不道德的關係,我猜是偷情吧。」
「有夫之婦啊,」新田縮了縮肩膀,「可能是吧。」
「我還查到了一些東西,被害者是個地道的花花公子。但是,從來不會對想要結婚的物件下手。從這個角度看,與有夫之婦約會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能勢說完後,像是很贊成自己的觀點似的點了點頭。
「這些,全部都是你查到的嗎?」
能勢摸著自己頭髮日益稀疏的腦袋說道:「我只有這種靠多跑腿多打聽來調查的能耐了。不過,能查到那間小酒館,多少是因為對附近的地形很熟悉。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
自從潛入飯店以來,新田從來就沒有想過這段時間其他組員都在幹些什麼。
「那先這樣,我走了。」能勢拿起了上衣。
「去哪裡?」新田問道。
「回警署。我還得繼續去走訪調查呢。我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查出那名有夫之婦的真實身份。」
新田搖了搖頭:「你查這個也沒用。」
能勢有些意外似的撅著嘴問道:「沒用?為什麼?」
「第一起案件,被害者是被人用鈍器打傷後,再用繩子勒死的。可是在案發現場既沒有找到鈍器也沒有找到繩子。也就是說鈍器和繩子是兇手自己預備的。如果一個女人要殺死一個男人,準備鈍器和繩子做兇器就太奇怪了。如若女人準備行兇,那一定會準備利刃之類的東西。」
「哦……」能勢發出了欽佩的感嘆聲,「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所以我才說你去調查女人是沒用的。」
「嗯,」能勢簡短地應和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是先去查一下,這是我的工作。」
新田嘆了一口氣。在心裡埋怨道,那就隨你便吧。
「這個房間怎麼辦?你不住了嗎?」
「怎麼可能。我可不會浪費這麼好的機會。深夜我會悄悄回來的。好不容易訂了房間,一定要在這張看起來很舒服的床上睡一晚。」能勢說著拿起了桌子上的房卡,「那你自便吧。這個房間是自動鎖吧,只要關上房門就能自動上鎖了?那麼晚點聯絡。」
「啊,能勢,等一下。」新田叫住了能勢。
能勢剛將房門拉開了一半,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張圓臉,新田問道:「手嶋的事情現在誰在調查?」
「手嶋……是說手嶋正樹吧?」能勢說。
「是的,現在誰在負責?」新田生生嚥下了那句「這還用問嗎!」
「哎呀,這個不太清楚……我去問問看吧。」
「不,不用了。你先走吧。」
能勢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新田的目光盯著房門。可腦海裡卻浮現出了那張面頰消瘦的蒼白的臉,嘴唇很薄,眼神里毫無感情。
新田注意到手嶋正樹,是因為他覺得被害者岡部哲晴的生活方式很可疑。擺放在客廳裡的六十英寸液晶電視,架子上陳列的巴卡拉的杯子,法穆蘭的腕錶,還有衣櫃裡的數十件阿瑪尼服裝。每樣東西都和他這個普通上班族的身份不相稱。
經過調查,這些奢侈品,都是在近一年內購買的。而且都是直接用現金支付的,可是岡部的現金賬戶,並沒有大筆資金匯入的痕跡。
岡部究竟是從哪裡得到的那麼多錢。新田將注意力投向了岡部在公司的職位。他在財務部工作。
新田的預測得到了驗證。通過對他們公司的內部調查,查明近一年內有二十幾筆可疑的資金支出。總金額不下一億日元。通過檢查檔案,發現有濫用甚至偽造管理者印章的情況。這件事隱蔽得很巧妙,一旦被矇混過關,非實際操作者很難發覺責任人的不當行為。
如果岡部哲晴挪用公款了,那他近一年的生活方式就合乎情理了——財務經理緊張地說道,他的鬢角都被汗水浸溼了。
然而,新田考慮的是,能夠操作賬目的會不會還有其他人呢。如果岡部還有同謀,那麼岡部一死,對於他的同謀來說真是少了一個大麻煩。
在這個推理之下浮出水面的人物,正是和岡部隸屬同一部門的手嶋正樹。手嶋大岡部三歲,他的職位比岡部更容易操作這種違法行為。雖然看起來像是個老實人,實際上直到兩年前還沉迷於賭博,聽說欠下了很多外債。
新田迫不及待地約見了手嶋。他的住所在練馬區的住宅街,是一棟很舊的公寓,房間裡的桌布都變色了。與岡部的房間截然不同,一件奢侈品都沒有。
手嶋當然已經知道發生了命案。而且,還從經理那裡聽說了岡部可能挪用公款了。
「真是難以置信。光是聽說岡部被殺就讓我很震驚了。」手嶋面無表情地搖著頭說。
新田接下來又問了關於案件有沒有什麼線索,最近一段時間岡部的狀態如何等一系列問題,想要由此挖出岡部和手嶋兩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手嶋的回答始終如一。那就是和岡部在公司以外完全沒有交往,工作內容也沒有交集,完全沒有留意他挪用公款的事情。
「我本來就不屬於外向型,而他呢,也不太擅長與人交往。他應該沒有關係很好的朋友吧。」手嶋低聲嘰嘰咕咕。
新田想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問他十月四日晚上在哪裡。
手嶋說在自己家。被問到有誰能夠證明的時候,一開始手嶋說因為自己獨居,沒人能證明。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那天有人給他打過電話。而且打的不是手機,是家裡的座機。
「給我打電話的,是以前交往過的女人。也沒什麼重要的事。不過還是閒聊了一會兒。大概五分鐘左右吧。」
根據手嶋的回憶,電話是八點鐘左右打過來的。
手嶋使用的是電話傳真兩用機。
「我和前女友交往的時候,住處附近的訊號很差,手機經常打不通,才通過座機聯絡的。那時候也總是她給我打電話。」說完手嶋嘴邊隱約露出了一絲勝利的淺笑。
手嶋的前女友名叫本多千鶴。經確認,她確實在十月四日的晚上八點左右用自己的手機給手嶋打過電話。她說當時自己身邊還有一個朋友。新田也問詢那個朋友。「沒錯。」那位朋友斷言道。另外,通話記錄也驗證了證言的真實性。
從手嶋的住處到案發現場,無論使用什麼樣的交通工具都要花費一個小時以上。只要他的不在場證據成立,他是不可能實施犯罪的。
可是新田卻沒有完全接受。他認為還有兩個疑點。第一個疑點是,有人給110打了報警電話。雖說據此推斷出了準確的案發時間,但也成為了支援手嶋不在場證據的重要因素。報警人並沒透露自己的姓名這一點也很可疑。會不會就是手嶋自己報警的呢?
另外一個疑點就是,與手嶋分別時他的表情。
如果你能解開謎團的話就儘管試試吧——他的表情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但是這也可能只是新田的錯覺。別說第一起案件了,第二起、第三起案件看上去和手嶋都沒有什麼關係。現場留下的數字也解釋不通。
新田用雙手抓亂了自己的頭髮,感覺自己像一隻陷入了死衚衕的小蟲子,一籌莫展。